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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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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八点,阴阳街的霓虹进入全盛期。
青紫色的磷火在玻璃管里燃烧,将整条街浸泡在一种介于阴间与赛博之间的诡异光晕中。
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香火、机油、廉价香水和小吃摊油烟的味道。
游客比白天多了三倍——有穿着道袍打卡拍照的年轻人,有神色匆匆来买“偏方”的普通人,还有不少真正的玄学界人士,在灰市里寻找那些不能在明面上交易的东西。
“箜篌引”卦摊却罕见地关着。
帆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招牌布幡也收了起来,只有那杆紫竹烟杆斜插在门缝里,烟锅朝外,像个随意的“请勿打扰”标志。
路过的人瞥一眼,大多会心一笑——李凭这神棍,肯定是又睡过头了。
阁楼里,李凭确实在睡觉。
他瘫在那张旧藤椅上,一条腿搭着椅背,另一条腿垂在地上,睡姿毫无形象可言。
石青葛布道袍松垮垮地披着,露出里面“小槽酒滴真珠红”的暗红里衣,衣襟敞开,能看到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瘦,但有肌肉的线条,像绷紧的弓弦。
绿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变成墨色,只有偶尔有霓虹扫过时,才会泛起那抹妖异的青碧。
右耳的青铜箜篌耳坠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每次晃动都会发出极轻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鸣响——那是耳坠在自动监测周围的灵能波动,算是他的“警报器”。
他睡得很沉。
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十五度的笑,仿佛在梦里也在嘲弄着什么。
直到晚上八点零七分。
耳坠突然剧烈震颤。
近乎痉挛的抖动,发出刺耳的、高频的嗡鸣——那是最高级别的警报。
李凭睁眼。
没有从睡梦中醒来的迷茫,眼睛在睁开的瞬间就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早有预料的冷意。
他没动,只是眼珠转了转,看向阁楼唯一的小窗。
窗外,阴阳街的霓虹依旧闪烁。
但光影的节奏变了。
原本杂乱无章的各色光芒,此刻竟然开始同步——青、紫、红、绿,按照某种规律明灭,像是巨大的呼吸。
街上的人声也渐渐淡去,像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变得遥远、模糊、失真。
李凭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袍。
他先系好里衣的带子,再披上道袍,动作不紧不慢,甚至还有闲心把绿发重新束了束——虽然依旧是那副慵懒的“云楼半开”式,但发髻扎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拿起紫竹烟杆,点燃。
烟丝燃烧,青金烟雾升起,在空气中扭曲成《苦昼短》的第一句:“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李凭叼着烟杆,趿拉着露趾芒鞋,脚踝上的青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他走到阁楼门边,没有直接开门,而是将烟杆凑到门缝,对着外面吹了一口烟。
烟雾透过门缝渗出去。
下一秒,门外传来密集的、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很多纸张。
非常多的纸张。
像是有一整个图书馆的书页同时翻动。
李凭笑了。
他拉开门。
卦摊前,已经被包围了。
不是人。
是纸人。
整整二十三个——李凭一眼就数清了,这个数字让他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纸人约莫半人高,用粗糙的黄表纸扎成,简陋得像是殡葬店里的廉价货,但每个纸人的脸上都用朱砂画着五官,那五官不是静态的,而是在不断变化:笑、哭、怒、怨……像是把人类的所有表情压缩在一张纸上,快速轮播。
更诡异的是,每个纸人手里都捧着一封请柬。
血红色的请柬,和早晨塞在摊位下的一模一样。
二十三个纸人,二十三封请柬,在霓虹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
李凭叼着烟杆,倚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扫了一圈:“哟,这么大阵仗?哪位大人这么看得起贫道啊?”
