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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灵力恢复的进度,在第三成通往第四成的关口,突然停滞了。
      李凭起初没有察觉。
      每天早晨三个小时打坐已成习惯,他闭目调息,引导体内那缕青金色的灵力沿着经脉缓慢运转。
      第一圈,顺畅;第二圈,略涩;第三圈,行至胸口那道浅疤时,灵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被硬生生弹了回来。
      他睁眼,低头看向疤痕的位置。
      淡粉色的新肉与周围肤色略有差异,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下方有极其细微的、不属于他的能量残留——蜃气,像附骨之疽,顽固地盘踞在经脉的要冲。
      连续三天,毫无寸进。
      第四天早晨,李凭从打坐中睁开眼,神色难得有些凝重。
      “卡住了。”他对走进房间的梦得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那样平淡,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杆。
      梦得在他对面坐下:“原因。”
      “那道疤下面有蜃气残留。”李凭指了指胸口,“它像个塞子,堵住了灵力循环的主干道。我自己冲不开——现在这点灵力,撞上去就跟鸡蛋碰石头似的。”
      梦得沉默片刻:“需要外部灵力引导?”
      李凭看他一眼,有些意外:“你知道这个法子?”
      “古籍。”梦得言简意赅,“‘灵力双循环’,以高阶玄师为引,将自身灵力渡入伤者经脉,引导其突破瓶颈。”
      他顿了顿,玄青瞳孔直视李凭:“但需要肢体接触。”
      李凭挑眉:“肢体接触?多近的接触?”
      梦得摊开手掌:“掌心相贴,持续至少半小时。灵力需要稳定的传输通道,其他部位也可以,但掌心经脉最直接。”
      李凭盯着他摊开的掌心看了几秒。
      那只手修长,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常年握剑的痕迹。
      它此刻安静地摊在那里,像是在等他握上去。
      “……行吧。”李凭把烟杆别回后腰,坐直身体,“试试。”
      为了方便调和,梦得把他带去自己的卧室。
      梦得的卧室比李凭那间大些,但布局同样简洁。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没有多余的装饰。
      唯一的色彩是窗外庭院那株老梅,此刻花期将尽,淡粉的花瓣偶尔飘过窗棂。
      两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
      李凭伸出右手,掌心朝上。
      梦得伸出左手,覆上来。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感到一阵轻微的麻意——像是静电,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基于灵力的本能共鸣。
      “放松。”梦得的声音很低,“我要渡灵力了。”
      李凭没说话,只是调整呼吸,将体内凝滞的灵力流引导至掌心经脉。
      下一瞬,一股炽热、磅礴、带着太阳余晖般威严的气息,从梦得掌心涌入。
      那是监正一脉代代传承的灵力——经过历代监正淬炼,融合了通天阁地脉的温养,又浸染了梦得自身清冷如星的气质。
      它不像李凭见过的任何玄师灵力,没有攻击性,却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它像一条奔涌的熔岩河,霸道地撞入李凭干涸的经脉。
      李凭闷哼一声。
      他感受到一种久旱逢霖的、近乎贪婪的舒畅。
      他压抑着没让声音出口,但指尖无意识收拢,扣紧了梦得的手掌。
      梦得的灵力沿着他的经脉上行,遇到那处被蜃气堵塞的关隘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撞了上去。
      李凭胸口那个浅疤骤然发烫。
      两股力量——一道炽热威严,一道冰冷诡谲——在那个狭窄的节点上剧烈交锋。
      蜃气如跗骨之蛆,死死盘踞在经脉壁;梦得的灵力如烈火,一层层灼烧、剥蚀;而李凭自身那股青金色的、带着诗篇韵律的力量,则如暗流,从侧翼包抄、渗透。
