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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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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得的伤口在第三天完全愈合。
新生的皮肤平整光滑,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细线,从手腕内侧斜斜延伸到肘弯,像是某种不规则的刺青。
钦天监医疗部的老医师反复检查了三次,最终确认:腐蚀性蜃气已彻底清除,肌体组织完全再生,没有任何后遗症。
但梦得自己知道,还有东西残留着。
那道细线之下,在经脉与血肉的最深处,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粉色气息,像附骨之蛆,顽固地盘踞在那里。
它不扩散,不侵蚀,甚至对梦得自身的灵力毫无反应——只是安静地潜伏着,等待某个未知的时机。
“清不掉。”李凭第三次为他探查后,收回按在他手腕上的指尖,表情难得有些凝重,“这不是普通的蜃毒,是它专门针对我这种‘存在’炼出来的。它在我体内蛰伏太久,气息已经和你自己的灵力搅在一起了。”
他顿了顿,淡粉蓝色的瞳孔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定期用我的灵力帮你压制。等它彻底被磨灭——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
梦得点头,没有追问。
他只是抬起手,看着那道淡粉色的细线。
良久,他回道:“……好。”
从那以后,每晚的“灵力调和”从“可选”变成了“必需”。
李凭的房间和梦得的卧室之间那面玻璃墙,如今成了灵力传输的通道。
两人隔着玻璃相对而坐,掌心相贴,银白与青金交织的光芒在密闭空间里流转。
但肢体接触的频率,开始远超“必要”。
原本只是调和时掌心相贴,结束后各自调息。
不知从哪天起,李凭开始“顺便”检查梦得手臂上那道疤痕,确认余毒没有扩散,也因此,两人不再隔着玻璃。
梦得会去李凭的卧室,然后在调和结束后多停留一会儿,感受对方灵力中那股冰冷的、诗篇般的韵律。
有一晚,李凭靠在床头,懒洋洋地伸出手:“来吧,今日份的驱虫服务。”
梦得握住他的手,拇指无意间擦过他的掌心。
李凭的指尖颤了一下。
两人同时沉默。
灵力在交握的掌心流转,比平时更慢,更缠绵。
银白与青金的光晕交织成细密的漩涡,像两颗星辰在缓慢靠近。
“……你灵力流速变快了。”梦得低声说。
“废话。”李凭没睁眼,“被你握得血压都高了。”
梦得没接话,但掌心相贴的时间,比平时多了几分钟。
灵力联结加深的代价,是梦得开始做梦。
第一夜。
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荒原上。
天空是诡异的灰粉色,云层如凝固的血块,脚下的大地被撕裂成无数沟壑,每条裂缝中都涌动着暗红色的岩浆——是浓度高到极致的怨念组合而成的东西,几乎凝成实质。
远处,尸山血海的最高处,站着一个背影。
灰粉色长发及踝,在腥风中狂舞。发间点缀着细碎的、泛着蓝光的饰物——像是蝶翼的碎片。
他穿着繁复的玄黑长袍,衣摆拖曳在尸骨之间,边缘绣着银白色的诗行,每一句都在缓慢燃烧。
他手中握着一杆烟斗。
不是紫竹,是灰青色的古玉,表面刻满扭曲的金色符文。
烟斗在他指尖缓缓转动,每转一圈,天地间就多一缕诗篇幻化的锁链。
锁链捆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东西有千百只眼睛,每只都在流血;有无数条触手,每条都被诗链贯穿。
它发出非人的哀嚎,声音震裂天穹。
而那个背影,始终沉默。
像一尊雕塑。
像一首未完成的挽歌。
