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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盛大却荒唐的婚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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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池婚礼当天排场极大,江家萧家强强联姻,宾朋满座,红毯铺地,喜字贴得满厅都是,可放眼望去,没几个人脸上是真心在笑。
傅砚辞到的时候,厉廷衍他们已经到了。几个人站在那儿寒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跟来贺喜的宾客点头致意。但彼此心知肚明,这场婚礼是怎么回事。
江池站在人群里,一身白色高定西装,身姿笔挺,脸上该有的表情都有。可傅砚辞一看就知道,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劲儿又回来了。跟之前醉酒那晚完全是两个人。
他手里攥着胸花,指节泛白,目光偶尔往门口飘一下,很快又收回来。没人敢上去说什么,就陪着他应付这场热闹。
晏之珩在宴会厅里待得有点闷,就出来透了透气。
刚走到咖啡厅门口,就看见不远处有人朝他招手。是个长相很艳的男生。晏之珩认出来了,是谢临。
他走过去,谢临已经站起身,手里拿着个丝绒盒子。
“晏先生。”
晏之珩愣了一下,“谢临?你怎么在这儿?”
谢临没回答。他把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戒指,放在晏之珩手心里。
“麻烦你,”谢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帮我把这个还给江池。”
晏之珩低头看那枚戒指。钻石很大,在太阳底下晃眼。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是他的婚礼,”谢临继续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我戴着这个,对他老婆不公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儿现在空着,只有一圈浅浅的白印子,说明那枚戒指在那儿待了很久。
晏之珩握紧拳头,戒指硌得掌心生疼:“谢临,你……”
“拜托了。”谢临打断他,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就走了。
晏之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在秋天的太阳底下越走越远。瘦,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他低头看手里的戒指,钻石很亮,亮得像一滴眼泪。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就听见外面“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急刹车的声音。
他心里一紧,拔腿就往外跑。
跑到宴会厅门口那条路,就看见一辆轿车停在路边,车主正拦着个人,那人被撞得坐在地上,胳膊和膝盖都在流血,素色的衣服上洇开一大片红。
车主急得不行:“小伙子你伤得不轻,我送你去医院,费用我全出!”
那人却连连摆手,硬撑着爬起来,一边给车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看路,跟您没关系,我没事。”
说着就要走。车主还想拦,他咬着牙,踉跄着就往远处走,背影一瘸一拐的,但没停。
晏之珩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到车主跟前问情况,车主直叹气:“那小伙子跑得太急,直接撞我车上了。我想送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硬撑着走了。看着伤得不轻,脸色白得吓人。”
晏之珩攥紧手里的盒子,指节都泛白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街角早就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了。
婚礼仪式已经走完了。
江池正和新娘挨桌敬酒,脸上挂着笑,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场却挡都挡不住。
傅砚辞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两下。他趁人不注意摸出来看,是晏之珩的消息: 【我见到谢临了。他把戒指还回来,让我转交。状态很不好。】
紧接着又来一条:【出事了。谢临被车撞了。】
傅砚辞脸色一变,起身就往露台走,电话拨过去,“怎么回事?”
“就在我面前撞的,”晏之珩声音在抖,“转弯的车,他没看红灯……撞倒了。他自己爬起来走了,不肯去医院……”
“人呢?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走得太快,一瘸一拐的,我追不上……”晏之珩的声音里带着点无措,“司机说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坚持说自己没事……”
傅砚辞深吸一口气:“戒指呢?”
“在我这儿。谢临说……他戴着这个,对江池老婆不公平。”
傅砚辞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回到宴会厅,径直走向江池。
江池正在敬酒。傅砚辞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句话。
江池脸上的笑,一瞬间凝固了。
手里的酒杯剧烈地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在白西装上洇开一片。他攥着杯子的手指越收越紧,指节发白,玻璃杯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感觉随时要碎。
旁边的新娘萧婉察觉不对,轻轻碰了碰他手臂:“怎么了?”
