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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大过年的,催婚? 一个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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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在床上躺多久,年还是要过的。
唐译粥就想啊,他是不是真的苦尽甘来了?
病房的窗帘没拉严,总有一根光线偏要进来,来这病房干什么呢?唐译粥盯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窗边的天渐渐亮了起来,那根线变粗了,慢慢爬上他的被子。他把手伸进那片光里,五根手指张开,手背上还带着这几日扎针留下的淤青。
手术成功了。
医生说,再养一段时间,他就能正常走路了。
奶奶昨天来看他,就坐在床边,说等他好了就接他回去,愈接近年底,院里的人反而愈多,真是奇怪。
都说猫能通灵,他小时候听过这话,没当真。
后来他发现,他确实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现在。
他转过头,看向靠窗的那张床。
那张床空了四天了。
曾经住过一个大叔,肺癌晚期,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老婆天天来,给他擦身,喂他喝水,有时候趴在他床边睡着。大叔就趁着她睡觉的时候看她,一看就是很久。
“……”
“小伙子啊,你娶媳妇儿了吗?”
唐译粥摇了摇头。
“叔看你年轻着呢,得抓紧时间啊。”
唐译粥只觉得这人好没礼貌。
“……”
前几天夜里,他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大叔床边。那女人很年轻,留着长头发,低着头看床上的大叔,瞧着像护士,又不太像。
唐译粥想出声喊人来,但是他忘记自己出不了声。
那女人站了一夜,后面他睡着了,记不太清对方是怎么离开的,也记不清大叔是什么时候死的。
第二天早上,大叔的老婆哭着跑去喊医生。
后来那张床就空了,一直空到现在,空着也挺好,没人催他结婚。
现在是月底,再过两天就是年三十。
他算幸运的。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过年啦,你今年还留在医院吗?”
“今年不了,我妈非要我回去,还说什么不回去就不认我这个女儿。”
“那岂不是……今年只有我一个人留着啊!”
“哎呀!你放心,我听说隔壁也留下来几个呢。”
窗外有鸟叫,是冬天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吵得很。
唐译粥又发现一件事:县城很吵,但是不讨厌。
这里的人很吵。走廊里有人在说话,两个女人的声音。病房里有人在说话,一个老人的声音,好像哭了。这里的东西也很吵。床边的仪器一直在响,滴滴的一下一下响着。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空床。
阳光照在那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正中间,他盯着那儿看了很久。
“过年好啊,工资都发三倍呢。”
“也是,省的回去催婚。”
唐译粥讨厌催婚,他同意这个说法。
但是那个大叔过不上这个年了,他老婆也过不上了,他们是一家人,他们还有家人。可是自己没有家人,自己却过得上年。
他还挺幸运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他把手按在胸口,掌心贴着肋骨,能感觉到心跳,一下又一下,跳的很卖力。
阳光又往前爬了一点,这次直接爬到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喜欢晒太阳,也喜欢过今年的年。
奶奶来接他回去时,他还挺高兴的。
县城的主街从东到西就二里地,年前这几天,人山人海,挤得根本就走不动道。
唐译粥就这么跟在奶奶后头,他个子算高的,可惜看起来呆呆的,奶奶走到那里,他就跟到那里。
医生说他可以慢慢走,但是不能累着。奶奶就一直记在心里,走二十米就要找个地方让他坐一会儿。电线杆底下坐一会儿,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卖糖葫芦的推车旁边坐一会儿。
唐译粥没觉得自己需要坐一会儿,但是奶奶说了,他也就这么照做了。
卖糖葫芦的是个老头子,认识奶奶。
“老姐姐,这也是你孙子啊?”
奶奶就笑,四舍五入也算半个孙子。
“是啊,刚做完手术,带他出来转转。”
老头子就非要往他手里塞一串糖葫芦,还嚷嚷着不要钱。唐译粥说不出谢谢,就弯着眼睛笑了一下。
“这孩子,笑起来真招人疼。”
“那是,我孙子能不招人疼吗?”
“对了,江律那小子呢?”
“回来的路上呢。”
“你家那小子什么时候结婚啊?我瞧着挺俊一小伙子啊。”
奶奶到是很骄傲,子孙满堂的事情她确实成了一半,另一半是不是也快了?