梦得想走近,想看清那张脸。
下一秒,那个背影转过身——
梦得骤然惊醒。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玻璃墙洒进房间。
对面床上,李凭还在熟睡,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梦得坐在床上,盯着那面玻璃墙看了很久。
第二夜。
他看见那场大战的尾声。
诗链终于将庞然大物彻底封印,拖入深渊。
那个灰粉色长发的存在站在封印边缘,低头看着下方无边的黑暗。
风吹起他的长发,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眉眼与李凭有七分相似,但更冷,更倦,像是燃烧了千年后终于熄灭的余烬。
他看着深渊,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梦得听不清。
然后,他看见对方朝着深渊坠落。
主动的、决绝的、带着解脱的投入无尽的黑暗。
灰粉色的长发在风中散开,如凋零的樱花海。
梦得伸出手——
再次惊醒。
这一次,他再也睡不着。
他起身,走到玻璃墙前。
对面,李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灰粉色的发梢在枕头上若隐若现,像那场千年前的坠落,从未停止。
……
李凭的灵力恢复速度,在第五成关口再次放缓,但比第一次瓶颈顺畅许多。
他开始尝试做一件事——解开烟斗上的封印。
那杆紫竹烟杆跟了他二十年,是当年从禁域训练营带出来的,也是他用得最顺手的一件法器。
但李凭知道,它真正的形态不是这个。
真正的“诗鬼烟斗”,是灰青色的古玉质地,表面刻满金色符文,以千年诗魂为薪柴,能焚尽世间一切虚妄。
只是那件法器,在他被封印时同时被封存,以“文物”的名义陈列在紫微垣博物馆的某个角落。
现在这杆紫竹烟杆,是他逃出封印后用普通材料自己炼制的,为了压制诗鬼本源的“过载”波动,还特意施加了三重封印。
如今,他想解开第一重。
其实五成灵力足够应付大部分状况。
他是想……试探。
试探这具身体对原本力量的接纳程度。
试探蜃冥对自己本源的觊觎究竟有多深。
试探那个沉睡了千年的“诗鬼”之名,是否还能在这具凡人之躯中苏醒。
每天清晨,在李凭固定的“骂蜃冥”时段结束后,他会盘腿坐在窗边,将那杆紫竹烟杆横置膝上。
青金色的灵力缓缓渗入竹身,一层一层地解构那些他亲手布下的封印符文。
进度很慢,慢得像用舌尖融化冰块。
但每解开一层,烟杆表面的竹纹就会淡一分,内里隐隐透出青玉的质感。
梦得没有问过他在做什么。
只是在某天傍晚,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是紫微垣博物馆的“文物外借审批单”,申请人处已经签好了监正的名字。
李凭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折起来,塞进口袋。
“……谢了。”
声音很轻。
后来,梦得开始给李凭买特制甜品。
除了普通的蛋糕布丁,还有钦天监营养科特供的“高灵力含量疗养点心”——用灵泉水调和面粉,以地脉结晶蜜代替砂糖,辅以多种补气养神的药材烘焙而成。
外形依旧精致可爱,但价格是普通甜品的二十倍。
李凭第一次吃到时,愣了三秒。
“这什么?味道有些奇怪,很甜,又有些说不上的感觉。”
梦得正在批文件,头也不抬:“灵力含量高的副作用,甜味剂会被中和一部分。”
李凭又咬了一口,仔细品味:
“……还行。就是贵了点吧?”
“我账户付。”
“哦。”李凭低头继续吃,嘴角有若有若无的弧度。
同样被梦得默默承包的,还有李凭的网购账单。
自第一次“借”梦得的钱买衣服后,李凭就很少自己付过款。
每当他看中什么,放进购物车,第二天那些东西就会出现在他房间——有时甚至不需要他下单,梦得的助理会直接询问品牌、尺码、颜色偏好,然后全套买齐。
李凭抗议过两次:“你这样我会有负罪感的。”
梦得抬眼看他:“那就欠着。”
“欠着怎么还?”