      三股力量纠缠、对抗、又缓慢融合。
      房间里开始出现异象。
      先是梦得周身浮现出细碎的光点——银白色,如星屑坠落。
      它们缓缓升腾,在空中勾勒出北斗七星的轮廓,又散开,重组为二十八宿的星图。星图旋转,洒下清辉。
      然后是李凭那边。
      青金色的烟雾从他身上丝丝缕缕地逸出,是那样更温柔、更自然的流露。
      烟雾在空中凝而不散,逐渐幻化成花瓣的形状——淡粉色的樱花,层层叠叠,在星光的映照下飘落。
      星斗与樱花。
      威严与诡谲。
      秩序与诗篇。
      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达成了某种奇异的平衡与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更久——梦得缓缓收回灵力。
      李凭睁开眼。
      那双瞳孔,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又透出了极淡的粉蓝色,像冰雪初融时的湖面。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梦得灵力的余温。
      “……四成了。”李凭说,声音有些哑。
      梦得点头,松开手。
      他的指尖也在微微发颤——这种高强度的灵力输出,对施予者同样是巨大的消耗。
      两人沉默片刻,各自调息。
      窗外的梅花还在飘落,室内残留的星屑和樱花瓣正缓缓消散,像一场刚醒的梦。
      李凭忽然开口:“你这灵力……挺有意思。”
      梦得抬眼看他。
      “像太阳。”李凭说,“但又不是那种晒死人的太阳,是……冬天傍晚,落山前的最后一缕光。暖,但不烫;亮,但不刺眼。”
      梦得没接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但他的耳廓,在晨光中泛起极淡的红。
      李凭没注意到——他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胸口。
      那个浅疤还在,只不过下方盘踞的蜃气明显淡了许多,经脉中灵力流转的滞涩感也减轻了。
      “这法子管用。”李凭说,“下次什么时候?”
      梦得收回目光,声音恢复平静:“隔三天,等经脉适应。”
      “行。”李凭站起身,顺手把茶几上那盒没拆封的草莓软糖揣进口袋,“那我去打游戏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灵力里,有种挺奇怪的情绪。”
      梦得抬眼。
      “像愧疚。”李凭歪着头,“又像……怕失去什么。”
      “可能是我的幻觉吧。”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留下梦得独自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还残留着李凭灵力的触感——冰冷,诡谲,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但寒潭之下,有某种更古老、更柔软的东西在流动。
      像一首无人传唱的诗。
      第二次调和在三日后,第三次又在三日后。
      每次持续约四十分钟,每次结束后李凭的灵力都会有小幅提升。
      第五次调和后,他成功突破了四成的关口,向五成迈进。
      但代价——或者说是副作用——也开始显现。
      第一次调和结束后,李凭只是隐约觉得能“感知”到梦得的情绪波动。
      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听到远处的回声,只能分辨“平静”“专注”“疲惫”这样的大类。
      第二次调和后,这种感知清晰了些。
      他能感觉到梦得在批阅某些文件时会轻微烦躁,在听到关于蜃冥的报告时会沉凝,在他李凭故意贫嘴时会泛起一种难以名状的、介于无奈与纵容之间的情绪。
      第三次调和后,事情开始失控。
      那是一个下午,梦得正在办公室主持视频会议。
      李凭百无聊赖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
      数到第三百七十二只时,他忽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
      他闭上眼睛,试着将意念沿着那条因灵力调和而建立的、极微弱的感知通道,向梦得那边“传递”过去。
