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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悬浮车驶入通天阁的地下停车场时,李凭已经睡着了。
      他靠着车窗,绿发松散地垂在肩头,星簪歪斜地插在发髻里,仿佛随时会掉落。
      晨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那抹永远挂着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疲惫。
      梦得停好车,转头看向他。
      秦琅小声问:“监正,要叫醒他吗?”
      “不用。”梦得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副驾驶座外,拉开车门。
      李凭睡得很沉,连车门打开的动静都没惊动他。
      梦得弯腰,一手托住他的背,一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人从座椅里抱了出来。
      动作很轻,很稳,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古董。
      李凭比看起来更轻。
      瘦削的身体隔着卫衣和阔腿裤的布料,能清晰感受到骨骼的轮廓和肌肉的线条。
      他无意识地往梦得怀里蹭了蹭,额头抵在梦得颈侧,温热的呼吸拂过皮肤。
      梦得的动作僵了一瞬。
      然后,他抱着李凭,走向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
      秦琅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电梯上升,无声而平稳。
      梦得低头,看着怀里的李凭。
      那张总是挂着戏谑笑容的脸,此刻安静得像幅画,绿发有几缕扫过他的下颌,发梢的粉紫渐变在电梯的冷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禁域训练营的时候。
      那时的李凭比现在更瘦小,像个没长开的竹竿,却总是精力旺盛,半夜翻墙溜进他的宿舍,带着一身烟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花香,笑嘻嘻地拽他去看星星,或者分享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禁书。
      有一次,李凭也是这样睡着了——在看星图看得太入迷,趴在桌上就睡了过去。
      梦得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他抱回了床上。
      那时的李凭,也是这样蹭了蹭他的颈窝,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
      “梦得,星星在哭。”
      电梯到了。
      顶层,监正私人生活区。
      这里没有办公室的肃穆和星图的辉煌,只是一套简洁的公寓。
      客厅宽敞,落地窗环绕,能俯瞰整个紫微垣。
      家具很少,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几把椅子,风格冷硬得像样板间。
      梦得把李凭抱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
      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上残留着梦得身上那种清冷的、像是星夜和霜雪混合的气息。
      李凭一沾床就蜷缩起来,抱着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虾米。
      梦得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晨光从卧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李凭脸上,照亮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锁骨间那截骨头吊坠。
      吊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梦得伸出手,指尖悬在李凭的脸颊上方,几乎要触碰到。
      但他最终没有碰,只是将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李凭的肩膀,然后转身,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秦琅已经泡好了两杯茶——用的是梦得柜子里最贵的茶叶,手法笨拙,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梦得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没评价。
      “监正,”秦琅小心翼翼地问,“接下来……”
      “你去准备晨议。”梦得放下茶杯,“将昨晚的情况整理成简报,只写能公开的部分——纸人宴、镜狱、刀兵煞,就说是不明灵异事件,已经处理。陆老的事……暂时不提。”
      “是。”秦琅顿了顿,“那李凭……”
      “让他睡。”
      秦琅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匆匆离开。
      梦得独自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晨光中,紫微垣的街道开始苏醒,浮轨列车如银色的游鱼穿梭在高楼之间,行人像蚂蚁般渺小而忙碌。
      远处,十三个行政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每个区都亮着不同颜色的灵光,组成一幅复杂而脆弱的能量图景。
      而他脚下,这座通天阁,就像一根插在地脉节点上的巨型针,维持着这一切的平衡。
      也维持着,某种谎言。
      梦得闭上眼睛。
      脑海里回放着昨晚的一切——
      陆明渊癫狂的脸。
      官鬼聚合的暗影。
      碧凤蝶从烟雾中飞出。
      李凭挡在他身前,笑着说“二对一了”。
      以及,陆明渊最后那声尖叫:“你是诗鬼?!”