“……以后再说。”
以后。
这个词太暧昧,李凭不敢深想。
于是抗议无效,网购继续。
最明显的改变,是每日清晨的健身。
这件事的起因,是梦得某天早晨递给李凭一张定制化的训练计划表。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时间、动作、组数、间歇,甚至还附了一张人体肌肉解剖图,用红笔圈出了几处需要重点加强的部位。
李凭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分钟:“……你认真的?”
梦得表情平静:“你灵力恢复至五成,但体能严重不足。上次在二区地下,你跑二十米就开始喘。”
“那是因为我受伤了!”
“现在伤好了。”
李凭噎住。
他低头再看那张表:晨跑五公里,引体向上三组,核心训练二十分钟……
“我是病人。”李凭说。
“你是需要恢复的病人。”梦得说,“而且明天开始,我陪你。”
于是,从那天起,通天阁第九百五十层的私人院落,每天清晨六点都会上演固定剧目。
李凭睡眼惺忪地被梦得从床上拎起来,半推半就地换上运动服,拖到院子里。
梦得穿着简洁的黑色训练服,银发束成利落的马尾,开始带着他做拉伸。
“腿再开一点。”
“腰挺直。”
“呼吸,别憋气。”
李凭每次都想顶嘴,但梦得的手就按在他腰后或肩膀上,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那些话到嘴边就自动咽了回去。
有几次,他故意偷懒,动作做一半就瘫在地上。
梦得会站在旁边看他三秒,然后蹲下身,把他拉起来:“还有两组。”
语气平静,但不容反抗。
李凭瞪他,却还是乖乖做完。
秦琅有一次清晨来送文件,正撞见这一幕。
他看到监正大人按着李凭的腰,帮他纠正平板支撑的姿势,然后李凭满脸不情愿却又乖乖听话,晨光洒在两人身上,一个银发如霜,一个绿发如竹——
秦琅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然后他在技术司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以后早晨再也不去顶层了。”
“为什么?”
“眼睛会瞎。”
……
平静在第七天被打破。
那天凌晨四点,钦天监技术司的警报响彻整座通天阁。
三块全息屏幕同时亮起,分别显示一区、二区、四区的实时灵能监测图。
三条曲线的斜率同时以肉眼可见的角度陡然攀升——那是灵异事件的爆发标志,而且不是普通等级。
“报告!”秦琅的声音在通讯器中罕见地紧绷,“一区紫微垣北郊出现群体性幻觉,至少五十人被困在未知幻境中!二区荧惑废弃厂区二次爆发蜃气脉冲,强度是上次的三倍!四区弱水——”
他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四区河道出现巨型海市蜃楼,已经困住三百余名早班通勤人员!蜃气浓度持续升高,预测二十分钟内会开始侵蚀人体!”
梦得已经站在作战指挥台前,斩光剑佩于腰间。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没有任何多余情绪:“一区派遣第三行动组,启动灵能隔离罩;二区封锁整片废弃厂区,任何人不得进入;四区——”
“我跟你去。”
李凭斜倚在门框上。
他已经换好衣服——黑色卫衣,深蓝色工装裤,帆布鞋。
绿发用一根普通的黑色皮筋束成低马尾,紫竹烟杆插在后腰。
他的表情很淡,但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淡粉蓝色的光在缓慢流转:“没有我,你对付不了它的蜃气。”
梦得看着他
过了许久,他松口。
“好。”梦得说,“秦琅,调取四区所有监控,实时传输到我的终端。”
“是!”
