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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墓室里的时间流速与现实并不同步——在“权力模型”幻境中仿佛过了几个时辰,现实中不过弹指一瞬。
      但当幻境崩碎的冲击反馈到现实时,那种扭曲时空的力量,让整个地下七层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青铜棺表面的《春坊正字剑子歌》诗字,在失去阵法维持的瞬间,从青黑色的铜锈中迸发出最后的光芒。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棺盖上疯狂游走、碰撞、炸裂。
      铜棺本身开始剧烈震颤,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渗出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带着浓烈的铁锈与腐朽纸张的气味。
      “后退!”梦得低喝,一手持剑,另一手拽住李凭的手臂向后疾撤。
      但阵法反噬的速度更快。
      那些炸裂的诗字并没有消散,它们在空中重新聚合,化作一条由扭曲文字组成的锁链,锁链尽头,陆明渊残存的鬼影被强行拖拽出来——他已经不能算完整的灵体,只是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不断溃散的黑红色雾影。
      “不——不可能——”陆明渊的鬼影在锁链中挣扎,声音不再是之前的蛊惑或癫狂,而是混合了极致的恐惧与不甘,“师祖的百年布局……蜃冥大人的赐福……怎么会……”
      他的雾影被锁链拖向青铜棺,像是要被重新塞回那口囚禁了他二十年的容器。
      棺盖开始自动闭合,缝隙中涌出的不再是液体,而是无数只苍白的手臂——是百年来所有被这阵法吞噬的官员、冤魂、甚至历代监正残魂的聚合体,它们要抓住陆明渊,要他一同永堕。
      就在陆明渊即将被拖入棺中的刹那,墓室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整齐,像是很多人同时开口,却又合成一个苍凉平静的音调:“陆监正,够了。”
      墓室四壁那些渗出的暗红液体,突然开始发光。
      光芒中,一个又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浮现——男女老幼,穿着朴素的布衣,光绪二十三年被冤杀的周家七十三口,整整齐齐地站在那。
      为首的,正是方文清。
      他的魂体比其他人都要清晰,穿着那身褪色的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解脱般的疲惫。
      “我们的仇,已经报了。”方文清看向被锁链缠住的陆明渊,又看向梦得和李凭,“这份延续百年的罪孽,也该结束了。”
      他抬起手,七十三道魂体同时化作纯粹的白光——他们将作为“冤魂”存在的基础,是执念与记忆的结晶打碎,白光如潮水般涌向青铜棺,拥抱那口囚禁了他们百年的棺材。
      拥抱那个以他们怨念为食的阵法。
      拥抱这场荒诞的、延绵三代的悲剧。
      “以我等残魂——”方文清的声音在光芒中回荡,“换此阵……永绝!”
      话音落下。
      七十三道白光同时炸开。
      没有声音,但墓室里的一切——青铜棺、地面阵法、墙壁渗出的液体、空中扭曲的文字锁链——全部被白光吞没。
      那是一种“净化”与“湮灭”并存的力量,是冤魂用自我毁灭为代价,强行抹除与自身相关的一切因果。
      青铜棺在这白光中开始融化。
      铜锈剥落,棺体变薄、透明、最终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一寸寸消失在空中。
      棺中那卷血色帛书和断成两截的朱笔,也在白光中化作飞灰。
      陆明渊的鬼影发出最后的、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哀嚎:“蜃冥大人——不会放过你们——!!!”
      “砰!”
      鬼影炸裂,化作黑红色的血雾,被白光彻底吞噬。
      阵法反噬的力量,在白光的净化下本应消散。
      但就在青铜棺彻底消失的原地,空间突然裂开一道黑色的缝隙。
      缝隙中,一只覆盖着血色鳞片的巨爪——只有三根指爪,每根都像弯曲的青铜柱——猛然探出,抓向离得最近的梦得!