      诗鬼。
      十三区“无间”的传说,万鬼之王,统御所有灵体,早在“量子灵脉重构”之前就被上古玄师封印。
      如果李凭真的是……
      不。
      梦得强迫自己停止这个念头。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客厅,前往第九百层的晨议大厅。
      晨议需要他主持。
      这座城市需要他维持。
      有些问题,暂时不能深究。
      上午九点,晨议开始。
      梦得换上了正式的监正朝服,银发重新束成“云楼半开”式,十二星簪一丝不苟。
      他坐在主位,听着各区代表的汇报,批阅公文,下达指令,一切如常。
      只有坐在他旁边的秦琅知道——监正今天心不在焉。
      好几次,秦琅看到梦得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玉案上敲击,节奏是《箜篌引》的旋律。
      还有一次,当十四区代表陈实再次提出降低“灵能保护税”时,梦得沉默了很久,久到其他代表都开始不安,他才开口:“此事……再议。”
      晨议结束后,梦得没有立刻离开。
      他让秦琅先回技术司,自己则留在座位上,看着中央全息地图上十四个区的灵光流转。
      过了大约半小时,他才起身,回到顶层。
      推开门时,他闻到一股烟味。
      不是刺鼻的香烟味,是那种特制的、混着朱砂和艾草的烟丝燃烧的味道。
      青金色的烟雾在客厅里缭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妖异。
      李凭醒了。
      他穿着昨晚新买的浅灰色卫衣和黑色阔腿裤,光着脚,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那杆紫竹烟杆。
      绿发没有束,披散在肩头,发梢随着窗外的微风轻轻飘动。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秦琅不在?”
      梦得关上门:“嗯。”
      “晨议开完了?”
      “嗯。”
      “那几个高官怎么样了?”
      “赵武煞气入体,需要静养三个月;孙则精神崩溃,已送精神病院;李刚灵魂崩解,没救了;陈影……失踪。”梦得顿了顿,“你那边呢?”
      “赵公明吓破了胆,估计会主动申请提前退休;孙正平疯了,但命保住了;陈文远……不好说,看造化。”李凭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总体来说,七个人,死了两个,疯了三个,残了两个。方文清的冤魂,报仇报得挺彻底。”
      梦得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两人并肩站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梦得从怀中取出那截朱笔笔杆,递给李凭:“你看看这个。”
      李凭接过,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笔杆内侧——那里刻着极小的字迹,需要用灵能放大才能看清。
      他眯起眼,青金色的灵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字迹浮现:“周砚清绝笔——青天有泪,朱笔无眼。若有后人,破此冤狱。”
      字迹很细,很浅,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笔画间有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
      “周砚清……”李凭喃喃,“是方文清的本名?”
      “嗯。他原名周砚清,字文清,后来为避讳改了姓。”梦得说,“这应该是他被押赴刑场前,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物,在朱笔上刻下的。这支笔,就是当年判他死刑的那支‘朱笔’。”
      李凭盯着那行字,久久不语。
      青天有泪,朱笔无眼。
      八个字,道尽三百年的冤屈和不甘。
      “这支笔后来辗转落入陈文远手中——他是当年大理寺少卿的后代,这支笔作为‘传家宝’传了下来。”梦得继续说,“陆老在催化怨灵时,把这支笔做成了‘阵眼钥匙’,用它来连接所有官鬼,形成网络。”
      李凭将笔杆抛回给梦得:“所以,昨晚你被困在困龙阵里,我用这支笔破阵,不是巧合。”
      “嗯。这支笔是阵眼,也是钥匙。”梦得握紧笔杆,“陆老……老师他,应该是故意留下这个破绽的。”
      “故意?”