      好无聊。
      正在主持会议的梦得,话头顿了一下。
      屏幕上,各区代表还在轮流汇报,没人注意到监正的异常。
      只有坐在他侧后方的秦琅敏锐地察觉到——梦得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是《箜篌引》的起式。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主持会议,声音依旧平稳。
      二十分钟后,会议结束。
      秦琅刚准备汇报技术司的进展,就看到梦得拿起终端,发了一条消息。
      又过了十五分钟,李凭的房门被敲响。
      一名助理恭敬地捧着一个精致的纸盒站在门外:“李先生,这是监正让送来的。”
      李凭打开盒子——是“蜜糖屋”的招牌慕斯蛋糕,旁边还配了一杯去冰的樱花拿铁。
      他盯着那蛋糕看了三秒,笑了。
      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口,甜意在舌尖化开。
      与此同时,隔着几道墙和走廊的办公室里,梦得低头看文件,嘴角有极淡的弧度。
      秦琅在一旁看得真切,但他聪明地选择了闭嘴。
      从那以后,李凭时不时就会“骚扰”梦得。
      开会时传递“这老头讲得真啰嗦”,批文件时传递“又是不批十四区预算?你们钦天监真冷血”,甚至深夜处理紧急公务时传递“监正大人,熬夜会秃头的”。
      每一次,梦得表面上毫无反应,依旧冷静、高效、一丝不苟。
      但每一次,半小时内必定会有零食或甜品送到李凭房间。
      有一回,李凭在传递完“好无聊”后,故意补了一句:“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梦得没有回复。
      然后在傍晚,李凭收到了一件新到的快递——是他之前收藏在购物车里、又因为嫌太贵没下单的一件羊绒开衫。
      浅灰色,柔软得像云朵。
      李凭抱着那件开衫,在房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脸埋进柔软的衣料里,闷闷地骂了一声:“……傻子。”
      第七次调和后,李凭的灵力恢复至四成七。
      技术司那边也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通过对蜃气波动的精确定位,他们锁定了蜃冥分身可能的藏匿点:二区“荧惑”东北角,一片废弃超过二十年的重工业厂区。
      “数据匹配度87%。”技术司长在全息投影前汇报,“那片区域自灵历八十九年起就停止运营,地面建筑已拆除大半,但地下管网保留完整。近三个月,监测到该处工业怨气浓度异常增高,且有周期性脉冲——与蜃气侵蚀的特征高度吻合。”
      梦得站在全息投影前,玄青瞳孔倒映着那处标红的三维坐标。
      “立即组建围剿队。”他说,声音没有起伏,“由我带队,今夜零点出发。”
      “不行。”
      这两个字从身后传来,干脆,不容商量。
      梦得转身。
      李凭斜倚在门框上,穿着那件新到的羊绒开衫,灰粉色长发已经彻底恢复青碧,此刻随意披散着。
      他的表情很淡,但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涌。
      “这是最佳时机。”梦得说,“分身单独在外,本体被困封印,此时不除,等它——”
      “我说不行。”李凭打断他,走进会议室,抬手在全息投影上划出一道弧线,“你看清楚,它露出的破绽太明显了。”
      他的指尖点在几个数据异常处:“蜃冥活了至少三千年,不是三岁小孩。它会蠢到把分身的波动暴露得这么清晰?这就像在你们钦天监门口挂个‘我在这里,快来抓我’的牌子——生怕你们找不到。”
      “还有这个。”他放大其中一处脉冲波形,“蜃气脉冲的频率,和十二区地脉的自然波动完全一致。这不是巧合,是它故意模拟的。目的就是让你们误以为这是正常的地脉活动。”
      “再加上二区那个地理位置——废弃工厂,地下管网四通八达。如果我是蜃冥,我会在那里布下至少三重陷阱,等你们一脚踩进去。”
      他收回手,看向梦得:“这是诱饵。你去了,会死。”
      梦得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才说:“这是我的职责。”
      李凭的表情瞬间冷下来。
      “职责?”他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好伟大的职责。所以呢?为了这个职责,你就可以去送死?”