三分钟后,一辆黑色悬浮车从通天阁顶层平台腾空而起,撕裂夜色,直指四区方向。
四区弱水,晨雾弥漫。
这是一座建在水上的城区,无数高架桥如血管般贯穿整片水域。
此时正值早高峰,通勤浮轨车载着睡眼惺忪的上班族,在桥面上平稳滑行。
没有人预料到灾难的降临。
那座“城市”出现时,没有任何先兆。
它从河面上升起,先是模糊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幻影;然后逐渐凝实,色彩填充,细节浮现——飞檐斗拱的古代楼阁,九曲回廊,层层叠叠的塔尖。
美得不像人间。
三百余辆浮轨车毫无防备地驶入幻境,连同车内三百余名乘客,瞬间消失在水雾中。
待后续车辆反应过来紧急刹车时,那座海市蜃楼已经彻底成形,横亘在河面上方,如一座从异界降临的鬼城。
梦得和李凭抵达时,现场已是一片混乱。
四区本地的玄师部队已经布置了临时隔离阵,但蜃气的侵蚀速度远超预期——隔离阵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那些银白色的符文一个接一个黯淡、崩裂。
“监正!”四区负责人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沙哑,“蜃气浓度太高,我们的阵法撑不住!”
梦得没有说话。
他只是拔出斩光剑,一步踏入隔离阵内。
银白色的剑气如月华倾泻,与那无形的蜃气正面相撞。
空间剧烈震颤。
那些黯淡的符文重新亮起,崩裂的阵法被强行修复。
但梦得的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蜃气的腐蚀性太强,即使是监正的灵力,也只能勉强抵挡。
“二十分钟。”梦得说,“我只能撑二十分钟。”
李凭站在他身后,抬头看着那座巨大的蜃楼。
幻境内部,三百余名乘客被困在其中。
他们有的在惊恐地拍打看不见的屏障,有的已经陷入深度幻觉,呆滞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而那些盘旋在蜃楼周围的蜃气,正在缓慢地向他们体内渗透。
“它在吸收他们的‘恐惧’。”李凭低声说,“蜃冥分身的本体不在这里,只是投射了一道力量。它用这些人的恐惧当养料,让幻境越来越强。”
他顿了顿:“必须从内部破开。”
梦得转头看他。
李凭已经取下了腰间的紫竹烟杆。
晨光穿过水雾,照在他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淡粉蓝色的光芒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加深——像冰层下的深湖,像破晓前的天际。
“你灵力才恢复五成。”梦得的声音很低。
“够了。”李凭笑了,嘴角勾起的弧度与平时不同——带着某种更锋利、更决绝的东西,“对付一条老蜥蜴的分身,五成够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
“而且——”
他回头,看了梦得一眼。
那双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淡粉蓝色。
不是人间该有的颜色,是早春樱花与冬日晴空融合后的、纯净到近乎非人的色彩。
“你一个人扛不住的。”
话音落下,他踏入了蜃楼。
蜃楼内部是另一重世界。
楼阁、回廊、飞檐、斗拱——每一处细节都精美得不真实,像最顶尖的画师用尽毕生心血勾勒的梦境。
但那些美丽的表象之下,是无处不在的蜃气,粘稠、冰冷,如深海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三百余名被困者分散在蜃楼的各处,有的站在回廊上,有的蜷缩在角落里,有的甚至还在机械地行走,像提线木偶。
李凭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锁定在蜃楼最高处——那座九重宝塔的塔尖。
那里,一双暗金色的竖瞳,正俯视着他。