纸人没有回答。
它们齐刷刷地抬起头——纸张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二十三张脸同时转向李凭。
朱砂画的眼睛没有瞳孔,但李凭能感觉到“视线”,冰冷、粘稠、带着死物的专注。
然后,它们开始念诗。
连嘴都没张开。
声音直接从纸张内部震动产生,二十三个声音完全同步,每个字都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先辈匣中三尺水——”
“曾入吴潭斩龙子——”
“隙月斜明刮露寒——”
“练带平铺吹不起——”
李凭愣住了半秒。
这诗他太熟了。
《春坊正字剑子歌》。
李贺的诗。
也是梦得颈侧那道剑痕纹的原典。
“搞什么……”李凭嘟囔,但笑容没变,“背诗大会?那你们背错版本了,我更喜欢‘提出西方白帝惊’那句——”
纸人的念诵声陡然拔高,压过了他的调侃:
“蛟胎皮老蒺藜刺——”
“鸊鹈淬花白鹇尾——”
“直是荆轲一片心——”
“莫教照见春坊字——”
声音越来越大。
每一个字都像实质的锤子,敲打着周围的空气,敲打着李凭的耳膜,甚至敲打着他体内的灵气循环。
李凭右耳的青铜箜篌耳坠疯狂震颤,几乎要撕裂耳垂——他能听见,这些诗句里包裹着某种“指令”,某种针对他听觉异能的污染性频率。
再让它们念下去,他的耳朵会先废掉。
“啧,吵死了。”李凭终于收起漫不经心的表情,将烟杆从嘴里取下,握在手中。
紫竹烟杆,长一尺二寸,通体紫黑,表面有天然的竹节纹理。
平时只是个抽烟的工具,但此刻,李凭五指收紧,烟杆在他手中转了个圈,烟锅朝下,对准地面。
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只是将全身的灵力——那种稀薄却异常坚韧的、与正统玄学截然不同的能量——灌注进烟杆,然后,重重敲击地面。
“铛!”
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敲在牛皮鼓上的声音。
以烟锅落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那不是物理的波动,而是“声音”的波纹——李凭强行改变了周围空间的声学性质,创造了一个临时的“隔音阵”。
阵内,万籁俱寂。
纸人的念诵声被彻底隔绝在外,只能看到它们纸张开合,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连阴阳街的嘈杂、霓虹灯的电流声,全都消失了。
绝对的寂静,像沉入深海。
李凭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脖子。
青铃在脚踝轻响,但在隔音阵内,连这声音也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好了,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他走向最近的纸人,烟杆在手中转着花,“谁派你们来的?嗯?”
纸人没有回答——或者说,它们尝试回答,但声音传不进来。
于是它们采取了更直接的方式。
二十三具纸人同时动了。
诡异流畅的扑击。
黄表纸制成的身体在空气中滑行,几乎没有阻力,速度快得带出残影。
它们手中的血色请柬变成武器——纸页翻开,边缘锋利如刀,朝着李凭切割而来。
李凭笑了。
他侧身,烟杆轻轻一点。
点在最前方纸人的手腕处。
然后是精准的灵力注入。
烟锅触碰到纸人的瞬间,李凭的“听觉”穿透了纸张,听到了内部的结构——有东西。
不是传统的纸扎术核心,而是……
微型芯片。
符咒蚀刻在硅基板上,与集成电路结合。
芯片在震动,发出特定的灵能频率,驱动着纸人的行动。
“科技与玄学的私生子啊。”李凭喃喃,手上动作却没停。
烟杆翻转,最原始的敲击,像敲木鱼,像敲编钟。
但每一敲都落在纸人的关键节点——芯片的连接处、灵能回路的交汇点、结构受力的脆弱点。
“铛、铛、铛——”
隔音阵内,只有烟杆敲击纸人的闷响。
第一个纸人手臂断裂,血色请柬落地;第二个纸人膝盖碎裂,跪倒在地;第三个纸人头部被敲穿,朱砂五官扭曲成一团……
李凭的动作看起来懒散,甚至有些随意。
他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炫目的灵光,就是最简单的敲、点、拨、挑。
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像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他的绿发在绝对寂静的阵内飘动,粉紫渐变的发梢划出妖异的弧线。
石青道袍翻飞,露出暗红里衣和瘦削却有力的手臂。
脚踝青铃虽无声,但每次跃起、转身、落地,铃铛都会在视觉上产生微妙的震颤,像是某种无声的节拍。
