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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倒垃圾 风从走廊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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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走廊尽头未曾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傍晚特有的、已经显出几分料峭的凉意,顽皮地拂动着刚张贴不久、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红色榜单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持续的“哗啦”声,像某种无人倾听的叹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淤积在喉头的关心,那些在舌尖辗转无数次又终于被吞咽回去的苍白安慰,那些深藏在眼底、几乎要满溢出来却又被强行按捺下去的心疼与怯懦的退缩,仿佛都随着榜单上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排名,与这个光线逐渐黯淡、成绩不尽人意的黄昏一起,缓缓地、不可逆转地沉入愈发浓重、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暮色深处。只有方才在走廊上那两道背向而行、被夕阳拉得细长而孤独的影子,在记忆的浮光掠影中,有过一刹那短暂到近乎错觉的交错,随即又泾渭分明地各自分开,一个投向楼梯下方未知的昏暗,一个逃向走廊另一端拥挤的喧闹,最终都消失在截然不同的方向里,仿佛昭示着某种难以弥合的隔阂与分道扬镳。
教室的后半段,空气里还隐约浮动着刚发下来不久的试卷那股特有的、略带刺鼻的油墨气味,混合着粉笔灰和少年人身上暖烘烘的气息,构成高三生活最寻常的背景。下课铃声的余韵似乎还在耳畔残留,大部分人早已迫不及待地收拾书包,或与同伴笑闹着商量晚饭的去处,也有人趁着这短暂的间隙,将头深深埋进臂弯,争分夺秒地补着或许整夜未曾安稳的睡眠,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杨老师抱着一摞批改到一半的作业本,步履匆匆地从教室后门经过,目光习惯性地在略显混乱的室内扫视一圈,经过吴茗座位时略微停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抛下一句叮嘱,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吴茗,你等会儿记得提醒一下今天该倒垃圾的人,别忘了倒垃圾啊。”
正低头整理杂乱书桌的吴茗闻言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些许未褪的怔忪:“哦……好。”他顿了顿,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追问了一句,声音不大,“那……今天是谁倒垃圾?”
杨老师已经迈开了步子,头也没回,答案随着她的背影一起飘过来,清晰无误:“骆骅。”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吴茗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无法忽视的涟漪。他的目光,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倏地飘向了教室前排那个熟悉的高大背影。
骆骅此刻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急于离开。他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摊开的试卷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捏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尖悬在卷面上方,许久没有落下。他的视线,沉沉地落在试卷右上方那个用红笔圈出、显得格外刺眼的分数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骨的线条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清晰锋利。整个人的周遭仿佛弥漫着一层肉眼可见的低气压,沉郁、烦闷,清晰地传递出“生人勿近、别来烦我”的信号。一诊考试的惨淡失利,本就够让他心情跌至谷底,而那夜宿舍里近乎撕破脸的崩溃对峙,以及事后那句干巴巴的、悬在半空无处着落的“对不起”,更是在两人之间系上了一根细得近乎透明、绷得紧紧、仿佛随时都会不堪重负而断裂的弦。任何一点细微的触碰,都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弹。
吴茗的喉结上下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才低声应道:“……好。”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周围同学走动时桌椅摩擦的声音、兴奋的谈笑声、书包拉链开合的声响,在那一刻似乎都被推远了,模糊成了背景噪音。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前方那个散发着生冷气息的背影,以及自己胸腔里有些失序的心跳声。他无意识地攥了攥校服外套柔软的衣角,指尖微微发凉,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许只是被老师的指令推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忐忑都排空。他站起身,动作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迟缓,磨磨蹭蹭地挪动脚步,朝着骆骅的座位走去。每一步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或者说正处于暴躁边缘的猛兽。