“诗鬼……”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诡异,像千百张砂纸同时在玻璃上摩擦:“千年未见……你竟沦落至此……”
李凭笑了。
“沦落?”他轻声重复,“是啊,沦落到穿着卫衣帆布鞋,每天被逼着晨跑五公里,还得靠吃甜品恢复灵力。”
他抬起手,指尖抵在紫竹烟杆的顶端:“但收拾你一条分身,够了。”
灵力注入。
紫竹表面的纹理开始崩裂——那层他亲手炼制的竹质外壳,在他所有灵力的冲击下一层一层剥落,露出内里真正的材质。
灰青色。
古玉。
表面刻满细密的金色符文,每一道都蕴含着千年诗魂的余韵。
烟杆在李凭手中缓缓旋转,那些金色符文逐一亮起,如沉睡的星河开始苏醒。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开始变化。
那头青碧色的长发,从发根开始,灰粉色如潮水般蔓延,发色逐渐过渡——从发根处的深粉,渐变至发梢的淡樱色,如一幅渐染的水墨画。发丝在空中无风自动,每一缕都泛着细碎的微光。
发间开始浮现饰物。
两枚碧蓝色的蝶翼形发夹,对称地插在发髻两侧。蝶翼薄如蝉翼,边缘有银白色的流光,翅脉清晰如叶脉,中央镶嵌着细小的青金石。随着李凭的动作,蝶翼微微颤动,像随时会振翅飞起。
一条细长的银链从发髻垂下,链坠是三片并排的碧凤蝶翅鳞,排列成扇形。每一片翅鳞都呈现从深蓝到碧绿的渐变,在光线下折射出梦幻般的虹晕。
然后是眼睛。
那双淡粉蓝色的瞳孔,颜色没有变,但瞳孔深处浮现出极细的、银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以瞳孔为中心向外辐射,每一条都对应着《箜篌引》的一句诗。它们时隐时现,像星辰在夜空中闪烁。
皮肤上开始出现纹路。
它们从颈侧开始,如藤蔓般蜿蜒向下,没入衣领;又从手腕内侧浮现,沿着手臂攀爬至指尖。
每一道纹路的走向,都暗合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衣服也变了。
那件宽松的黑色卫衣不知何时被取代,取而代之的是一袭玄青色的深衣。
外层是半透明的纱质,内衬是厚实的云锦,边缘绣着繁复的银白色诗行,全是用古语书写的李贺的诗句。
衣摆及踝,随着夜风轻轻飘动。
腰间系着一条宽幅的银链腰带,链节是细小的蝶翼形状,每片蝶翼中央都镶嵌着一颗夜明珠。
腰带垂下三条流苏,末端是碧凤蝶翅鳞串成的坠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极轻的、风铃般的脆响。
颈间那条骨头吊坠也变了。
原本只是简单的银链配骨饰,此刻银链变成了更细密精致的锁子纹,骨饰则蜕变为一片完整的碧凤蝶翅鳞——拇指大小,从深蓝到碧绿的渐变,边缘有银白色的镶边,中央的翅脉是细小的金丝。
耳饰是两枚不对称的蝶翼:右耳垂挂着一只完整的碧凤蝶,蝶身是青金石雕刻,翅膀是真正的蝶翼经过千年灵力淬炼,呈现出半透明的宝石质感;左耳廓上则是一串三枚渐小的翅鳞,随动作轻轻摇曳。
还有额饰。
一道极细的银链从发间垂下,链坠是一片拇指大小的蝶翅鳞片,恰好垂落在眉心。鳞片呈现深邃的夜空蓝,内部有无数细小的光点闪烁,如微缩的银河。
他站在那里,现在的他,是真正的诗鬼。
万鬼之王。
千年前以诗篇为锁链、封印蜃冥本体的古老存在。
他抬起手,那杆烟斗——真正的诗鬼烟斗——在他掌心缓缓旋转。
然后,他凌空书写。
用烟斗的尾端在虚空中勾画。
每一笔都留下银白色的轨迹,每一划都在空气中凝固成实质的诗句。
“蜃楼幻灭终是假——”
伴随着第一句写完,蜃楼剧烈震颤。
那些精美的楼阁、回廊、飞檐,在这一句诗面前开始模糊、扭曲,像融化的蜡像。
蜃气从裂缝中疯狂涌出,试图修补,但诗的力量如火焰,所过之处,幻象尽焚。
塔尖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
“不可能!你明明被封印千年,为何还有这等力量——”
李凭没有理会。
他继续书写。
“诗骨成真破虚空。”