江池没理她,他看着傅砚辞,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塌下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他想冲出去。推开这些人,穿过这满堂的热闹,跑到大街上,找到谢临,看看他伤得重不重,看看他还好不好。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满堂的宾客,双方的父母长辈,媒体的镜头,肩上的担子,身后的责任——全像绳子一样,一圈一圈把他捆死在这儿,捆在这场婚礼里。
江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已经压下去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他转向傅砚辞,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谢临出车祸了?”
傅砚辞点头。
余光里,萧婉一身红色敬酒服,妆容精致,正茫然地看着他。周围的宾客还在来来往往,江萧两家的长辈就坐在前排。
他要是现在走了,这场婚礼就彻底砸了。萧婉会成为所有人的笑柄,两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江池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钻心的疼。但他硬生生把那股冲出去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不能走。
“我不能出去。”江池的声音在发抖,但身体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砚辞,求你了……帮我去找他,送他去医院,确保他没事……求你了。”
最后那声“求你了”,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傅砚辞听出了里面所有的分量。
他看着江池的眼睛——那里有哀求,有绝望,有被生生撕裂的疼。他重重地点头:“交给我。”
转身要走的时候,傅砚辞回头看了一眼。
江池已经重新端起酒杯,脸上挂着完美的笑,继续敬酒去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傅砚辞看见,他转身的那一刻,脚下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踉跄——像是一直撑着的那根东西,终于断了。
傅砚辞找到晏之珩的时候,他戴着口罩墨镜站在路边。
两人上了车,发动引擎。晏之珩坐在副驾,攥着手机,随时留意消息。谁都没说话。
顺着血迹一路找过去,没多久,在城郊一条僻静的小巷子里看见了谢临。
他靠着墙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眼神空空的,像透过他们在看很远的地方。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那种平静。
不是镇定,是那种彻底放弃以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死寂。
“谢临……”晏之珩先开口,声音有点抖,“你伤得很重,得去医院。”
谢临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用。”
“你胳膊还在流血!”晏之珩蹲下身想看他伤口,谢临侧身避开了。
“小伤,”谢临说,声音轻飘飘的,“我自己能处理。”
傅砚辞也蹲下来,尽量把声音放平稳:“谢临,你被车撞了,可能有内伤。得去医院检查。我们现在送你过去。”
谢临又摇头。这次动作大了点,牵到伤口,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平静的表情:“真的不用。你们回去吧。今天是江池婚礼,你们该在那边。”
他说“江池婚礼”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江池很担心你,”傅砚辞盯着他的眼睛,“他知道你出车祸了,让我一定找到你,送你去医院。”
听到江池的名字,谢临的眼神动了一下。但那点波动很快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的冷漠。
“不用他担心,”谢临说,每个字都很清晰,很冷,“我跟他没关系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的车流声隐约传来,衬得这方空间更加寂静。
傅砚辞看着谢临——他坐在脏兮兮的地上,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却挺直着背,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宣告着和过去的一切划清界限。
“有没有关系以后再说,”傅砚辞深吸一口气,“他现在人还在婚礼上,但心早飞这儿了。谢临,就算让他安心把今天这场戏走完,你也该去医院。”
谢临的睫毛颤了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迹斑斑的手臂,过了很久,很轻地笑了一声:“走完……是啊,他是该好好走完。”
那笑声里没有讽刺,只有累。
晏之珩赶紧接话:“我们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没事的话我们马上就走,不耽误你,行吗?”