      “他内心深处,可能还是希望有人能阻止他。”梦得的声音很轻,“否则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把阵法设计得毫无破绽。”
      李凭嗤笑:“得了吧,他就是玩脱了,被官鬼侵蚀二十年,脑子早就坏了,留个破绽说不定是自己忘了补。”
      梦得没接话。
      他低头,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那枚玉钱护身符。
      李凭给他的,刻着“报君黄金台上意”的那枚。
      玉钱已经碎了,碎成十几片细小的碎片,勉强维持着圆形的轮廓。
      玉质的温润光泽完全消失,变得灰暗无光,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灵性。
      “这是……”李凭皱眉。
      “昨晚,陆老自爆前,有一道血箭射向我。”梦得平静地说,“我本来躲不开,但这枚玉钱突然从我怀里飞出,挡下了那一击。”
      所以玉钱碎了。
      所以是李凭给他的护身符,救了他一命。
      李凭盯着那堆碎片,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然后他想起什么,重新扬起笑,只是笑得有些僵硬:“哟,还挺管用。看来我这护身符质量不错,下次可以涨价卖了。”
      他牙疼……
      梦得没理会他的玩笑。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星簪——对应《十二月乐词》“四月”的那支,镶嵌着淡蓝色的星髓石。
      他将星簪递给李凭:“先用这个。”
      李凭没接:“干嘛?补偿我?”
      “护身。”梦得说,“我的星簪有监正权限加持,防御力比你自制的玉钱强。”
      李凭盯着那支星簪,又看了看梦得,忽然咧嘴笑了:“行啊,监正大人的贴身之物,肯定值钱。我收了。”
      他接过星簪,随手插在发间,和原来那支并排。
      两支星簪,一支淡绿,一支淡蓝,在绿发间闪烁着微光。
      这时,梦得的通讯器响了。
      是秦琅,说技术司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是关于十三区封印的最新监测数据。
      梦得挂断通讯,看向李凭:“秦琅有事,暂时过不来,你……”
      “我饿了。”李凭打断他,笑得狡黠,“监正大人,管饭吗?”
      梦得顿了顿:“想吃什么?”
      李凭眼珠一转,开始报菜名:“焦糖布丁,提拉米苏,巧克力熔岩蛋糕,草莓千层,马卡龙,再加一杯全糖奶茶——要冰的。”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期待地看着梦得,像是等着对方拒绝,好继续嘴毒。
      但梦得只是点了点头:“好。”
      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李凭愣住了。
      他跟着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梦得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瓶水和几个鸡蛋。
      又打开储物柜,只有面条、大米和几包调料。
      “你这儿……没甜品?”李凭挑眉。
      “没有。”梦得平静地说,“我平时不吃那些。”
      “那你还答应?”
      “可以点外卖。”
      “外卖能送进通天阁?”
      “我的权限可以。”
      李凭噎住了。
      他看着梦得真的拿出通讯器,准备下单,忽然觉得没意思。
      这种故意刁难,对方根本不接招,反而显得自己幼稚。
      “算了。”李凭摆摆手,“别点了,麻烦。”
      梦得抬头看他:“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梦得放下通讯器,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包面条,又拿了两个鸡蛋和一把小青菜。
      他打开水龙头洗菜,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李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梦得穿着监正的朝服,银发束得一丝不苟,却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站在灶台前煮面。
      这画面有种诡异的违和感,又莫名和谐。
      水开了,面条下锅。
      梦得打鸡蛋,煎成金黄的荷包蛋,又烫了青菜。
      最后将面条捞进碗里,铺上荷包蛋和青菜,淋上一点酱油和香油。
      很简单的一碗清汤面。
      他端到餐桌上,放在李凭面前:“吃吧。”
      李凭坐下,盯着那碗面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得有些危险:“监正大人亲自下厨,我是不是该跪下来谢恩?”