第二句落成。
银白色的诗句化作无数锁链,从虚空中刺出。
每一道锁链都由诗篇凝成,每一节链环都是一句李贺的诗。
它们如万箭齐发,穿透蜃楼的每一层、每一角、每一寸虚假的华美。
那些被困的民众,在被诗链触及的瞬间,如梦初醒。
他们看到眼前的美景如海市蜃楼般崩塌,而那个凌空而立、灰粉色长发飞扬的身影,只是挥挥烟斗,便有无数根锁链将蜃冥分身的本体从塔尖生生拖出——
然后,空间彻底炸裂。
蜃楼崩塌。
幻境破碎。
三百余名被困者在失重的眩晕中坠向水面——但在他们坠落之前,一道银白色的剑气横贯长空,将所有人轻轻托住,平稳地送至岸边。
是梦得。
他站在隔离阵的边缘,斩光剑已经归鞘,正抬头看着那个正在下坠的身影。
灰粉色长发在空中散开,如凋零的樱花海。
蝶翼发饰在晨光下折射出最后的虹光。
眉心那枚翅鳞,光芒渐渐黯淡。
李凭闭上眼睛,任凭重力将自己拖向河面。
——然后,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梦得接住他的时候,臂弯微微一沉。
他太轻了,轻得像一只刚刚破蛹的蝶,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樱花。
那种轻盈不属于人间,是灵力透支到极限时,身体开始向“存在”与“虚无”的边缘滑落的征兆。
“李凭。”梦得的声音很低,像怕惊碎什么。
李凭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覆在眼睑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那头灰粉色的长发正在迅速褪色——从发梢开始,灰粉逐渐消退,青碧重新浮现。蝶翼发饰一片接一片化作光点消散,银链从发间滑落,坠入风中。
眉心那片翅鳞闪烁了最后一下,如流星划过,然后彻底熄灭。
颈间的蝶翼吊坠恢复成骨饰,腰间的银链腰带隐入虚空。
玄青色的深衣如潮水退去,露出内里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
紫竹烟杆从他手中滑落,被梦得及时握住。
三秒后,怀里的人恢复了那个阴阳街神棍的模样——绿发散乱,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血迹。
但他依然没有醒。
梦得站起身,将他横抱在怀里。
“监正!”秦琅从远处跑来,脸色焦急,“四区的民众全部救出来了,没有人员死亡,但有二十多人需要送医……李凭他……”
“封锁现场。”梦得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所有拍到蜃楼内部画面的监控,全部销毁。民众问起,就说是我请来的外援高手,身份保密。”
秦琅愣了一下:“可是那些被困的人都看到了……”
“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梦得打断他,“蜃气本身会干扰记忆。三小时后,大部分人只会记得‘有人救了他们’,不会记得具体长相。”
秦琅不敢再问,低头应是。
梦得抱着李凭,走向悬浮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四区河面上空,蜃楼已经彻底崩塌,只剩下零星的蜃气在晨雾中飘散,像一场梦醒后的残渣。
远处天际,第一缕朝阳正在升起。
河面波光粼粼。
一切如常。
——除了那双暗金色竖瞳逃逸前留下的狂笑,还在他脑海中回响:“诗鬼!下次必夺你本源!”
李凭昏迷了三天。
钦天监医疗部的设备再次对他宣告无效——那些精密的灵能波动扫描仪一靠近他身体,屏幕上就只剩下一片乱码。
细胞修复舱的纳米机器人刚接触到他的皮肤,就像触电般弹开,缩回舱体角落瑟瑟发抖。
老医师摘下眼镜,无奈地对梦得摇头:“监正,我们真的无能为力。这位李先生的状态……不是我们能干预的。”
梦得点点头,没有看他。
他弯腰,将李凭从医疗台上抱起,转身走向观星台。
“监正!”老医师在身后喊,“您要去哪里?”