谢临没说话。他闭上眼,靠在墙上,像是累极了。
傅砚辞和晏之珩对视一眼。傅砚辞站起身,对晏之珩比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小心地把谢临扶起来。
谢临没反抗,任由他们扶着站起来。但刚一直起身,就晃了一下,差点摔倒。傅砚辞赶紧撑住他,这才发现谢临身上在微微发抖,体温低得吓人。
“你失血太多了,”晏之珩声音里带了急,“得马上去医院。”
这次谢临没再拒绝。也许是真没力气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任由两人搀着,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坐进车里的时候,谢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傅砚辞从后视镜里看他——那人蜷在后座,像只受伤以后躲进角落的动物,用沉默把自己裹起来。
“戒指……”后座忽然传来声音,很轻。
傅砚辞从后视镜看去,谢临还是闭着眼,只是嘴唇动了动。
“帮我捐了吧,”谢临说,“别给江池了。”
晏之珩转过头:“可是——”
“给他也没意义了,”谢临打断他,终于睁开眼。那双曾经很亮的眼睛,现在暗得没有光,“今天以后,他就是别人的丈夫了。这戒指……本来就不该有。不如做点有意义的事。”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到医院很快。
急诊室的灯光冷白刺眼,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护士一看谢临那样,马上推了轮椅过来。
“车祸伤者,可能有内伤,左臂开放性伤口,失血很多。”晏之珩快速跟医生说明情况。
谢临被推进检查室前,忽然抓住傅砚辞的手臂。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出奇地大。
“别告诉他我在哪个医院,”谢临盯着傅砚辞的眼睛,“别让他来。”
傅砚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谢临那双近乎哀求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能点头:“好。”
检查室的门关上了。
傅砚辞和晏之珩坐在走廊长椅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晏之珩轻声问:“要跟江池说吗?”
傅砚辞看着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沉默了几秒,掏出手机,另一只手握住晏之珩的手。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背景音很吵,有音乐,有说话声,有笑声。
“找到了吗?”江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不住的焦虑。
“找到了,”傅砚辞说,“送医院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江池问:“他……伤得重吗?”
“左臂伤口挺深,失血多,在查有没有内伤,”傅砚辞尽量客观地说,“人清醒,应该没生命危险。”
又是一阵沉默。傅砚辞能想象江池现在什么样——站在哪个没人的角落,穿着新郎礼服,脸上戴着笑的面具,心里一片废墟。
“哪家医院?”江池问。
傅砚辞顿了顿:“他不让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然后江池说:“知道了。”
“婚礼……”
“还在敬酒,人多,”江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刻意维持的、毫无波澜的平静,“快结束了。”
傅砚辞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谢临把戒指还回来了,想说他说跟你没关系了,想说他在巷子里浑身是血的样子让人心疼——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照顾他,”江池最后说,“钱……从我卡里走。”
“江池——”
电话挂了。
傅砚辞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晏之珩看着他,轻声问:“他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傅砚辞摸上他的脸,“什么都说不出来。”
检查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患者左臂需要缝合,失血多需要输液,有些软组织挫伤。运气好,没骨折也没内伤。建议住院观察。”
傅砚辞点点头:“办住院。”
“患者情绪好像不太稳定,”医生补了一句,“最好有人陪着。”
傅砚辞和晏之珩对视一眼。都知道,最该在这儿陪着的那个人,正在另一个地方,演另一场戏。
而那个需要陪的人,已经说了不想见他。
这世界有时候,挺没意思的。
城市的另一头,一场盛大的婚礼终于结束了。
宾客散尽,鲜花撤走,华丽的宴会厅里只剩工作人员在默默收拾。
江池站在空荡荡的大厅中央,看着满地的彩带和花瓣,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
他抬起手,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崭新的婚戒。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
他想起了另一枚戒指。那枚他亲手给谢临戴上的,镶着蓝宝石的。
现在那枚戒指在哪儿?扔了?收起来了?还是……
不敢往下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江池拿出来看,是傅砚辞的消息:【已住院,无大碍,勿忧。】
八个字。他看了好几遍,好像能从这几个字里看出更多东西——他疼吗?哭了吗?恨我吗?
没了,就这八个字。
医院病房里,谢临在药劲儿下终于睡着了。
睡梦里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在做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傅砚辞和晏之珩守在床边,看着这个人,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