      爪风所过之处,连白光都被侵蚀出黑色的溃烂痕迹。
      梦得斩光剑已出,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银光,但他能感觉到——这一爪蕴含的层次,超出了他目前能应对的范畴。
      那是与“官鬼”完全不同维度的、更古老、更混沌的力量。
      就在巨爪即将触及梦得胸膛的瞬间。
      一道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李凭。
      他甚至没有拔烟杆,没有结印,只是本能地、粗暴地,用身体撞开了梦得,自己迎上了那只巨爪。
      “噗嗤——”
      巨爪的三根指爪,有两根擦着李凭的肋侧划过,撕开卫衣和皮肉,带出深可见骨的血痕。
      而最中央、最粗的那根指爪,直接刺入了李凭的胸口——在心脏位置的偏左三寸,但依旧致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定格。
      李凭的身体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那根覆盖着血色鳞片的指爪。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还带着点“果然如此”的嘲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裂缝深处——那里,隐约有一双巨大的、暗金色的竖瞳,正冰冷地俯视着他。
      李凭笑了。
      嘴角咧开,露出尖尖的虎牙,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蜃冥……你个老蜥蜴……爪子还挺利……”
      话音未落,巨爪猛地抽出。
      带出的却不是鲜血,是灰粉色的光雾——像樱花凋零时褪色的花瓣,又像燃烧殆尽的余烬。
      光雾从伤口中汹涌喷出,在空气中凝结成诡异的、半透明的絮状物,缓缓飘落。
      李凭的身体向后倒去。
      梦得接住了他。
      斩光剑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梦得跪在地上,将李凭抱在怀里,另一只手迅速按向他的伤口——试图用灵力止血。
      但触碰到那灰粉色光雾的瞬间,梦得的手指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伤,皮肤瞬间焦黑起泡。
      梦得想起之前古籍上看到的:当玄师接触到某种超出人类能量范畴的东西时,会遭到“质”的侵蚀,但梦得属实想不到,连他九品上阶的护体灵力都无法完全抵挡。
      “李凭!”梦得第一次失态地喊出声。
      李凭躺在他怀里,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胸口那个窟窿没有流血,边缘的皮肉在灰粉色光雾中缓慢“融化”,像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分解。
      他的脸色白得透明,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但就在梦得喊出他名字的瞬间,李凭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梦得看到——李凭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在极短暂的一刹那,变成了极淡的粉蓝色。
      像是早春樱花与冬日晴空的混合,清澈、冰冷、又美得令人心悸。
      那不是人类的瞳色。
      甚至不是现存任何灵体或妖物的瞳色。
      那是……属于某个传说中存在的标志。
      粉蓝色的瞳孔只维持了不到半秒,就迅速黯淡,重新变回平时的深褐色。
      李凭的眼睛彻底闭上,头无力地歪向一边,呼吸微弱到几乎消失。
      “李凭!李凭!”梦得用力拍他的脸,但没有任何反应。
      他立刻扯下自己的外袍,裹住李凭的伤口——那些灰粉色光雾还在往外渗,但速度慢了些。
      然后他抱起李凭,转身就往外冲。
      墓室已经彻底成了废墟。
      青铜棺消失的地方,只留下一个焦黑的凹坑。
      凹坑边缘,有两样东西静静躺着——
      半片巴掌大小的血色鳞甲,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巨大生物身上硬生生撕下来的。
      鳞甲表面有暗金色的天然纹路,触手冰凉,散发着与刚才那只巨爪同源的气息。
      一支断成两截的朱笔,正是之前棺中那支,但此刻笔杆完全变成了黑色,像是被烧焦的骨头。
      梦得没有时间细看。
      他用脚尖挑起斩光剑,剑自动归鞘。
      然后抱着李凭,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墓室,穿过狭窄的通道,冲进电梯。
      电梯上升的几十秒里,梦得低头看着怀里的李凭。
      李凭的绿发松散地披散着,发梢的粉紫渐变在电梯冷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妖异。
      但梦得注意到——李凭的发根处,原本应该是青碧色的部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出一种灰粉色。
      像褪了色的樱花,像燃烧后的余烬。
      与他伤口溢出的光雾,同色。
      电梯门开。
      梦得抱着李凭冲进通天阁主楼,沿途所有见到这一幕的钦天监人员都惊呆了——他们从未见过监正如此仓皇、如此失态的样子。
      “医疗部!全员待命!”梦得的声音通过权限传遍整座塔,“最高优先级伤患,立刻准备抢救!”
