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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殊色 望归南 他必须找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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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阶彤庭的游家大宅里,本应一场宿醉沉睡的游家小公子,此刻正对着铜镜里那张一股骄纵气的脸,目瞪口呆。
恕他直言,虽然图南总爱用含笑的语气说什么“将来可要端正着些,不然太容易招惹桃花,平添烦恼”。
但他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师父闲暇时打趣徒弟的玩笑话,跟夸半山腰那窝新生的毛茸茸小兔子长得真俊没什么两样。
他只知道自己不算丑,流浪时靠着一张还算干净机灵的脸蛋,总能多讨到半块饼或是一点零碎铜板。
被师父捡回去后,吃穿不愁,气色好了,骨架也渐渐撑开,是在变化。
可面对师父那种人,他觉得自己那份“好看”可模糊得很。
但是……但是镜中这张脸,当真是……
像拨了岁月,模糊的俊俏彻底绽放开来的样子。骨相几乎完全长开了,下颌清晰利落,鼻梁挺直如峰,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年的圆润。
皮肤看起来是养尊处优、不见风雨的匀净白皙,让他想到原来阁中方叔伯送来的上好冷瓷,总是在室内泛着温润的光。
要命的是一双眼。原本灵动清澈的眸子稍微被骨骼拉长些,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似含情,正是极标准的桃花眼。
瞳仁透着亮光,因震惊而微微睁大时映着铜镜模糊的光潋滟生波。偏偏眉梢又锋利笔直,与他眼中骄纵神气浑然一体。嘴唇没什么变化,依旧是薄成一线。
但整张脸一起看俊俏得近乎华丽,甚至带着点攻击性的秾丽。脑子就算没梳理记忆,游西池也能看出这是那种走在街上,无需言语动作,就能让人一步三回头的脸,简直是话本里最容易惹下风流债的翩翩公子皮相。
还真让图南说中了……
游西池喉结动了动,一股说不清是慌乱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涌上来。
这副模样……若是师父此刻看见,会不会被讨厌,太过招摇了些?
可内里那个灵魂,却还带着习武的警觉和山间的清气,与这身皮囊,满屋奢华格格不入。
他还记得最初猛地睁开眼时,钝痛在颅骨内侧沉闷敲打的声音。
绣着繁复纹样的锦帐从头顶垂下,料子滑腻。身下是异常柔软厚实的床褥。低头看见身上月白色绸缎寝衣,领口袖边用极细银线绣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茶香,混着上等木料的清冽气息。
还有一丝残留的酒气,这个不好闻。
不是鸣枫山那间简朴的小屋,更不是那家旧书铺。
最后的记忆碎片般闪过——是师父骤然转过来的脸,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图南师父……
他的心猛地一缩。撑着想坐起身,身体却沉得像灌了铅。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少年端着铜盆轻手轻脚走进来,一抬头,正对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
“公子您醒了!这都快晌午了。”温热的布巾递过来,动作熟练,“昨儿在揽月阁听曲儿,定是又多饮了几杯吧?回来时走路都飘了。”
听曲?对……是去听曲了来的。
等等。为什么他会记得。
游西池张了张嘴,脑海中闸门被突然打开,数不清的画面轰然涌出。
先是一个中年女人的脸,威严中透着无奈与纵容,在书房看他一眼摇头叹道,“罢了,玩归玩,注意分寸,莫要惹出实在难收拾的风流债。”
然后是……另一个稍显温婉的女人,笑着替他整理衣领:“我们池儿生得好,招人喜欢也是常理,只是身子要紧,少饮些酒。”
还有一个比他年长几岁,长相相似却气质沉稳的青年也从账册里抬头,淡淡道,“玩可以,西街那家新开的南风馆,不准去。仇家开的,不干净。”
他就锦绣袍服乘着车出了门,被一群同样衣着光鲜的少年人簇拥着踏入笙歌曼舞之处。
觥筹交错,美人软语,掷下一块金板挑起一个少年的下巴,打趣想听一曲新词。
他没忍住打了个寒战,这……这种事家里一群人都能允许?
一套下来够图南把他俩腿全打断的。
紧接着清晰的三种性别种类也凸显在他脑海中,他还没来及暗骂这是什么违背世俗的东西,又想起了一条要命的——四个月后他即将迎来“分化期”。
又是两个女人的声音。
“乾元固然好,中庸也无妨。咱们家业有玉衡撑着,池儿只要能平安喜乐,分化成什么都行。倒是该早些相看几位妥当的坤泽,将来无论他是乾元还是中庸,总要有知冷热的人照顾。”
“正是。模样、性情都要好,家世清白,最重要是真心待池儿。咱们也不图他振兴家业,安安生生、和和美美过日子就好。”
分化……相看坤泽。
大片记忆如此自然流畅,每一个细节都真切无比——就像他真的过了这样十七年。
两份记忆在他脑中激烈冲撞。一份完整温暖富足,另一份不比这些富丽堂皇,却让他心头发紧。
他变成了另一个……游西池。
急忙走向镜子,便像开头那般愣住了。
“公子?您怎么了?可是酒劲还没过?”少年见他脸色煞白,眼神发直看着镜子,伸手想探他额头。
游西池猛地偏头避开。下意识的防备动作让疏风微微一愣。
“我……”声音沙哑,所幸他终于想起疏风的名字。“疏风,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
不问这是哪里,也没问自己是谁。
疏风只当他是醉糊涂了,“巳时三刻了。您昨儿半夜才回来,睡到这会儿,大半日了。”
“估计是那百花酿的后劲大,游夫人吩咐小厨房温着醒酒汤和粥菜呢,我这就去端来。”
疏风走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指节分明却毫无茧子的手,不是那双因练剑而粗糙带伤的手。
可怜的游西池对那怪书一无所知。
剥离感涌上来。他只得想,难道他和师父被困在了某个幻境里?
可这太真实了。
“等等,”他叫住正要转身的疏风,努力让声音平稳些,“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书铺?”
通常幻境两边是有相通之处的。
疏风回过头,杏眼里满是困惑:“书铺?公子是说柳公子家大书房吗?您之前去过,还得了方古砚呢。”他指了指房间另一侧多宝格上一个显眼的位置。
那里果然摆着一方古朴的砚台,游西池的记忆告诉他,那地方虽然书多,但主要是玩乐之地,和书谱一点关系没有。
游西池的心沉了下去。
“我……一个人静静。粥菜先放着吧。”他听见自己干涩地说。
疏风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他,只乖巧应道:“是。那我在外间候着,公子有什么事随时唤我。”
师父在哪里?是否也陷入了类似的处境?他记得师父也在自己面前闭上了眼睛。
他必须找到师父,必须确认师父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