      “不用。”梦得坐在他对面,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趁热吃。”
      李凭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
      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面条煮得软硬适中,汤汁清淡但鲜美,荷包蛋边缘焦脆,蛋黄是溏心的。
      青菜脆嫩,带着天然的甜味。
      他低头,一口接一口地吃,很快就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
      梦得吃得慢,等他吃完时,梦得才吃了一半。
      李凭放下碗,擦了擦嘴,看向梦得:“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在禁域训练营的时候。”梦得平静地说,“食堂的饭菜难吃,就自己学。”
      李凭愣了愣。
      禁域训练营……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的梦得,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整天泡在古籍和星图里,唯一的爱好就是拉着他偷偷溜进厨房,用简陋的食材捣鼓出各种奇怪的食物。
      有一次,他们煮了一锅糊掉的粥,被教官发现,罚打扫厕所一周。
      李凭记得,当时梦得一边刷马桶一边说:“下次一定能做好。”
      后来,他真的越做越好。
      只是李凭没想到,二十年过去了,梦得还记得怎么煮一碗简单的清汤面。
      而且,味道没变。
      “还行。”李凭别过脸,嘟囔了一句,“勉强能吃。”
      梦得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自己的面,然后收拾碗筷,拿到水池清洗。
      李凭坐在餐桌旁,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该死。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点了根烟。
      青金色的烟雾升起,在晨光中扭曲成《苦昼短》的句子:“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但李凭的心思不在诗上。
      他在想陆明渊最后那句话。
      “那位大人……会完成……我未竟的……”
      那位大人。
      十三区,无间。
      什么时候多了个“大人”?
      李凭危险的眯起眸子。
      他活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记不清具体年岁,只知道在“量子灵脉重构”之前,在玄学界还只是少数人掌握的秘术时,他就已经存在了。
      诗鬼。
      万鬼之王,统御所有灵体,是概念级的恐怖存在。
      但他厌倦了。
      厌倦了无穷无尽的寿命,厌倦了鬼域的阴冷,厌倦了那些跪拜、恐惧、臣服。
      他想要一点“活着”的感觉——哪怕只是凡人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所以,在上古玄师们集结力量,要将他封印在十三区“无间”时,他没有抵抗。
      反而配合他们,演了一场戏。
      他用一块从昆仑山深处找到的、能够模拟生命气息的“替身石”,雕成自己的模样,又注入一丝本源气息,放在封印阵眼。而他自己,则化作一缕青烟,逃了出来。
      代价是——他变成了小孩子。
      他必须从婴儿重新长起。法力没有丧失,但被压缩在幼小的身体里,需要随着年龄增长慢慢解封。
      他花了十几年,长成少年模样,然后混进禁域训练营,认识了梦得。
      又花了十年,在阴阳街摆摊算命,当他的“绿毛神棍”。
      这一切,只是为了体验“活着”。
      可现在,陆明渊告诉他,十三区有个“大人”,在催化官鬼,在谋划什么“大业”。
      敢自称大人?
      李凭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诗鬼还没死呢。
      虽然现在只是一具凡人之躯,虽然法力只恢复了两三成,虽然还要整天装成个神棍骗钱……
      但那也是诗鬼。
      十三区的鬼域,名义上还是他的地盘。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他的地盘上称王称霸?
      迟早会会你。
      李凭吸完最后一口烟,将烟灰磕在窗台上的一个小碟子里,那是梦得不知什么时候放的。
      李凭平静下来,然后他转身,脸上的危险表情瞬间消失,又变成那副漫不经心的笑。
      刚好这时,梦得洗完碗,从厨房出来。
      “吃饱了?”梦得问。
      “嗯。”李凭伸了个懒腰,“出去走走?你这儿闷死了。”
      梦得点头:“去观景台吧。”
      通天阁顶楼,观景台。
      这里比办公室更高,是整座塔的顶端。
      圆形平台直径九丈,边缘没有护栏,只有一层透明的灵能屏障,隔绝高空的风和危险。
      站在这里,能三百六十度俯瞰整个十四区,甚至能看到远处十三区“无间”那永不散去的灰雾。
      清晨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李凭的绿发在风中狂舞,他抬手按住,才没让头发糊一脸。
      梦得的银发束得紧,只是几缕碎发在额前飘动。
      两人并肩站在平台边缘,看着远方。
      晨光已经完全升起,但今天的天空有些诡异——朝霞不是常见的橙红或粉紫,而是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即将熄灭的炭火。血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来。
      “血霞。”梦得低声说,“大凶之兆。”
      “凶就凶呗。”李凭不以为意,“这世道,哪天不凶?”