二十三个纸人,不到三分钟,倒了十二个。
但剩下的十一个学聪明了。
它们不再单独进攻,而是聚在一起,纸张互相拼接、融合,竟然组合成一个更大的纸人——高三米,四肢粗壮,脸上二十三对朱砂眼睛层层叠叠,像昆虫的复眼。
巨型纸人抬起手,手掌张开,掌心里是一个旋转的符咒阵列。
阵列周围出现蓝色电弧,不断跳跃,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即使在隔音阵内,李凭也能“听”到那种高频噪音,那是芯片过载的哀鸣。
“要放大招了?”李凭挑眉,终于认真了些。
他将烟杆横在胸前,左手在烟杆上虚划,指尖带出青金色的灵光轨迹——是《箜篌引》的乐谱。每一个音符都凝成实质,悬浮在空中,构成一个临时的防御阵。
巨型纸人掌中的符咒阵列发射。
相比其他鬼混的攻击,那是一种“概念性”的攻击——剥夺色彩。
蓝色的电弧扫过,所到之处,颜色褪去。
霓虹灯的紫青变成灰白,摊位的彩布变成素白,连李凭道袍上的石青色都在迅速淡化。
真实的“颜色”被从物体上剥离、吸收、转化为攻击能量。
李凭的防御阵挡下了第一波。
但音符在褪色。
青金色变成淡金,淡金变成苍白,最后崩散。
第二波袭来。
李凭没有硬抗。
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瘦蛟”般滑开,绕到纸人侧面。
烟杆再次敲击地面——这次不是布阵,而是“借力”。
地面震动。
“地脉”在震动,阴阳街建立在地脉节点上,地下有错综复杂的灵能网络,李凭这一敲,强行从网络中“借”来一股能量,通过烟杆导入体内。
他的绿发瞬间亮起。
青碧、粉紫、还有更深层的银白,三种颜色在发丝间流转,像是活了过来。
右耳的青铜箜篌耳坠发出刺目的光,竟自动鸣响——《李凭箜篌引》的旋律,穿透隔音阵,在现实与灵能的夹缝中回荡。
“你们喜欢背诗是吧?”李凭笑着说,声音在绝对寂静中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我教你们一句——”
他跃起。
烟杆高举,斩落的瞬间,他念出诗句:“女娲炼石补天处——”
烟杆落下,斩在纸人肩头。
“石破天惊逗秋雨!”
纸人肩部炸裂。
内部芯片和符咒回路全面过载。
蓝色电弧失控,在纸人体内乱窜,黄表纸被点燃,一种苍白的、冰冷的“概念之火”不断焚烧的是纸人存在的“意义”。
巨型纸人崩塌,重新分解成十一个单独的纸人,每个都在燃烧、扭曲、化为灰烬。
李凭落地,烟杆收回,轻轻吐出一口烟。
隔音阵解除。
声音重新涌了进来——街上的嘈杂、远处浮轨的轰鸣、还有周围摊贩的惊叫,他们终于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二十三具纸人全部化为灰烬,只有二十三封血色请柬还躺在地上,完好无损。
李凭弯腰,捡起最近的一封。
请柬冰凉,但在触手的瞬间,他“听”到了新的东西。
一个坐标。
一区,紫微垣,通天阁。
地下三层,某个具体的房间编号。
还有一句话,用他听不懂但能直接理解的方式刻在信息的深处:
“钥匙已现,锁将自开。”
李凭盯着请柬看了三秒,笑容冷了下来。
他将所有请柬捡起,塞进道袍内袋——沉甸甸的,像装了二十三块冰。
然后他转身,准备回阁楼拿些东西,连夜去一区。
但刚迈出一步,他停住了。
抬头。
夜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坠落。
不,不是坠落,是“斩落”。
一道银光,纯粹、凌厉、斩断一切光线与色彩,从数百米高空垂直落下,目标正是李凭所在的卦摊前。
李凭没有躲。
他知道躲不开。
银光落地,无声无息,却在触地的瞬间爆发出恐怖的灵压——不是扩散,而是收束,精准地笼罩了方圆十米,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离。
比李凭的隔音阵更高级、更彻底,这是钦天监的“禁域术式”。
光芒散去。
两个人站在那里。
站在前面的是梦得。
198厘米的身高在夜色中如孤峰耸立,银发以“云楼半开”式束冠,十二星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穿着便装——玄黑色的长衫,外披鲛绡雾縠,腰间佩着斩光剑。
剑已出鞘半寸,刚才那道银光就是剑气的余波。
后面的是秦琅。
银白长袍依旧穿得歪歪扭扭,棕发乱翘,手里握着那把桃木符咒枪,眼睛瞪得溜圆,正死死盯着李凭——盯着他那头绿发。
李凭叼着烟杆,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他先看秦琅,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吹了个口哨:“哟,这不是当年偷供果的小鬼吗?长这么大了?可惜,屁股还是那么欠踹的样子。”
秦琅的脸瞬间涨红:“你——!绿毛怪!你还敢提!”