街上到处是红。
卖对联的摊子从摆在街口,红纸铺了一地,一上街就能瞧见,那字写的是真的好。
卖灯笼的大叔把灯笼挂得老高,风一吹啊,下面的穗子就飘啊飘的,底下走过的人都要多看几眼。
卖冻梨的、卖柿饼的、卖瓜子的,都扯着嗓子喊着呢,空气里有一股子炸丸子的味儿,不知道从哪个铺子里飘出来的,香得人走不动道。
“哎呀,这是好东西啊。”
奶奶在一个卖冻梨的摊子前停下来,弯着腰挑着。冻梨黑黢黢的,硬邦邦的,奶奶捏这个捏那个,认真得很。
“这个好,这个好。”
唐译粥看不出来,他以前也没瞧见过这东西。他就这么站在,呆呆地看着街对面,那边有一个卖年画的大姐,地上铺着塑料布,四角压着几块砖头,上面摆着各种胖娃娃抱鲤鱼的年画。
有个小孩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他娘拽他走,他不走,他娘就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小孩哇的一声哭了。
唐译粥又笑了。
他看着那个小孩被他娘拽走,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印子。
“走了,看什么呢?”
唐译粥摇摇头,帮忙提着冻梨,跟了上去。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卖炮仗的摊子前面停下来。奶奶问老板有没有那种小孩子玩的小炮仗,老板说有,从一堆大红袍底下翻出一盒小摔炮,递给奶奶看。
“小金鱼啊,多拿几盒,多少钱?”
“一共二十。”
“便宜点,我年年来你这买的。这样,十五行不行。”
“我这都是成本价,也就是你来才给你这价钱的。”
“你这人,以为我不知道成本价多少啊,那我去别处看看。”
“诶诶诶!十五就十五!”
林烨说过,这叫砍价,可惜唐译粥学不明白。回去的时候,太阳开始往下落了。街上的人少了一点,但还是很挤。
唐译粥左手右手的提满了东西,奶奶也是,两人啊,是从头到尾都逛了个遍。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奶奶又停下来。
“粥粥啊,吃不吃?”
他摇摇头。
“那走吧,你太瘦了,怎么就是不长肉呢。”
走了几步,奶奶忽然说:
“那个老太太,卖糖人的那个,她孙女前年没的。她啊,见着大小伙子就问人家娶没娶媳妇,问了三年了,现在不问了。”
唐译粥看着奶奶的背影,奶奶的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左脚其实也有点拖,但走得很快,比他还快。
“所以啊,不知道这意外什么时候来呢,我就希望小律也能抓紧找个媳妇。”
唐译粥眨了眨眼,原来是催婚的。
“到时候他也能生个大胖小子就好咯!”
“不过就他那臭脾气,哎,难咯!”
街上还是乱糟糟的,卖啥的都有,喊啥的都有。有个小孩举着风车从他们身边跑过去,风车呼呼地转。
“你看看,这小孩喜人得很呐。”
唐译粥没反应,他看着眼前有点驼背的人,看着那几根葱从布兜里露出翠绿叶子来,一晃一晃的。
“哎呀,不说他了,你呢?林烨说你是孤儿,准备什么时候娶媳妇啊,要不要奶奶给你找找……”
唐译粥猛地摇了摇头。
“哈哈哈哈,反应这么这么大啊?好好好,不找就不找,你们小年轻啊,都有自己的想法。”
年夜饭是准备好了,可惜吃不上了。
电话是晚饭时打来的,林烨说江律出事了。
临近月底,影视基地内。
江律站在道具城墙上,身上绑着威亚,远处的风扇模拟着狂风场景,六台降雨机分布在四周,细雨落在他身上。
“江律,先试一遍走位,不真跳,就找找感觉!”
他站起来,踩上垛口,习惯性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海绵垫,离地十二米。这没什么的,他跳过十七米的,他之前跳了三年,一次都没出过事。
“可以!上灯光!雨再大一点!”
大灯关了,然后是闪光,光束从四周打来,一齐聚在他身上,白的、暗的、白的、暗的。
江律的手开始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他又感觉到了,自己的脖子开始往一边歪,然后他看见许多的鱼从墙下飞起来,浮到他面前。
“江律!江律你怎么了?”
“我……”
他的腿先他一步抽搐起来。那种感觉从脚蔓延到全身,江律的膝盖一软,整个身体往旁边倒去,他从垛口上栽了下去。
腰上的威亚猛地一收,他的身体还是歪的,无力地在空中抽搐着。江律无法控制自己,他只能看着自己撞上城墙。
肩膀和肋骨刮过了砖石的棱角,疼痛让他清醒不少,他被吊在半空,随风一起晃荡着,像一条被束缚住的飞鱼。
“快放下来!快放下来!”
“医生呢?喊医生过来!”
忽而,他感觉到威亚绳索传来一阵细微的颤动,紧接着,他的左肩猛地一沉。
这下是真的飞鱼了。
“砰!”
江律狠狠摔在了海绵垫上。周围更加混乱起来,他只感觉到疼,更疼。
“快!叫救护车!”
“先别动他!等医务人员过来!”
鱼,他的脑子里有好多鱼,那些鱼堵的他快呼吸不过来了。
他会死吗?明明生活才刚刚好起来。
……
他不敢填其他的紧急联系人,只能填上林烨的名字,林烨是第一个知道他出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