      钦天监医疗部,最高规格的急救室。
      李凭被放在手术台上,身上连接着各种最先进的医疗设备:生命体征监测仪、灵能波动扫描仪、细胞修复舱、甚至还有一台从二区“荧惑”紧急调来的“量子灵能稳定器”。
      但所有设备,全部失效。
      生命体征监测仪显示:心跳12次/分,呼吸3次/分,血压40/20——这已经是濒死数据,但诡异的是,李凭的体温维持在36.5度恒定,没有任何器官衰竭的迹象。
      灵能波动扫描仪直接死机——屏幕上一片乱码,仪器内部传来过载的烧焦味。
      细胞修复舱的纳米机器人根本无法靠近伤口——那些灰粉色光雾像有生命般排斥一切外来物质,靠近的机器人全部被分解成金属粉末。
      量子灵能稳定器刚启动三秒,就发出刺耳的警报:“检测到不可解析能量场……超出计算范畴……建议立即停止……”
      医疗部的首席医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擦着汗对梦得说:“监正……我们……无能为力。这位伤患的‘存在状态’,超出了现代医学甚至玄学医疗的认知范畴。他的身体在抗拒一切外来的干预,包括治疗。如果再这样下去……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凭撑不了多久。
      梦得站在手术台旁,看着李凭胸口那个依旧在缓慢渗出灰粉色光雾的伤口,看着那些光雾在空气中凝结、飘散、消失,看着李凭发根的灰粉色越来越明显,已经蔓延到耳际。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像是下定决心,他睁开眼睛。
      眼神已经恢复了监正的冷静与决断。
      “启用‘古籍三号预案’。”梦得说,“在观星台布置‘灵气续命阵’,立刻。”
      首席医师愣住了:“‘灵气续命阵’?那是……那是千年前的古法!成功率不到三成!而且需要至少三位九品玄师同时维持,消耗的灵石和灵力——”
      “照做。”梦得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所有资源,从我权限调用,三位九品玄师——我亲自担任阵眼,另两位,从退休长老中请。告诉他们,这是监正令。”
      首席医师不敢再质疑,立刻转身去安排。
      半小时后,通天阁顶楼观星台。
      这里原本是观测星象、调理地脉的圣地,此刻却被临时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阵法场。
      地面用最纯净的“星髓沙”铺设出复杂的符文,符文中央是一个直径三米的圆形阵眼,阵眼周围摆放着三百六十颗上品灵石,每一颗都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
      李凭被放置在阵眼中央,身下铺着厚厚的绒毯。
      他依旧昏迷,胸口伤口被梦得用特制的“无垢绸”暂时包裹,但灰粉色光雾仍在缓慢渗出。
      三位九品玄师就位。
      除了梦得,另外两位是钦天监的退休长老——一位是擅长阵法的大长老,一位是精通疗愈的医仙。
      两人看到李凭的状态时,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但没多问,只是迅速进入位置。
      “启阵。”梦得站在阵眼正北,双手结印。
      另外两位长老同时呼应。
      三百六十颗灵石同时亮起,星髓沙上的符文如活过来般开始流动。
      庞大的、纯净的天地灵气被阵法强行抽取、提纯、汇聚,形成一股乳白色的光流,涌入阵眼,灌入李凭的身体。
      这是最古老、最粗暴的续命方式——用海量的、最纯净的灵气,强行维持伤者的生命体征,同时刺激其自身的恢复能力。
      但对施术者消耗极大,且成功率极低。
      阵法启动的瞬间,梦得就感觉到体内的灵力像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但他没有停止,反而加大了输出。
      然后,异变发生了。
      灌入李凭体内的乳白色灵气,在触碰到他伤口处灰粉色光雾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那些灵气直接消失,而灰粉色光雾……反而更浓郁了些。
      李凭的身体开始发光。
      灰粉色的光。
      光从他胸口伤口处涌出,迅速蔓延全身,最后汇聚到头发——那一头原本青碧粉紫渐变的绿发,在灰粉色光芒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化。
      发根处的灰粉色迅速向下蔓延,像一滴墨在水中晕开。
      青碧色被吞噬,粉紫色被覆盖,最终,整头长发,全部变成了那种诡异的、美得令人心悸的灰粉色。
      灰粉色的长发铺散在阵眼的绒毯上,像一片凋零的樱花海。
      而李凭的脸,在灰粉色光芒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透明,甚至……有种非人的、神圣又妖异的美感。
      两位长老惊呆了。
      连梦得也有一瞬间的失神。
      但他立刻收敛心神,沉声道:“继续!不要停!”