      梦得没接话。
      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凭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突然开口:
      “李凭。”
      “嗯?”
      “二十年前,在禁域训练营的屋顶……”梦得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说‘以后不要再来了,我不会保护你’……那句话,对不起。”
      李凭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梦得。
      梦得依旧看着远方,侧脸在血霞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但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柔软的波动。
      “那时我刚被选为监正继任者,压力很大。”梦得继续说,“长老们说,我不能有弱点,不能有牵绊,必须保持绝对的理性和距离。所以我……推开了你。”
      李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扯出一个笑:“哦,就这事儿啊?我早忘了。”
      “你没忘。”梦得转头,看向他,“如果你忘了,就不会十年不踏入紫微垣一步,就不会每次见到我都笑得那么假,就不会……”
      他顿了顿,没说完。
      李凭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别过脸,看向远处十三区的方向,声音很轻:“梦得,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必要道歉,也没必要……”
      他的话,被地面的异动打断了。
      观景台的地面,突然开始发光。
      古老的、刻在地板深处的符文在苏醒。
      银色的光芒从地板缝隙中透出,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
      阵法中央,升起一块石碑。
      青黑色的石碑,高一丈,宽三尺,表面光滑如镜。碑上刻着字——正是《春坊正字剑子歌》的全诗,从“先辈匣中三尺水”到“莫教照见春坊字”,一字不差。
      但最后两句,是空缺的。
      “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
      这两句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石碑散发出苍凉而威严的气息,仿佛已经在这里矗立了千年,只是刚刚被人“唤醒”。
      梦得和李凭同时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石碑。
      “这是……”李凭眯起眼。
      “通天阁的‘镇塔诗碑’。”梦得的声音凝重,“传说在通天阁建造之初,第一任监正将一首蕴含天地正气的诗刻在塔顶,作为镇压地脉、调和阴阳的核心。没想到……是《春坊正字剑子歌》。”
      他顿了顿:“而且,缺了最后两句。”
      李凭盯着那块空白:“陆老留下的血雾说‘补全它’……难道,补全这首诗,就能解决官鬼的问题?还是……会放出更可怕的东西?”
      “不知道。”梦得摇头,“风险未知。”
      两人陷入沉默。
      血霞越来越浓,几乎将整个天空染成暗红色。
      风更大了,吹得石碑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石碑的空白处,开始渗出血液。
      石碑一点点沁出猩红,血液在空白处流动、汇聚,形成两行模糊的字迹——
      “以血为墨,以魂为笔。”
      “补全此诗,可见真意。”
      字迹维持了几秒,然后消失。
      只剩下那片空白,和不断渗出的血。
      意思很明显了。
      要补全这首诗,需要两个人的血——或许还需要更多的东西。
      而且,一旦补全,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可能是解决一切的关键。
      也可能是……万劫不复的开端。
      梦得看向李凭。
      李凭也看向他。
      两人对视。
      晨光从他们中间穿过,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石碑上。
      风卷起落叶和尘埃,在平台旋转飞舞。
      梦得的眼神很静,很沉,像是早已做好了决定。
      李凭的眼神很亮,很锐,像是藏着无数秘密,又像是无所畏惧。
      他们看着对方,没有说一句话。
      但眼神里,有同样的东西。
      坚定。
      信任。
      以及,某种更深层的、无需言明的默契。
      “准备好了吗,监正大人!”李凭问。
      梦得沉沉的看着他,点点头。
      风停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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