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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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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天的屋瓦,浮漾湿湿的流光,灰而温柔,迎光则微明,背光则幽暗,对于视觉,是一种低沉的安慰。韩江雪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嗅着空气中一蓬一蓬的潮湿的青叶子味,钻进肺里,冷却了血液里那些翻腾了许久的、无声的喧嚣。内心,竟是这些燥热难安的日子里,最接近平静的一刻。
“据说,人世间的关系,往往有两种走向:如风,或是如果。未来我会和温栀舟那个讨厌鬼会是哪种,我想……”韩江雪的思绪被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缠绕着,像窗外的雨丝,细密,绵长,理不出头绪。
如风吗?那意味着来去无痕,捉摸不定。就像温栀舟这个人,一样讨厌,强硬闯进来,又不动声色地抽离,留他一个人对着骤然空落的寂静发怔,或许风一大,就随风消散离去……明明一定会发生的事情,可为什么心脏酸酸的。
抑或……如果?这个念头让韩江雪心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果,意味着生长,沉淀,意味着付出时间与耐心去等待一个或许甘甜、或许酸涩的结局。它需要扎根,需要承受风雨,需要将彼此的生命力缠绕进对方的脉络里。这太沉重了,也太……奢侈了。
他拥有的,不过是“贫穷的街道,绝望的日落”,是一身洗不净的尘泥和一颗自己都时常厌恶的心。他拿什么去滋养一颗可能存在的“果”?又凭什么期待,那个活在温暖与光亮里的温栀舟,愿意弯下腰来,触碰这片贫瘠的土壤?
雨声淅沥,敲打着屋瓦,也敲打着韩江雪混乱的思绪。也许,根本就不该去想什么走向。风也好,果也罢,都是太过遥远的隐喻。他们之间,或许连一场像样的“关系”都算不上。只是偶然交错的两条线,短暂重叠,然后注定要奔向各自截然不同的、泥泞或平坦的远方。
韩江雪低下头,摸着手腕上新换的绷带,和地上一小滩积聚的雨水倒影。倒影里,天空是破碎的灰,屋瓦是模糊的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着痛。
就在这时,那道清冽平静的声音自身侧响起,穿透雨幕:
“在看什么?”韩江雪呼吸一滞,几乎一瞬间抬起了头,撞进了一双倒映着自己,栖息着无数星辰的眼睛,风卷着碎雨,刚刚心里的不安和酸涩,瞬间被击得粉碎。
心跳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为了掩饰那份猝不及防的慌乱,韩江雪几乎是下意识地、用上了自己最惯常的、带着点痞气和不驯的语气,脱口而出:
“在想你再不来,是不是想输给我。”
温栀舟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镜片后的目光从韩江雪微微泛红的耳根,滑到那紧握着栏杆、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最后重新落回他强装镇定的脸上。
“输什么?”温栀舟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成绩,还是……”
温栀舟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韩江雪缠着绷带的手腕,“……别的什么?”
韩江雪被温栀舟话里那点未尽的意味噎了一下,喉咙发紧,下意识别开视线,重新看向雨幕,试图让冷湿的空气给发烫的脸颊降温。
“当然是考试。”韩江雪硬邦邦地重复,然后,像是不甘心被对方那轻飘飘的暗示拿住,又像是被心底那股莫名的躁意驱使,韩江雪忽然转回头,直直地看向温栀舟,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没底气的挑衅,“不然,还能是你吗?”
这话听起来……太奇怪了。说出口那一刻韩江雪就开始后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主动把某个模糊的、不该提及的议题,笨拙地抛到了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雨声淅沥,填补了短暂的沉默。
温栀舟似乎也因这意料之外的直白,或者说,笨拙的遮掩,而停顿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韩江雪侧脸上,看着他被雨气浸润得格外清晰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透着一丝倔强的唇线。
几秒钟后,温栀舟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太轻,几乎被雨声盖过,更像是一种气息的流动。
然后,温栀舟用那惯常的、听不出太多波澜的语调,淡淡开口:
“我?”