“为什么不敢提?”李凭耸肩,“那可是我这辈子踹过最软的屁股之一,印象深刻啊。”
“你——!!!”秦琅举枪就要冲过来,被梦得抬手拦住。
梦得的目光落在李凭身上。
玄青瞳孔深处,“天河夜转”的微光缓缓流转。
他看了李凭三秒,看了眼满地纸人灰烬三秒,又打量着周围被隔离的禁域三秒,然后开口:“李凭,跟我回钦天监。”
声音如“石破天惊”般简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李凭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温度降了几分:“哟,监正大人亲自抓人?我犯哪条天条了?是无证经营还是非法算命?哦对了,今天早晨城管——哦不,钦天监便衣已经查过了,我明天就去续许可证。”
“不是那些。”梦得说,“‘擅自处理官鬼案’,触犯《玄律》第七条。”
李凭眨了眨眼:“官鬼案?什么官鬼案?我可是守法良民,今天一整天都在睡觉——”他指了指阁楼,“刚醒,就被一堆纸人堵门。我可是受害者啊监正大人。”
梦得没说话,只是伸手。
掌心向上,做了一个“拿出来”的手势。
李凭盯着那只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手腕上戴着一串很细的银链,链坠是……半片青铜箜篌拨子。
李凭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大声,更癫狂,像是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好好好,官鬼案是吧。”他转身走进卦摊,拉开抽屉——就是早晨锁血色请柬的那个抽屉,钥匙还在陶罐里,但他根本没找钥匙,只是用烟杆在锁孔上一敲,锁就开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封早晨收到的血色请柬,晃了晃。
血红色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你们要找的,是这个吧?”李凭走回梦得面前,随手往他那一抛。
梦得接住。
手指触碰到请柬的瞬间,他颈侧的剑痕纹骤然发烫。斩光剑在鞘中嗡鸣。
秦琅凑过来看,脸色一变:“这、这和档案馆那封——”
“不一样。”梦得打断他,翻看着请柬,“这封是‘邀请’,档案馆那封是‘诉状’。”他看向李凭,“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晨。”李凭吐着烟圈,“塞在我摊位下面,冰冰凉,血糊糊,怪恶心的。怎么,你们钦天监也收到了?那咱们可真是有缘啊。”
梦得将请柬收起,目光重新锁定李凭:“事情很严重。因果级污染,涉及几百年前的科举舞弊灭门案,怨魂已经突破时间限制,开始影响现世。今早晨议,一区财政部长赵公明的全息投影被污染,三名官员受伤。”
李凭的笑容淡了些:“死了?”
“暂时没有。但如果不解决源头,下一次就不只是受伤了。”梦得上前一步,身高的压迫感如“山瀑悬剑”,“卷宗上出现了你的名字,‘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凭’。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
“协助调查?”李凭重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玩意儿,“怎么协助?去钦天监喝杯茶,聊聊人生,然后你们把我关起来,等事情解决了再放出来——或者干脆解决不掉,就把我当成替罪羊?”
“李凭。”梦得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不是玩笑。”
“我知道不是玩笑。”李凭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叼着烟杆,抬头看着梦得,两人身高差了近二十厘米,但此刻他的气势竟不输分毫:“所以我才更不明白,监正大人,您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当初在禁域训练营的屋顶上,你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还记得吗?”
梦得的瞳孔收缩。
李凭继续,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点一点划在梦得心上:“你说:‘李凭,以后不要再来了。再溜进训练营遇到事,我不会保护你。’”
夜风吹过,李凭的绿发狂舞。
粉紫渐变的发梢扫过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此刻冰冷如霜。
“我走了。”他说,“七年了,我没踏进紫微垣一步,没找过你一次。我在阴阳街摆摊算命,抽烟喝酒,跟城管斗智斗勇,跟隔壁科技神棍吵架——我过得挺好的。”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梦得胸前,抬头,直视那双玄青色的眼睛:
“所以梦得,告诉我——为什么现在又来找我?”
