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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场戏 阮音徽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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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已经布置好了。一条仿古长街,两边的店铺和民居上都挂满了红绸和灯笼,地上铺满花瓣,街面布置得富丽堂皇。
这并不是因为今天是拍摄第一天的缘故,而是因为今天实打实拍的都是重头戏。
;太子与皇帝多年前指腹结亲的将军长女完婚,而初到京城的魏执戈为去奴籍、鸣父冤,决定在士子温玉的帮助下拦驾。
徐行静导演正在跟摄影师说话,看见阮音徽过来,招了招手。
“你剧本给我看看”
阮音徽递过去。
徐导接过来翻了翻。剧本边角卷起,封面折痕很深,翻开的那几页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黑笔划台词,红笔写情绪提示,角落里还贴着几张贴纸,标注着不同版本的理解。
徐导注意到,甚至不光是阮音徽自己的戏份,和他对戏演员的重要戏份情绪节点也都标注了出来,她原先以为只是做做样子,现在看来倒不尽然。
徐导点点头,没再多说,又翻了几页,把剧本还给他。
“时间差不多了,去站位准备吧。”
游弋已经在站位上了。
副导演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各组准备。”
阮音徽站在街角,手心有点出汗。他把剧本递给宋钱,深吸了一口气。
他反复默念着今天的第一句台词。
灯光师最后调整了一下角度。阮音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侧过头,看见游弋正看着他。
那一眼很短,短到别人可能都没注意。但阮音徽的心突然就安定了下来。
录音师举起吊杆,场记举起板子,对准镜头。
“第三场第一镜。”场记打板,“啪!”
现场安静下来。
徐行静盯着监视器,等了两秒。
“Action。”
巷子里传来殴打声,闷闷的,混着家奴的喝骂。
温玉脚步顿住。
他本不该管。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但他还是走了过去。
巷子深处,几个家奴正在殴打一个少年。那少年蜷在地上,用手护着头,一声不吭。
“住手。”
温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家奴们回头,看见一个锦衣公子撑着伞站在几步之外,看不清眉眼,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这是我家的人,”为首的家奴开口,语气恭敬,却无退让的意思,“公子还是别管闲事。”
温玉没理他,走进低头看着地上的人。
那人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温玉微微一怔。
那脏兮兮的少年有一双很明亮的眼睛。
温玉倾了倾伞,露出分明的眉眼来。
家奴们认出了温玉。这张脸太有名了,被皇帝一手养大,不是亲子胜似亲子的那位。他们讪讪地退后几步,互相使了个眼色,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温玉把帕子递过去。
那人没有接。
他只是盯着温玉,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谁?”
温玉有些诧异地收回手,垂眸看着他:“你不先谢我?”
“我叫魏执戈,边城人。”那人没回应这话,只撑着地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站稳,“我父亲是边城县令,被人害死,冤狱未雪。我卖身为奴进京,就是想申冤。”
温玉看着他。
这人浑身是伤,混在泥水中看不清本色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湿漉漉的,还渗着血,站在他面前,却不见半点畏缩。
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温玉。
阮音徽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游弋来学琴,规规矩矩称呼他“小阮老师”。第一天上课,游弋坐在琴案前,手指放在琴弦上,问他第一个音怎么弹。
阮音徽示范了一遍,游弋信心十足地跟着弹,姿态像模像样,琴声不堪入耳。
阮音徽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却觉得有点荒谬。这个人什么都不会,连最基本的指法都要教半天,五音也听不太准,弹出来的曲子完全不在调上。他想,听说这人还是个演员呢,大好的时光干什么不好,非得拿家里的情分来糟蹋东西?
游弋倒是很有耐心。弹错了就再来,弹不准就再练,一遍一遍,日复一日,不厌其烦。阮音徽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嫌弃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有一回他忍不住问:“你学这个做什么?”
游弋抬起头看他,夏日的阳光金灿灿地映在游弋眼睛里:“有个角色,演一个少年琴师。我想先知道古琴是怎么一回事。”
“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
阮音徽好半晌没能言语。他练了十几年的琴,从来没想过“就为这个”。他练琴是出于母亲的遗愿,是父亲的殷殷期待。
但凭良心说,他并不抗拒古琴。每次别人夸他弹得好,他面上淡淡应着,心里其实是高兴的。那种高兴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可能是虚荣,亦或者是觉得自己总算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但总归,生在这样的家庭,拥有这样的天分,他不是没有窃喜过的。
于是他告诉自己,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游弋的侧脸上。那个人低着头,一遍一遍练着最简单的指法,弹出来的声音还是很难听,但他眼里始终亮着。
阮音徽看着游弋,心里浮起一个他从没问过自己的问题:
他学琴这么多年,真的有过哪怕一次,这样的眼神吗?
“公子能救我一次,”魏执戈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能不能再帮我一次?”