骆骅显然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抬起眼,目光从惨淡的分数上移开,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消散的烦闷和被打断的不悦,像蒙着一层阴翳。当这目光落在吴茗脸上时,那层阴翳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滞,仿佛没料到靠近的人会是他。
吴茗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骤然一紧,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了一下。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声音却比平时说话时低哑了一圈,带着显而易见的迟疑和不确定,听起来不像是在正常传达,倒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的、底气不足的小声传话:
“那个……骆骅。”他停顿了一下,几乎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杨老师说,让你……去倒一下垃圾。”
话一说完,连他自己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近乎实质的僵硬感蔓延开来。在对方成绩砸锅、心情糟糕透顶的时候,跑来传达这种琐碎且带有指派意味的值日任务,怎么想都像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冒犯。他几乎已经预见到了骆骅可能出现的反应——冷着脸,眉头拧得更紧,或许还会用那种夹杂着不耐烦和嫌恶的眼神瞥他一眼,冷冷地丢出一句“知道了”或者更糟,然后将所有被打扰的怒气隐隐发泄出来。他怕看到那样的表情,怕那种将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怕那根细弦因为自己这个“不识趣”的传话人而彻底崩断。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一丝早已习惯性关注着对方、无法完全硬起心肠的柔软,以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或许名为“放心不下”的情绪,又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冒出头,压过了退缩的念头。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预想的尴尬即将淹没他时,鬼使神差地,或许是潜意识里某种微弱的期待在作祟,吴茗垂下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着,在下眼睑投下两小片不安的阴影。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细弱得如同蚊蚋,几乎一出口就要消散在教室沉闷的空气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试探,以及话音落下后即刻涌上的懊恼:
“……我陪你去吧?”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吴茗自己先怔住了,仿佛那句话并非出自他的本意,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挤出来的。声音太轻,太飘,轻得没有丝毫分量,仿佛刚离开唇齿就失去了依凭,随时会散逸在周遭渐起的喧嚷里。那语调里混杂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一丝几乎立刻浮现的、对自己这番“多此一举”行为的懊悔——人家正因为成绩的事情烦躁不已,谁会有心情理会倒垃圾这种杂事?自己还不知趣地凑上去问要不要陪同,这行为简直愚蠢得像是在刻意找寻不痛快,生怕对方不够烦似的。
教室后半截区域的光线,因为夕阳进一步西沉而变得更加晦暗。骆骅的侧脸对着窗外那片残余的、正在不断褪色黯淡的天光,挺直的鼻梁、清晰的下颌线被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凿般的分明,也衬得他此刻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庞,透出一种近乎冰冷的硬朗。他没有立刻回答,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应,只是将目光静静地、带着些许未散尽的沉郁,停留在吴茗低垂的、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颊上。
那目光里沉淀的烦躁并未完全消散,沉甸甸的,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得近在咫尺的吴茗有些喘不过气,心慌意乱的感觉再次攫住了他。他几乎要立刻开口,用一句仓促的“算了,当我没说”来收回这句冒失的提议,挽回一点可怜的颜面,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抵住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勉强维持着清醒。
就在吴茗即将被这沉默和压力击垮、准备退缩的前一刹那,骆骅移开了视线。