      梦得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蜃冥分身每存在一天,就会多侵蚀一个区的灵气。十二区已经出现枯竭征兆,十四区普通人连基础的灵能保护都负担不起。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那你死了,就不死人了?”李凭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死了谁来对付蜃冥本体?你死了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你死了——”
      他骤然收声。
      后面的半句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梦得已经听到了。
      那没说完的四个字——“我怎么办”。
      空气凝固了几秒。
      李凭别过脸,不看他,声音恢复了刻意的平静:“反正我的意见是:现在去,必死。你要是非要去,我不拦。”
      他转身,走向门口。
      梦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凭。”
      李凭没停。
      “我必须去。”梦得说,“但我会采纳你的建议,改为先侦察,再行动。”
      李凭的脚步顿了一下。
      “计划调整如下。”梦得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今晚我带队潜入侦察,确认具体位置和陷阱类型;明晚根据侦察结果制定围剿方案;后夜正式行动。秦琅留守,负责远程支援。你——”
      他顿了顿:“你留在通天阁,继续恢复灵力。”
      李凭转过身,看着他。
      梦得的表情如常,平静,克制,没有波澜。但李凭能感觉到——沿着那条因灵力调和建立的感知通道——对方此刻翻涌的情绪。
      某种更深层的、近乎固执的……责任。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李凭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嗤笑一声:“榆木脑袋。”
      他摔门出去了。
      ……
      李凭单方面宣布进入“冷战状态”。
      具体表现为:不主动和梦得说话,不在客厅和他同处一室,收到零食和甜品时,面无表情地签收,然后拿回自己房间吃。
      唯一开口的时候,是对着窗外十三区的方向,用古语咒骂蜃冥——顺便把梦得也带上。
      “蜃冥你个老王八,设陷阱也不设个高级点的,当全天下就你最聪明?”
      “还有那个姓梦的,比他妈的王八还蠢!明知是坑还要跳,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老子几千年都没这么憋屈过!”
      骂声隔着半开的窗户飘进屋内,正在批阅文件的梦得笔尖顿了一下。
      他听完了全程。
      然后低头,继续批文件。
      傍晚,李凭实在闷得慌,决定转移阵地。
      他去找秦琅。
      技术司的办公室里,秦琅正埋头调试一台灵能波动分析仪。
      李凭幽灵一样出现在他身后,冷不丁开口:“小鬼,在忙?”
      秦琅吓得差点把仪器摔了。
      他转头,看到李凭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本能地往椅子里缩了缩:“绿、绿毛怪?你怎么来了?”
      “无聊。”李凭拉过一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视察工作。”
      秦琅:“……”
      李凭开始进行他的“毒舌巡演”。
      先是秦琅的头发:“你这发型谁设计的?像被雷劈过的鸡窝。”
      秦琅委屈:“我、我自己梳的……”
      然后是秦琅的工作台:“这么多屏幕和线缆,你是搞技术的还是开网吧的?”
      秦琅小声辩解:“这些是监测蜃气波动的专用设备……”
      接着是秦琅的着装品味:“你这外套是十年前买的吧?都起球了,还舍不得换?”
      秦琅欲哭无泪。
      他偷偷瞄了一眼李凭——绿发披散,眉眼弯弯,明明是在损人,看起来却心情不错。
      秦琅忽然明白了。
      这位不是来“视察工作”的,是来……躲人的。
      果然,李凭在损了他二十分钟后,终于切入正题:“你们监正呢?”
      “在、在开会。”秦琅老实回答,“下午要部署侦察行动,正在和行动组碰头。”
      “哦。”李凭把玩着烟杆,表情淡然,“几点结束?”
      “大概……还要一小时。”
      “一小时……”李凭嘀咕,然后看向秦琅,“那行,你接着忙你的,我就坐这儿。”
      秦琅哪敢赶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调试设备,一边调一边承受李凭时不时的点评。
      又过了十分钟,秦琅的通讯器亮了。
      他低头一看,脸色微妙。
      是梦得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找个理由。”
      秦琅:“……”
      为了监正的爱情,他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李凭说:“那个,绿……李凭先生,我、我突然想起来,技术司有个紧急会议要开,是关于……关于十三区裂缝监测数据校准的。我现在就得去。”
      李凭狐疑地看着他:“紧急会议?我怎么没听说?”
      “就、就是很紧急!刚才临时通知的!”秦琅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差点把平板摔地上,“我先走了,您自便!”
      说完,他以不符合体型的敏捷速度冲出了办公室。
      李凭坐在原地,盯着空荡荡的门口,慢慢眯起眼睛。
      他起身,走向梦得的办公室。
      推开门。
      梦得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没有任何会议文件,没有任何行动组成员。
      只有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他平静如常的表情。
      李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
      梦得开口,声音比平时轻:“还生气?”
