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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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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九点,阴阳街的霓虹再次亮起时,李凭做了个决定。
他站在阁楼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绿发、道袍、挂着漫不经心笑容的男人,沉默了三分钟。
然后他转身,打开角落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
箱子里没有玄学用品,只有几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衣服——宽松的灰色连帽衫、黑色运动裤、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都是十年前的老东西,从禁域训练营带出来的,压在箱底,几乎忘了存在。
这些衣服本来属于梦得,这个人几乎把各个身段的衣服都买好背着,这几件同样也是,不过后来他离开时,为了掩人耳目带走的。
李凭脱下石青葛布道袍,解开暗红里衣的带子,将那身标志性的装扮一件件挂好。
然后他穿上连帽衫,套上运动裤,踩上帆布鞋。
绿发太显眼,他找了顶黑色的鸭舌帽扣上,把头发全部塞进去,只露出几缕粉紫渐变的发梢。
右耳的青铜箜篌耳坠不能摘——那是他的“耳朵”,摘了会“聋”,听不见暗处的声音,跟要了他命一样。
但可以藏在帽子和衣领之间,只要不细看,只会以为是普通的饰品。
最后,他从枕头下摸出紫竹烟杆,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运动裤的口袋。
烟杆太长,露出一截,他又抽出来,比划了几下,最终别在后腰——用连帽衫下摆遮住,勉强看不出来。
镜子里的男人彻底变了样。
阴阳街那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先生消失了,现在出现的是一个普通的、有点颓废的年轻人。
只有那双眼睛没变——永远带着笑意,笑意底下是看不透的深渊。
李凭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在普通衣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诡异。
“行吧。”他耸耸肩,自言自语,“偶尔也当回正常人。”
李凭推门下楼,没有走阴阳街的主街,不然姓王的肯定一眼认出他,他熟练地钻进后巷。
巷子里堆满垃圾和废弃的电子元件,老鼠在阴影里窜动。
李凭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像猫,帆布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穿过三条巷子,来到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站牌早就锈蚀了,但下面的长椅还在。
李凭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玉钱——二十三枚中的一枚,刻着“黑云压城城欲摧”的那枚。
他将玉钱抛起,接住,看了眼正反。
反面朝上。
“凶。”李凭嘟囔,但还是笑了,“凶就凶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他收起玉钱,抬头看向夜空。
紫微垣的方向,通天阁在夜色中耸立,顶端的光环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俯瞰着整座城市。
从阴阳街到紫微垣,直线距离三十七公里,中间隔着层层叠叠的安检、权限验证、灵能屏障。
普通人一辈子也进不去一次。
李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又不是普通人。
然后他抬起手,对着虚空画了个圈——一个简单的“开门”手势,起初几乎是玄学入门课的重中之重,当年没少人因为这个闹笑话,昨天哪个男的用这个手势溜进哪个男寝,今天那个学生溜进办公室偷手机,久而久之,就不再允许教授了。
手势完成的瞬间,他面前的空气开始扭曲,光线折叠,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稳定的传送门。
门那边,隐约能看到通天阁底层的景象。
但就算仍然传授,这也不是正规的传送术——正规传送需要坐标锚点、灵能许可、至少三分钟的引导时间。
这是“偷.渡”,利用地脉网络的漏洞,强行撕开的空间裂隙。
不稳定、危险、而且极度消耗灵力。
资历浅的很可能还没到达目的地先裂了。
李凭深吸一口气,踏了进去。
通天阁,地下三层入口。
秦琅正蹲在安全门前,用一台巴掌大的仪器破解门禁。
仪器屏幕上数据流疯狂滚动,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不行……权限等级太高了……”他嘟囔着,“监正,您确定要进去吗?这里是‘废弃档案数字化处理中心’,按条例,没有三位司长联署批准,连您也不能——就算是三位司长也不能进啊!”
“破解。”梦得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
秦琅苦笑:“这已经是第七层加密了,我——”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空气突然裂开。
像一张纸被轻轻撕开一道口子,秦琅只感受到一阵寒风哗的一下扑到他背上。
裂隙中,一个人影踉跄着跌了出来,差点撞在梦得背上。
秦琅吓得跳起来,符咒枪瞬间瞄准来人:“谁?!”
李凭站稳身形,扶了扶歪掉的鸭舌帽,露出标志性的笑容:“哟,小鬼,警惕性不错嘛。”
秦琅瞪大眼睛,借着走廊昏暗的应急灯光,终于认出了那张脸——还有那顶帽子下露出的几缕粉紫发梢。
“绿毛怪?!你怎么——这是钦天监核心区域!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啊。”李凭拍拍衣服,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后院,“就是门有点窄,挤得慌。”
梦得的目光落在李凭身上。
玄青瞳孔微微收缩,李凭周身任然环绕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空间涟漪,梦得的目光掠过他后腰隐约凸出的烟杆形状,又上下打量一眼那身与阴阳街格格不入的普通衣服,目光复杂。
“你破了地脉防火墙。”梦得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
“借用,借用而已。”李凭耸肩,“反正你们那防火墙漏洞多得跟筛子似的,不利用一下多浪费。”
秦琅还在震惊中:“监正,他这算非法入侵!按律应该——”
“时间紧迫。”梦得打断他,转向李凭,“为什么来?”
李凭从口袋里摸出那封血色请柬,在指尖转了转:“好奇。”
他笑得眼睛弯弯:“你们钦天监的地下三层,到底藏了什么,能让几百年前的冤魂这么惦记?还能做出那种高科技纸人,半夜去砸我摊子?”