他松开了那只一直无意识紧捏着的笔。黑色的中性笔脱离指尖的控制,“嗒”的一声轻响,落在摊开的试卷表面,笔身恰好滚了几圈,不偏不倚地盖住了那个鲜红刺目的分数,像是一种下意识的掩盖。然后,他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动作幅度有些大,椅子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一阵短促而尖锐的“吱呀”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他没有看吴茗,也没有再说一个字,径自转身,朝着教室后方角落里那个墨绿色、塑料质地的垃圾桶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背影宽阔,在略显拥挤的过道里显得目标明确。走到垃圾桶边,他弯下腰,动作利落地将里面那个已经塞了半满、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口收紧,手指灵活地打了一个结实的结。整个过程迅捷而沉默,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与任何人无关的、必须执行的程序。
吴茗仍旧站在原地,手脚似乎都有些僵硬,不知道是该紧随其后,还是该停留在原地等待指令,抑或是……干脆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种茫然的尴尬笼罩了他。
骆骅拎起那个不算特别沉重、但体积不小的垃圾袋,直起身,转了过来。塑料袋在他手里晃了晃,因为承重,他手臂的肌肉线条微微绷紧,透过不算太厚的秋季校服隐约可见。他的目光落在仍然杵在过道边、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吴茗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无法捕捉。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依旧是平日里那种略偏低沉、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调子,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却也奇异般地没有流露出预想中的不耐烦或抵触:
“……走不走?”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调平平,却像是一把钥匙,蓦地打开了僵局。这算是对吴茗刚才那句“我陪你去吧”迟来的、简洁到极致的回应。
吴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有只受惊的雀儿在里面扑腾了一下。他连忙点头,幅度有些大:“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微弱的欣喜。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了上去,保持着落后骆骅半步左右的距离,既不太近,以免显得过于亲密或带来压迫感,也不太远,以确保自己确实是“陪同”的状态。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教室的后门,拐进了光线已经明显暗淡下来的走廊。
放学时分的走廊,相较于课间的喧嚣鼎沸,已然安静了许多。大部分学生早已归心似箭地离开了教学楼,只剩下零星几个值日生,慢吞吞地拿着拖把或抹布,有一搭没一搭地做着清洁,拖把划过潮湿地面发出的滋滋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夕阳最后的余晖,挣扎着从西侧那一排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不再是炽烈的金黄,而是染上了浓浓的、温暖的橘红,如同稀释了的蜂蜜,泼洒在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反光的水磨石地面上。这两道光束,将一前一后走着的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斜斜地投射在地上。骆骅的影子高大而宽阔,吴茗的影子则清瘦一些,两个黑影之间,始终隔着一段恰好的、不至于重叠交融、却又能彼此感知的距离,随着他们的移动,在光洁的地面上无声地滑行。
沉默,如同一种具有实质的、透明的薄膜,将他们两人与走廊里零星的声音隔离开来,紧密地包裹着。这沉默并不完全是冰冷的尴尬,也并非舒适的宁静,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未消弭的隔阂、不知如何打破的笨拙,以及某种奇异共存的静谧。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交织在这片静谧里——骆骅的脚步声沉实一些,每一步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力量感;吴茗的脚步声则轻细许多,仿佛生怕踩碎了这片脆弱的安静。
吴茗偷偷地、极其快速地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身旁稍前方的骆骅。他依旧抿着唇,下颌线在侧脸的光影中依旧显得清晰而紧绷,但对比之前在教室里那副几乎要凝出冰霜的低气压模样,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也许是因为离开了那个充斥着试卷分数、排名竞争,以及复杂人际关系的封闭空间;也许是因为手里这件简单、重复、无需动脑的体力劳动,暂时转移了注意力,稀释了心头的烦闷。
下楼梯的时候,骆骅自然地走在了前面。手里拎着的垃圾袋偶尔随着步伐的晃动,轻轻蹭到旁边的墙壁,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到了楼梯的转角平台,骆骅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似乎是调整了一下重心,然后很自然地侧了侧身,将垃圾袋从右手换到了左手。就在这个侧身换手的瞬间,他穿着校服外套的手臂,不经意地、极其轻微地擦过了跟在后面、距离不远的吴茗的校服袖子。
仅仅是布料与布料之间最短暂的接触,轻微到几乎无法传递彼此的体温,更像是一阵微风拂过。