      李凭没说话。
      “你的建议是对的。”梦得说,“诱饵的可能性确实存在。我已经调整计划,今晚只侦察,不接触。”
      他顿了顿:“对不起。”
      这三个字很轻,轻得像窗外的梅花飘落。
      李凭站在那里,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转身,走了。
      留下梦得独自坐在原地,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但就在门即将合上的瞬间,外面飘来一句话:“……侦察计划发我一份。”
      声音闷闷的,带着刻意的冷淡。
      梦得的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第二天清晨,二区“荧惑”。
      一辆喷涂着“市环保局”标志的公务车缓缓驶入废弃工业区。
      车身上下都特意做旧了,漆面斑驳,挡泥板上还沾着不知哪来的泥点子。
      司机是个戴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紧张得握方向盘的手都在抖——那是秦琅。
      后座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穿着深灰色工装,戴着鸭舌帽和安全口罩,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环境检测仪,时不时对着窗外比划。
      他身形高大,坐姿笔挺,即使穿着最普通的工装也掩盖不了某种久居上位的气质。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右边那个则随意得多——宽松的黑色卫衣,深蓝色工装裤,脚上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一头罕见的青碧色长发扎成低马尾,从鸭舌帽后面垂下来。
      他半靠在座位上,手里转着一杆紫竹烟杆,表情懒洋洋的。
      正是伪装成“环保局工作人员”的梦得和李凭。
      车子在一座半坍塌的厂房前停下。
      “检测到地下的异常能量波动。”秦琅盯着仪器,压低声音,“就在正下方,深度约三十米。”
      梦得点头,推门下车。
      李凭跟在他身后,扫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废弃的传送带、生锈的储罐、堆成小山的工业废料。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和机油味,是二区特有的气息。
      “旧磷肥厂。”李凭说,“停运至少二十年了。这种地方最容易滋生怨气——机器被人用旧了、抛弃了,也会不甘心的。”
      他蹲下身,指尖按在地面上。
      青金色的灵光一闪而逝。
      “地下有东西。”他站起身,“很大,而且活着。”
      两人沿着厂区边缘绕行,最终在厂房后方找到一处隐蔽的检修井。
      井盖锈蚀严重,边缘有近期撬动的痕迹。
      秦琅用便携切割器打开井盖。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梦得第一个下去,李凭紧随其后,秦琅断后。
      检修梯锈迹斑斑,每下一级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那股铁锈味逐渐被另一种更诡异的气息取代——咸涩,虚幻,像是站在海边,又像是正在坠入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蜃气。
      井梯尽头是一条横向的隧道,人工开凿,两侧墙壁有加固的混凝土痕迹。
      隧道向前延伸约五十米,尽头透出诡异的蓝绿色光芒。
      三人放轻脚步,靠近光源。
      隧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李凭记得梦得说过,那是用大型机械挖掘出来的,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
      空洞中央,矗立着一尊雕像。
      约三米高,主体是生锈的钢铁,拼接成一只盘旋的龙形。
      龙的躯体上有无数细小的管道和阀门,像血管和神经;龙首微昂,嘴里衔着一颗浑浊的、不断变幻光芒的球体。
      整座雕像散发着浓重的蜃气。
      而那些蜃气,正从周围的虚空中源源不断地吸收着某种东西——工业怨气。
      李凭能“看到”它们:那些被废弃的机器、被辞退的工人、被时代抛弃的工厂,它们的怨念像细小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融入雕像那颗吞吐光芒的球体中。
      “它在吸食整个二区的工业怨气。”李凭压低声音,“用怨气喂养分身,用分身强化本体……好算计。”
      梦得环顾四周。
      空洞的墙壁、地面、甚至天花板上,都布满了诡异的珊瑚状结构——是蜃气与怨气凝结的结晶,颜色从深蓝到暗红不等,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
      “分身不在。”梦得说。
      “当然不在。”李凭嗤笑,“这整个地方就是个培养皿。它用这尊‘机械蜃像’当核心,远程吸收怨气,根本不需要本体或分身坐镇。我们要是昨晚贸然冲进来围剿,踩到的只会是满地陷阱。”
      他走到蜃像前,仰头看着那颗吞吐光芒的球体。
      淡粉蓝色的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既然来都来了……”他取下腰间的紫竹烟杆,点燃。
      青金色的烟雾升起,在他指尖凝而不散。
      “不毁掉它?”梦得问。
      “毁,但礼尚往来,得留点东西。”
      李凭抬起烟杆,以烟锅为笔,在蜃像锈迹斑斑的躯体上刻下一行字。
      扭曲的、古老的鬼语文字出现在雕塑上。
      “海市本无楼,蜃气终成空。”
      诗成瞬间,蜃像开始剧烈震颤。
      那颗吞吐光芒的球体先是膨胀,然后收缩,表面的光芒紊乱、撕裂。
      蜃像的钢铁躯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裂纹从李凭刻字的地方向四周蔓延,如蛛网,如闪电。
      几秒后——
      “轰!”