阮音徽转身,看见那个人站在几步之外,喘着气,脸上带着急切。
温玉默然片刻。
他见过很多人。朝中大臣、世家公子、宫里伺候的太监宫女,一个个都揣着心思,端着架子,说着漂亮话,眼里的东西藏得严严实实。
没见过这样的。头一回见面,就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开给人看。
“你就这么信我?”温玉问。
魏执戈摇头:“我不信你。”
温玉挑眉。
“但我没别的办法了。”魏执戈说,“进京这么久,你是第一个停下脚步的人。”
温玉看着他。
这个人很冒失,但却如此鲜活。
温玉见过太多世故圆滑的眼睛,第一次见到这样不管不顾的。
他忽然想,这个人不会埋没于此。
“明日太子大婚。”温玉说,“銮驾会经过长街。你若想拦驾,前面第三个路口,銮驾会右转。”
魏执戈眼睛一亮,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公子!”
他转身就跑。
温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温玉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慢收回视线。
“卡!”
徐行静的声音响起。
片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小声说:“过了?”
“一条过?”
工作人员面面相觑。
徐行静盯着监视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半响,她点了点头:“过了。”
阮音徽这才回过神来,往休息区走。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游弋已经从角色里出来了,接过水喝了一口,正和助理说着些什么。
休息区支了几把遮阳伞,几张折叠椅散放着。阮音徽找了个角落坐下,宋钱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音子你也太牛了吧?”宋钱小声说,“那可是游影帝啊,你跟他搭戏竟然一条过!我在旁边看着都愣住了。”
阮音徽摇摇头,没说话。他想着刚才那个镜头,突然觉得温玉或许有些羡慕魏执戈。
不远处,马逐溪正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拿着剧本,低着头默念着什么。她今天没有戏,但还是一大早就来了片场。阮音徽注意到她的剧本上也贴了不少便签,比她本人看起来要用功得多。
马逐溪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和阮音徽有些相似的是,马逐溪是爱豆转型,同样也是第一次正经拍戏。剧组里有些人私下议论,说导演选她是看中她的人气,况且在大男主剧中,她说是女一,但戏份占比没那么大,到时候别拖后腿就行。
早上马逐溪离开化妆间时,阮音徽估算了下时间,按照昭和公主妆造的繁琐程度,马逐溪能这么早化完妆到别处窜,恐怕来的跟狄槿同样早。
但马逐溪从没对外宣扬过这些。
阮音徽收回视线。
拍摄并不按照放映的顺序,下一场戏是游弋和李鸿渐的对手戏。阮音徽没有戏份,他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来观摩。
场务们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群演已经就位,街边站满了人,有人手里还拿着花篮,做出要抛洒的样子。銮驾停在街口,李鸿渐坐在里面,身上的太子礼服层层叠叠,华贵逼人。
“第七场第一镜——”
“Action。”
锣鼓声响起。
銮驾缓缓行来,侍卫开道,百姓避让,欢呼声此起彼伏。红色的绸缎在风中飘动,花瓣从两侧洒落,整条街都沉浸在喜气里。
有人从人群里冲了出去。
魏执戈跪在街心,膝盖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在场的人都听得见。
“草民有冤——”他嘶声喊着,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求太子殿下为草民主持公道——”
銮驾停了。
欢呼声止住。细细碎碎的声音怯怯冒出水面,人群私语起来。
游弋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侍卫上前按住他的肩膀,他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銮驾的方向。
銮驾的帘子掀开了。
李鸿渐饰演的太子卫鸣珂探出身来,看向地上跪着的人。他的眼神不是被破坏结亲的震怒,也不是身为天潢贵胄的威仪,而是带着几分惊讶和困惑。
“你是何人?”他问,声音温和。
“草民魏执戈,父为边城知县,为官清廉,却被奸人所害,冤死狱中——”魏执戈跪在地上,一字一句,“草民进京申冤,无门可投,只能冒死拦驾,求太子殿下明察——”
卫鸣珂看着他,沉默半响。
侍卫还按着魏执戈的肩膀,但那个人没有低头。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眼睛直直地看向銮驾里高不可攀的东宫。
李鸿渐张了张嘴。
台词卡在喉咙里。
他愣在那里,生生被那双眼睛定住,半天想不起自己要说的话。
一秒,两秒,三秒。
“卡!”
徐导的声音响起,语气很平静,“李鸿渐,过来看一下回放。”
李鸿渐从銮驾里下来,走到监视器后面。徐导指着屏幕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李鸿渐站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
游弋站了起来,瞥了眼助理手中的纸巾和水,没有理会的意思,“用不着,反正还要再来一遍的,就几句话的事。”
阮音徽站在不远处,心里有些闷。那么重的力道,跪一遍腿就该青了,更何况,还不知道能几遍过呢。
“再来一条。”徐导说,“情绪调整一下,别被他带跑了。”
李鸿渐点点头,朝游弋的方向走。
“游弋老师。”他喊了一声。
游弋正在拧瓶盖,听见声音抬起头。
李鸿渐脸上带着些难堪:“刚才那条,是我没发挥好,您的腿……”
“没什么事。”游弋把水瓶递给助理,往自己的站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