温栀舟微微偏头,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带上了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意味,
“和我比,你需要考虑的不是输赢。”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观察韩江雪的反应。
“韩江雪,”温栀舟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幕,“你应该考虑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什么意思?”温栀舟那句话太模糊,又太锋利,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毫无防备的心口,留下一个细小却不容忽视的孔洞,各种混乱的情绪——震惊、困惑、一丝荒谬,以及更深层、连他自己都不敢命名的悸动——正从那孔洞里汩汩涌出。
韩江雪想追问,想抓住温栀舟那平静无波的表情看个究竟,想把这句没头没脑的话砸碎了、揉开了,看清里面到底是试探、是解围,还是别的什么他无法承受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嘴唇微张,声音即将挣脱束缚的刹那——
“叮铃铃——!”尖锐急促的考试预备铃,如同这场毫无征兆的转急的雨,骤然倾盆而下,瞬间淹没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也狠狠掐断了他喉间即将成形的追问。
那铃声冰冷、强制,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一双无形的大手,粗暴地将他从温栀舟那句魔咒般的话语所构筑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暧昧空间里,猛地拽回了现实。
时间仿佛被骤然拧紧了发条。
温栀舟闻声,脸上最后那点难以捉摸的痕迹瞬间收敛干净,恢复了惯常的、近乎刻板的平静。他最后看了韩江雪一眼,那眼神极快,复杂难辨,随即转身,步履稳定地走向他的考场座位,背影挺拔,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出口。
而韩江雪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句未能问出口的“什么意思”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撞得他心脏闷痛。所有翻腾的思绪,所有滚烫的疑问,都被这突兀铃声强行冻结、封存。
几乎是本能地、拖着有些发软的腿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笔,指尖冰凉。试卷发下来,白纸黑字,一片模糊。
韩江雪努力聚焦视线,却总觉得余光里,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和那句“应该考虑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化作了无形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试卷上,压在他的呼吸间。
考试,开始了。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四起。韩江雪深呼吸压下一切杂念,强迫自己的视线聚焦在试卷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和图表。世界骤然收缩,缩成眼前这一方纸页,缩成每一道亟待解答的题目。手腕旧伤处传来的隐痛,窗外未停的雨声,正前方那个挺直而安静的存在感……所有这些,都被他强行剥离,推出意识的边界。
审题,回想公式,在草稿纸上演算,将答案工整地誊写到答题卡上。动作有些机械,却异常专注。笔尖行走的沙沙声,成了现在世界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节奏。
偶尔,在翻页的间隙,或解完一道难题的刹那,那句“应该考虑愿不愿和我一起”会像水底的暗影,悄无声息地浮上心头,带来一阵细微而尖锐的悸动。这时,韩江雪会猛地收紧手指,让笔杆更重地压在指腹,用清晰的钝痛提醒自己:专注。
现在,只有考试。
交卷的铃声再度响起,如同一个休止符。韩江雪搁下笔,感到一阵短暂的虚脱,仿佛刚结束一场无声的搏斗。而几乎同时,那被强行压制的一切——悬而未决的话语、迫在眉睫的危机、混乱的心绪——如同退潮后重新涌上的黑浪,瞬间将其吞没。
韩江雪抬起头,目光恰好与从前排回望过来的温栀舟对上。隔着短短的距离,隔着刚刚散场的考试硝烟,对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依旧,却仿佛在无声地追问:
“你的答案是什么。”
韩江雪低着头,手里拎着那个没有拉好拉链的书包,想要离开这里,或者说逃避这个问题,扭头准备从后门走时,韩江雪的手臂猛地被人拉住。
“别走。”
两个字,很轻,甚至带着乞求、不属于温栀舟的滞涩。像一根极细却柔韧的丝线,猝不及防地缠住了韩江雪正要抬起的脚踝。
韩江雪浑身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听到那个总是平静、理智、带着距离感的声音,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示弱的语调,艰难地补完了下半句:
“……别讨厌我。好吗?”
最后那个语气词轻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恳求。
韩江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麻。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身。温栀舟那张总是平静无波、仿佛戴着完美面具的脸上,此刻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眼尾似乎因为忍着酸涩,而微红的眼睛,以及……一种韩江雪从未想过会在这张脸上看到的情绪。
那更像是一只……一直努力表现得体、循规蹈矩,却在此刻,因为害怕被唯一在意的人转身抛弃,而终于无法掩饰惶然与依赖的小狗。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不安的试探,和一丝极力克制却依然泄露的脆弱。温栀舟甚至不自觉地微微抿了下唇,那是一个近乎无措的微小动作。
所有韩江雪自以为坚固的防线——那些用尖锐、逃避、不在乎砌成的墙——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在这句笨拙到不像温栀舟会说出口的恳求面前,轰然倒塌。
“你别这样看着我,去天台吧。”
此刻,在教室后门的视觉死角阴影里,一部手机的摄像头无声地对准了他们,屏幕微光映亮了一双窥伺的眼睛。快门在静音模式下震动,画面被定格。但沉浸在微妙气氛中的两人,对此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