“观星台。”梦得的声音平静如常,“启动本源温养阵。”
“那、那需要您亲自——”
“我知道。”
观星台。
这是整座通天阁离星空最近的地方。
穹顶的星髓石在日光下处于休眠状态,此刻只泛着微弱的天青色。
梦得将李凭放置在阵眼中央。
他脱下外袍,挽起衣袖,露出左臂那道淡粉色的细线。
然后,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虚空中写下启动符咒。
地面开始发光。
三百六十颗上品灵石从阵法边缘的凹槽中升起,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每一颗都释放出乳白色的纯净灵气,如百川归海,汇入阵眼中央那个沉睡的人。
梦得盘膝坐下,双手结印。
他的灵力从掌心涌出,与阵法的灵气流交汇,一同注入李凭体内。
这是他第二次为他启动续命阵法。
第一次,在地基下,李凭为他挡下蜃冥本体的致命一击,胸口被贯穿。
第二次,在蜃楼崩塌后,李凭为救三百民众透支全部灵力,从空中坠落。
每一次,他都是这样守在他身边,用自己的灵力为他续命,等他醒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
三天三夜。
梦得不眠不休。
他的灵力像永不枯竭的泉眼,源源不断地注入李凭体内。
阵法每四小时需要更换一批灵石,他就在换灵的间隙闭目调息五分钟,然后继续。
助理们轮流送餐,他一口未动。
秦琅在阵外守了两天,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出声打扰。
期间,蜃冥分身的残骸被技术司收容,送去深度解析;四区被救的民众陆续康复,媒体刊登了“监正亲临一线、力挽狂澜”的报道;一区和二区的暴动也分别镇压,局势暂时稳定。
但梦得没有离开观星台一步。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阵眼中央那个人身上。
第三天傍晚。
夕阳从落地窗外斜射进来,将整座观星台染成暖金色。
李凭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深褐色,没有淡粉蓝的异色,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凡人。
他看到坐在阵边的梦得,看到对方眼底明显的血丝和苍白的脸色,看到那只还维持着结印手势的、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监正大人,您这造型,像被榨干了三天三夜。”
梦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垂下眼睛,松开结印的手。
“……醒了就好。”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李凭看到了。
他放下手的那一刻,指尖在轻轻发抖——一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其二则是因为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可以松懈的情绪。
李凭沉默了。
他伸出手,握住梦得的手腕。
“……三天没睡?”
梦得没回答。
李凭嗤笑一声,但笑声很轻,没有平时的戏谑。
他拉着梦得的手腕,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胸口。
心脏平稳地跳动,一下,一下。
“还活着。”李凭说,“死不了。”
梦得的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
“嗯。”
窗外,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星髓石穹顶开始自动点亮,模拟出夜空中的星图。
李凭看着那些熟悉的星辰排列,忽然说:“梦得。”
“嗯。”
“我那个封印,解开第一重了。”
梦得抬眼看他。
“所以这次才能用出五成以上的力量。”李凭说,“烟斗也恢复了原样——虽然只能用一会儿。”
他顿了顿:“等我把三重封印全解开,就能恢复到全盛时期。”
“到那时……”他看向梦得,嘴角勾起那个标志性的笑,“你还敢收留我吗?万鬼之王,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梦得看着他。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李凭脸上,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燃起一小簇温暖的光。
梦得说:“你一直都在这里。”
李凭愣了一下。
梦得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收回手,站起身,走向观星台外。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明天开始,恢复健身。”
李凭:“……”
“还有,灵力调和改成早晚各一次。”
“喂——”
“你灵力透支严重,需要加倍温养。”
梦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李凭躺在阵法中央,盯着穹顶那些模拟出来的星辰。
许久。
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低声骂了一句:“……王八蛋。”
唇角却是上扬的。
夕阳终于完全沉落。
观星台陷入短暂的昏暗,只有星髓石在穹顶缓缓流转,如千年前一样,如千年后一样。
那个灰粉色长发的背影,那场千年前的坠落,那些如锁链般贯穿天地的诗篇——此刻都远去了。
只剩下这个躺在阵法中央、穿着洗白卫衣的绿发男人,和他留在门外那道沉默的背影。
一切未明。
一切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