      整座蜃像崩裂成无数碎片。
      那颗球体炸开的瞬间,一道浓稠的黑光从中暴射而出,直指李凭的眉心!
      太快了。
      李凭灵力只恢复四成,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他没动。
      因为一道银白色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
      梦得。
      斩光剑出鞘,剑气如月华倾泻,斩入那道黑光。
      剑刃与黑光相撞的瞬间,梦得的手臂猛地一震——那黑光的腐蚀性远超预期,剑气没能完全斩断它。
      一缕细如发丝的余波擦过他的左臂,工装袖口瞬间焦黑,皮肤上出现一道细长的、正在迅速腐化的伤口。
      “梦得!”李凭冲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伤口处皮肉翻卷,边缘呈现出不正常的灰黑色,且有向周围扩散的趋势。
      梦得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平静:“小伤。”
      “小个屁!”李凭的声音难得失控。
      他按住那道伤口,掌心贴紧梦得的臂弯。
      然后,他调动体内所有的灵力——灰粉色的光雾从他掌心涌出,如潮水般渗入伤口。
      那是诗鬼独有的力量,以“诗”为根基,以“情”为刃,能净化大多数概念性的污染。
      灰粉色与灰黑色在伤口处激烈交锋。
      李凭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渗出冷汗。
      他的灵力只恢复到四成多,要强行净化蜃气的深度腐蚀,几乎是在透支。
      但他没有停手。
      直到那道伤口边缘的灰黑色完全褪去,露出新鲜的血肉。
      李凭这才收回手,胸口剧烈起伏。
      他瞪着梦得,眼眶微红:“谁让你挡的?!”
      梦得看着他,玄青瞳孔深处“天河”流转。
      “……本能。”
      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李凭愣住了。
      然后他别过脸,不看他,声音闷闷的:“……下次别这样。”
      梦得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臂。
      秦琅在一旁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一片沉默。
      李凭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二区街景。
      梦得坐在他旁边,左臂的伤口被临时包扎,透过纱布还能看到淡淡的灰粉色光雾在缓慢修复。
      许久,李凭开口:“疼不疼?”
      梦得:“不疼。”
      李凭嗤笑:“撒谎,我灵力净化的时候能感觉到,伤口深及骨膜,蜃气还在往里钻,怎么可能不疼?”