吴茗却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呼吸也乱了一拍。一股莫名的热度,倏地从耳根后面升腾起来,迅速蔓延到脸颊。他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住自己正在移动的、有些旧的白色运动鞋鞋尖,仿佛上面突然开出了什么奇异的花。心脏在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人脚步声回荡的楼梯间里,不受控制地“咚咚、咚咚”跳动着,那声音在他自己听来,响得有些过分,甚至担心会被前面的人察觉。
走在前面的骆骅似乎对此毫无所觉,连停顿都没有,继续迈着稳定的步伐向下走去,只留给吴茗一个沉默而专注前行的背影。
他们就这样一路沉默着,穿过了教学楼主体,走到了后面专设的垃圾集中点。那是一个半开放的水泥台区域,摆放着几个硕大的、标注着分类的绿色塑料垃圾桶,空气中飘散着一种不算好闻的、混合了各种废弃物的气息。骆骅走到标有“其他垃圾”的桶前,手臂一扬,那个黑色的垃圾袋便划出一道抛物线,“咚”的一声轻响,准确无误地落入了桶内。他随即拍了拍双手,仿佛要掸去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干脆利落。
吴茗就站在他身后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完成这一系列动作,看着他将那袋代表着今日教室杂乱痕迹的废弃物处理掉,也看着他宽阔的肩背在完成这件小事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事情做完了。按理说,任务完成,应该立刻转身返回教室,或者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然而,两人却谁也没有先动。
傍晚时分的风比刚才在走廊里时更大了些,毫无阻滞地吹过这片空旷区域,带着初冬时节清晰的凉意,卷起地上散落的几片枯黄落叶,让它们打着旋儿,发出干燥的沙沙声。远处,依稀传来篮球场上尚未尽兴的男生们打球的声音,篮球撞击水泥地面的闷响规律而富有节奏感,“砰……砰……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人的心上,更衬得此处的安静有种微妙的悬浮感。
骆骅在这阵略带寒意的晚风中转过了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近在咫尺的吴茗脸上。他眼中的神色,比之前在教室里被分数和烦躁笼罩时,似乎软化了一些。那些尖锐的、外露的负面情绪,被此刻朦胧的暮色和带着凉意的晚风调和了,沉淀成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或许有未散的郁结,或许有一丝完成琐事后的松懈,或许还有些别的,更深沉、连他自己也未必能清晰辨别的安静。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吴茗,看了好几秒钟,时间长得让吴茗几乎又要开始感到不安。
然后,骆骅开口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分散,不像平时那样凝聚,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了吴茗耳中:
“……谢了。”
非常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修饰,没有多余的情绪渲染,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甚至显得有些生硬。但确确实实,是对吴茗方才“陪同”这一行为的回应。
吴茗彻底怔住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设想过各种可能的场景,冷淡的、不耐烦的、甚至无视的,却唯独没有预料到会是这样一句……道谢?
还没等他从这短暂的冲击中回过神来,骆骅已经迈开了脚步,准备往回走。在经过依旧有些发愣的吴茗身边时,他抬起右手,很随意地、仿佛只是顺手一般,在吴茗的左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力道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就像男生之间常有的那种打招呼或表示“走了”的寻常动作。然而,当那只温热、带着运动后惯有力度感的手掌隔着不算厚实的秋季校服外套,落在吴茗肩头的瞬间,他却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实感。那触感短暂却鲜明,像是一小簇微弱的电流,又像是一块被体温烘暖的石头,透过衣料,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只一下,那只手便收了回去,自然垂落。骆骅没有停留,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连脚步的节奏都未曾改变,就这样继续向前走去,高大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教学楼投下的、愈发浓重的阴影与暮色交织的边界里,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吴茗独自站在原地,肩膀上那一点残留的、仿佛仍在隐隐发烫的触感,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傍晚的风吹拂着他额前细软的碎发,带来清晰的凉意,却奇异地没有冷却心头那股蓦然涌起的、混杂着酸涩、茫然和一丝极其微弱暖意的复杂情绪。他看着骆骅离去的方向,胸口那团闷了一整个下午、因为成绩榜单和之前尴尬互动而淤积的酸涩感,仿佛被这阵晚风,也被肩膀上那一下轻拍,悄然吹开了一道细小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微凉而清新的空气,让那气息充满肺叶,似乎也带走了一些沉郁。然后,他抬起了脚,不再犹豫,跟随着前方那个已经快要看不见的背影,也朝着教学楼明亮灯火的方向,一步步走了回去。两个人的影子,再一次被拉长,投射在身后空旷的地面上,中间那段无形的距离,在暮色的掩护下,似乎悄无声息地,缩短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