      阵法持续运转。
      梦得每维持半小时,就需要更换一批灵石,同时调息片刻。
      两位长老轮流辅助,但主要压力都在梦得身上——他是阵眼,是灵气的“泵”,也是与李凭身体连接最紧密的人。
      在这个过程中,医疗组的人员进进出出,送灵石、送丹药、记录数据。
      每一个看到李凭灰粉色长发和胸口诡异光雾的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梦得在调息的间隙,冷冷扫过所有人:
      “今日所见一切,列为钦天监绝密。泄密者,废修为,逐出玄学界,终身监禁。”
      声音不大,但带着监正的绝对权威。
      所有人噤若寒蝉,低头应“是”。
      阵法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从正午到黄昏。
      梦得换了四批灵石,服用了三次补充灵力的丹药,脸色越来越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
      两位长老已经支撑不住,被换下去休息,临时调来了另外两位八品巅峰的玄师替补。
      而李凭,始终没有醒。
      只是胸口伤口渗出的灰粉色光雾,速度慢了一些。
      灰粉色长发依旧铺满阵法,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黄昏时分,李凭在昏迷中第一次有了动静。
      他的嘴唇轻轻蠕动,发出极轻的、含糊的呢喃。
      梦得俯身凑近,听到他说:“蜃冥……老子迟早……拆了你的蜃楼……”
      声音很轻,带着昏迷中的虚弱,但语气里的那股狠劲和嚣张,依旧是李凭的风格。
      梦得记下了这个名字。
      蜃冥。
      他直起身,对旁边待命的秦琅说:“去古籍馆,查所有与‘蜃冥’相关的记载。还有‘蜃楼’。”
      秦琅连忙点头,匆匆离开。
      梦得继续维持阵法,但心思已经分了一部分到那个名字上。
      蜃冥。
      能隔着时空出手,一击就重创李凭,虽然李凭是为了保护他才没来得及护体,但能让陆明渊在最后时刻喊出“大人”……这也绝对不是普通的存在。
      而李凭昏迷前那句话——“拆了你的蜃楼”——说明他们不仅认识,还有仇。
      什么样的仇?
      梦得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查清楚。
      入夜,阵法暂时稳定。
      李凭的生命体征在灵气续命阵的维持下,勉强保持在“濒死但未死”的状态。
      伤口不再渗出光雾,灰粉色长发也不再变化,整个人像是陷入了一种深度的休眠。
      梦得终于可以暂时离开阵眼。
      他回到办公室,秦琅已经在那里等着,面前堆满了从古籍馆调来的卷宗。
      “监正,”秦琅脸色凝重,“关于‘蜃冥’的记载……很少,而且都很模糊。最古老的记录可以追溯到‘量子灵脉重构’之前,说那是‘栖息于虚实夹缝中的古老存在’,本体似龙非龙,似蜃非蜃,擅长制造幻境、吞噬梦境,其居所被称为‘蜃楼’,是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之地。”
      他顿了顿,翻出另一份卷宗:“还有一份野史记载……说在三百年前,蜃冥与‘诗鬼’曾爆发过冲突。原因不明,但战斗波及了半个十三区,最后以蜃冥重伤沉睡、诗鬼被上古玄师封印告终。从那以后,蜃冥就很少在现世活动,直到最近几十年,才有零星传闻说它在十三区‘无间’深处苏醒……”
      梦得接过卷宗,快速浏览。
      诗鬼。
      又是诗鬼。
      李凭昏迷前瞳孔变成粉蓝色,伤口溢出灰粉色光雾,长发变成灰粉色,还有那句“拆了你的蜃楼”。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传说。
      但梦得现在没时间深究。
      他放下卷宗,开始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从昨天到今天,他已经完全脱离了监正的日常工作,现在必须补上。
      首先,是七位高官的处理。
      赵公明、孙正平、陈文远、赵武、孙则、李刚、陈影——七个人,两个死,三个疯,两个残。
      他们的职位不能空缺,必须立刻安排接替者。
      同时,他们的“异常”需要合理的解释。
      梦得签发了七份“因病辞官”的公告,同时任命了七位能力、背景都相对干净的中层官员接任。
      公告发布后,紫微垣的舆论肯定会有一波震动,但钦天监有足够的控场能力。
      然后,是陆明渊。
      对外,陆明渊是二十年前退休的功勋监正,在疗养院安度晚年。
      现在他突然“出现”并死亡,需要合理的说法。
      梦得签发了一份内部通告:“前任监正陆明渊,为镇压十三区封印异动,秘密潜入调查,不幸遭遇上古凶灵袭击,以身殉职。追授‘护国天师’称号,厚葬于钦天监英灵园。”
      通告发下去,自然有人会处理细节——准备葬礼、安抚家属、安排抚恤。
      做完这些,已经深夜十一点。
      梦得揉了揉眉心,起身回到观星台。
      阵法还在运转,李凭依旧昏迷。
      灰粉色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是活物。