      梦得沉默。
      李凭也不追问。
      只是在下车时,他忽然说:“晚上换药,我来。”
      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反驳。
      梦得看了他一眼,点头。
      当晚,李凭第一次给梦得换药。
      梦得的私人医疗室在院落另一侧,设备齐全,但李凭坚持在自己房间处理——理由是“你那医疗室冷得像停尸房”。
      梦得坐在床边,解下外套和衬衫。
      左臂的纱布已经被血和药液浸透,需要更换。
      李凭坐在他对面,低头拆纱布。
      动作很慢,很小心,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纱布揭开的瞬间,梦得的手臂微微一颤——纱布粘在伤口上了。
      李凭停下手,从急救箱里找出生理盐水,一点一点地浸润粘连处。
      然后,他用镊子夹住纱布边缘,极轻极稳地揭下。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话,呼吸都放轻了。
      伤口暴露在灯光下。
      那道剑痕状的切口已经缩小了一些,边缘的皮肉呈现健康的淡粉色,蜃气完全清除了。
      但疤痕还很明显,新生的肉芽组织与周围肤色有差异。
      李凭用消毒棉签擦拭伤口,然后涂上特制的药膏。
      他的动作依然很轻,但嘴里开始不饶人:“疼死你活该。”
      梦得:“嗯。”
      “下次再乱挡,我就……”李凭顿了顿,似乎在搜索威胁词汇。
      梦得抬眼看他:“就怎样?”
      李凭憋了半天,硬邦邦地挤出一句:“就不给你吃我的零食!”
      梦得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很克制,但确实是在笑。
      李凭恼羞成怒:“笑什么笑!我说到做到!”
      梦得收敛笑意,语气诚恳:“知道了。”
      李凭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这声“知道了”里带着某种纵容。
      他懒得细想,低头继续包扎。
      医用敷料贴好,再用纱布绕几圈固定。
      他的手法不算专业,但足够仔细,最后还打了个蝴蝶结。
      梦得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没说话。
      李凭收拾好急救箱,起身:
      “行了,今晚别碰水,明天这个时间继续换药。”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还有,那零食是梦得你买的,本来就是你买给我的。所以‘不给你吃’这个威胁,好像逻辑有问题……啊啊啊,怎么越说越混乱!”
      他嘀咕着,自己推门出去了。
      梦得坐在原地,看着手臂上那个蝴蝶结。
      许久,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纱结的边缘。
      然后他起身,继续处理积压的公务。
      深夜,梦得开始发烧。
      起初只是轻微的燥热,他没有在意,以为是白天的战斗消耗过大。
      但到了凌晨两点,体温骤然攀升,额头烫得像烙铁。
      他试图起身去拿退烧药,刚站起来,眼前就是一黑。
      再恢复意识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李凭坐在床边,一只手按在他额头上,正在渡灵力降温。
      灰粉色的光雾从李凭掌心渗入梦得体内,沿着经脉缓慢游走。
      所过之处,那股从伤口蔓延开的、诡异的灼烧感逐渐平息。
      “别动。”李凭的声音很低,难得没有调侃,“蜃气残留引发的毒血症。白天清创没清干净,还有一点点漏网之鱼。”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今天连续两次大量消耗灵力,对他来说也是负担。
      但他的手很稳,始终按在梦得额头。
      灰粉色的光雾持续输送,直到梦得的体温降至正常。
      李凭收回手,长出一口气。
      他这才发现,梦得一直睁着眼睛看他。
      那双玄青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着微光,里面有李凭看不懂的情绪。
      “看什么看?”李凭没好气,“睡了。”
      梦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我守夜……万一又烧起来呢。”
      他趴在床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灰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铺散在床沿。
      呼吸渐渐均匀。
      梦得看了他很久。
      然后,极其缓慢地,他伸出手,拨开李凭额前那缕垂落的发丝。
      发梢又透出极淡的灰粉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傻子。”梦得低声说。
      他起身,动作极轻地将李凭从床边抱起来。
      李凭在睡梦中皱了下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梦得把他放在床的另一侧,盖好被子。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张并排的脸上。
      梦得侧过身,看着李凭的睡颜。
      他迟疑了很久。
      最终,他伸出手臂,轻轻将李凭揽进怀里。
      很轻的动作,像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李凭的呼吸顿了一下——可能是被触动了,可能是无意识的反应——然后继续平稳。
      他没有醒。
      也没有挣开。
      梦得闭上眼睛。
      窗外,梅花还在飘落。
      像一场无声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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