沉默。
禁域内,时间像是凝固了。
秦琅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看看梦得,又看看李凭,终于意识到——这两人之间,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太多他无法介入的过往。
梦得看着李凭。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重:“因为只有你能听见。”
李凭嗤笑一声:“听见?听见什么?冤魂的哭声?那可多了去了,每天每夜,阴阳街到处都是。我要是每个都管,早就累死了。”
“不是普通的冤魂。”梦得说,“是‘官鬼’。是被体制诛杀、被历史掩埋、被时间遗忘的冤魂。它们的怨恨不是针对个人,而是针对‘系统’本身。这种怨念,常规的净化手段无效,连我的斩光剑也只能斩断表象,斩不断根源。”
他从怀中取出档案馆那份卷宗的复制品——不是全本,只是最后一页的影像,上面还残留着血诗和那行“解铃还须系铃人——李凭”的墨迹。
“它们点名要你。”梦得将影像推到李凭面前,“不是我们选择你,是‘因果’选择你。”
李凭盯着那影像,右耳的青铜箜篌耳坠又开始震颤。
他能“听”到影像里残留的声音——纸张的哭泣、墨水的哀鸣、还有无数个重叠的喊冤声。
他闭上眼睛。
几秒后,睁开。
笑容重新浮现,但这一次,那笑里有了别的东西——疲倦?认命?还是某种深藏的兴奋?
“行啊。”他说,“我可以帮你们。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不去钦天监。所有调查,我在阴阳街进行,你们把资料带来。”
梦得皱眉:“这不符合——”
“第二,”李凭打断他,烟杆指向秦琅,“让这小鬼当联络人。你,梦得,不许亲自来找我,每次需要沟通,让他来。”
秦琅瞪大眼:“我?!”
梦得沉默片刻,点头:“不可以。”
“拿第一点可以喽。”
李凭笑了,转身走回卦摊,开始收拾地上的灰烬和散落的物品:“那就这么说定了。秦琅是吧?明天早晨六点,带着档案馆所有关于那桩科举舞弊案的原始资料——记住,是原始资料,不是复制品——来我这儿。迟到一分钟,我就当你违约。”
秦琅还想说什么,梦得抬手制止。
他看着李凭的背影,那个伶仃的、绿发的、永远笑着的身影,在夜色中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妖异植物。
“李凭。”梦得忽然开口。
“嗯?”
“纸人内部的芯片,”梦得说,“是钦天监的技术。”
李凭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芯片上有最高级别的加密,只有司长级以上权限才能调用。”梦得继续说,“但技术司的日志显示,最近三个月,没有任何相关调用记录。”
李凭转过身,笑容危险:“所以?”
“所以,”梦得直视他的眼睛,“钦天监内部,有鬼,而且,位置很高。”
李凭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所以你们不光要对付几百年前的冤魂,还要对付自己家里的内鬼?”他摇头,“梦得,你这监正当得可真不容易。”
梦得没接话,只是转身,走向禁域边缘。
禁域解除。
阴阳街的嘈杂重新涌了进来,霓虹灯闪烁,行人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秦琅,走。”梦得说。
秦琅连忙跟上,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瞪了李凭一眼。
李凭冲他挥挥手,笑得没心没肺。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李凭站在原地,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灰磕在地上。
他弯腰,从纸人灰烬里捡起一片东西——不是纸张,不是芯片,而是一小块玉。
白色的玉,温润,但表面有细密的裂纹。
裂纹的图案,像是一行字:
“十三区,无间,封印裂痕扩大0.5%。”
李凭握紧玉石,笑容终于彻底消失。
他抬头看向夜空,看向紫微垣的方向,低声自语:“所以……不只是科举案。是‘它们’在试探。试探现世的防御,试探谁在监听,试探……我是不是真的活着?”
他将玉石塞进道袍,转身回阁楼。
脚踝青铃叮当,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像是某种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