      梦得走到阵眼边缘,盘膝坐下,开始为李凭渡灵力——这是灵气续命阵的补充,每隔半小时一次,可以维持李凭身体的生机。
      渡完一次灵力后,梦得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李凭身边,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生气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李凭额前的一缕灰粉色碎发。
      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李凭工装外套的口袋里,露出半截包装纸。
      梦得顿了顿,伸手将那东西抽出来。
      是半包草莓软糖。
      透明的包装袋,里面还剩四五颗粉红色的软糖,糖纸印着幼稚的卡通草莓图案,还有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笑脸。
      梦得盯着那包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糖小心地放回李凭口袋,站起身,对守在旁边的秦琅说:“去‘蜜糖屋’,买一盒同款的草莓软糖,现在。”
      秦琅愣了愣:“现在?可是蜜糖屋才刚开门,糖都没摆好——”
      “那就等一会,”梦得打断他,“就说我要。”
      秦琅不敢再问,转身就跑。
      半小时后,秦琅带着一整盒草莓软糖回来——粉红色的铁盒,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颗软糖,每一颗都裹着亮晶晶的糖粉。
      梦得接过盒子,打开,取出一颗,放在枕边。
      然后,他继续盘膝坐下,开始下一轮的灵力渡送。
      深夜十二点,李凭第二次短暂清醒。
      这一次,他睁开了眼睛。
      虽然眼神涣散,焦距不稳,但确实是醒了。
      他看到梦得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终端在批阅公文,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冷峻,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李凭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梦得立刻察觉,放下终端,俯身看他:“别动,你魂魄不稳。”
      李凭眨了眨眼,嘴唇蠕动,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监正大人……这么闲?”
      声音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梦得没回答,只是端来一杯温水,用棉签蘸湿,轻轻润湿李凭的嘴唇。
      李凭舔了舔嘴唇,眼睛半闭,像是又要昏睡过去。
      但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含糊地说了一句:“……糖……在我口袋……”
      说完,头一歪,又昏了过去。
      梦得的手顿了顿。
      然后,他将那颗放在枕边的草莓软糖,轻轻塞进李凭微微张开的手心。
      李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握住了那颗糖。
      梦得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办公桌,继续批阅文件。
      同时,他在终端上调出了钦天监最高权限的数据库,输入关键词:“蜃冥,诗鬼,恩怨。”
      数据库开始检索。
      几秒后,一份标着“绝密·神话纪闻”的档案,跳了出来。
      梦得点开。
      档案开头是一幅简陋的插画——一条覆盖血色鳞片的巨龙,盘旋在一座虚幻的楼阁之上。
      楼阁下方,一个长发飞舞的身影,手持烟杆,嘴角带着戏谑的笑。
      旁边有注解:“蜃冥,虚实之龙,掌幻梦,居蜃楼。诗鬼,万鬼之王,统灵体,性桀骜。二者素有旧怨,起因:诗鬼曾潜入蜃楼,盗食蜃冥珍藏千年之‘虚妄果’,并酒后失手,险些拆毁蜃楼主梁。蜃冥震怒,追杀诗鬼三百年,直至诗鬼被封印方休。此乃死仇,无可化解。”
      梦得盯着这段记载,久久不语。
      然后,他抬头,看向阵法中央,那个握着草莓软糖、灰粉色长发铺满绒毯的身影。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李凭脸上。
      那张总是挂着戏谑笑容的脸,此刻安静得像一尊沉睡的神像。
      梦得轻声说,像是在问李凭,又像是在问自己:“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观星台,吹动灰粉色的长发,如樱花飘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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