梦得沉默两秒,点头:“一起进去。”
“监正!”秦琅急了,“这不合规矩!他连身份验证都没有——”
“秦琅。”梦得看向他,“门开了吗?”
秦琅一愣,低头看仪器——屏幕显示“破解完成,权限临时授予:秦琅(灵能技术司司长),有效期:三十分钟”。
“才三十分钟啊,小孩则儿,你很垃节哦。”李凭操着乱七八糟的口音说。
秦琅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叹气,在安全门的控制面板上按下掌纹。
厚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
门后的景象,让李凭挑了挑眉。
地下三层,“废弃档案数字化处理中心”。
名字听起来很现代,但眼前的场景更像是某个被时光遗忘的古墓。
巨大的空间,长宽至少各一百米,挑高超过十米。
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只有几排稀疏的应急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像是铁锈混合着陈旧墨水的味道。
最震撼的是那些档案架。
不是现代化的金属架,而是老式的木制书架,黑沉沉的,像是浸透了岁月的油脂。
书架一排接一排,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空间,只留下狭窄的通道。
每个书架都高达天花板,上面随意堆满了卷宗——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开,纸页边缘卷曲发黄。
李凭走进来,帆布鞋踩在地面上,激起细小的灰尘,他边走边吐槽:“脏乱差,梦监正,你们真该好好打扫打扫了。”
他抬头,目光轻轻掠过那些高耸的书架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右耳的青铜箜篌耳坠开始轻微震颤。
他听到了声音。
杂乱的纸张的声音。
无数纸张在呼吸——虽然她们不会呼吸,但李凭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生气,它们在沉睡,在低语,在做着几百年的旧梦。
“这里……有多少卷宗?”李凭问,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至少三百万份。”梦得走在他身边,鲛绡雾縠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微光,“从‘量子灵脉重构’前一百年到重构后五十年的所有纸质档案。按计划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完成数字化,但……”他顿了顿,“预算不足,人手不够,一直搁置。”
秦琅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个便携扫描仪:“而且这些卷宗很多都涉及灵异事件,直接扫描可能会触发残留的灵能印记,造成数据污染。所以需要先‘净化’,再扫描——工作量太大,就拖到现在。”
三人沿着书架间的通道往里走。
应急灯的光线被书架切割成碎片,影子在地上拉得细长扭曲。
空气越来越冷,不是温度的冷,而是某种渗入骨髓的寒意。
李凭的手插在连帽衫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钱。
他越走,耳坠震颤得越厉害。
能听到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某个卷宗里夹着一缕冤魂的残念。
某张纸页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血迹在哭泣。
某行字是被迫写下的,笔画间藏着诅咒。
“到了。”梦得突然停下。
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像是个小型工作站——有几张旧桌子,上面堆着扫描仪,早就报废的电脑、还有几个空的咖啡杯,里面长满了霉菌。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区域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几个位置。
但吸引三人目光的,不是这些。
是书架。
这一排书架,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书架的木头更黑,像是被烟熏过。
上面堆的卷宗也更旧,很多连封面都没有,只用麻绳草草捆着。
而且……这些卷宗,在动。
肯定不是被风吹动——这里根本没有风。
是纸张自己在微微颤动,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翻阅。
李凭摘下鸭舌帽,绿发滑落肩头。他眯起眼睛,盯着那些颤动的卷宗:“开始了。”
话音未落,最近的一个书架,最上层的一捆卷宗,突然炸开。
麻绳崩断,纸张如雪片般飞散,飘聚在一起,凝聚成龙卷风,然后借着风力在空中自动排列、展开,像是有无形的裱框将它们一页页裱好,悬浮在半空。
接着是第二捆、第三捆……整排书架,所有的卷宗都在自动解开、展开、悬浮。
成千上万的纸页在空中飞舞,形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纸页风暴。
纸页上的字迹在应急灯光下闪烁——不同年代的字体、不同颜色的墨水、不同人的笔迹,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视觉噪音。
秦琅下意识地举起符咒枪:“这、这是——”
“别动。”梦得按住他的手腕。
李凭罕见的听话没动。
他抬头看着那些纸页,右耳的耳坠疯狂震颤,几乎要撕裂耳垂。
他听到了——所有纸页同时翻动的声音,所有字迹同时低语的声音,所有历史同时哭泣的声音。
然后,纸页风暴突然静止。
一切东西瞬间定格,像被按了暂停键,没有预兆。
所有纸页,同时翻到了某一页。
所有字迹,同时对准了同一个方向——三人的方向。
所有内容,同时显示同一个标题:
《光绪二十三年,江南乡试舞弊案·绝密》
字迹猩红,像是刚刚用鲜血写成,还在往下滴落。
“找到了。”李凭轻声说。
梦得上前一步,斩光剑出鞘半寸,剑格上的“日轮”开始缓慢旋转。
他盯着那些悬浮的纸页,玄青瞳孔深处的“天河夜转”加速流转。
“解析。”他说。
纸页自动开始“播放”。
那些猩红的字迹晃晃悠悠飘起来,化作全息影像,在空气中演绎当年的场景:
江南贡院,秋雨绵绵。
考官阅卷,朱笔批红。
一封密信,指控主考官受贿舞弊。
龙颜大怒,圣旨下达。
官兵围府,锁链加身。
主考官是个清瘦的老者,穿着褪色的官袍,跪在堂前,不喊冤,不求饶,只是仰天长笑:“朱笔无眼,青天有泪啊——”
满门七十三口,从八旬老母到三岁幼孙,全部押赴刑场。
血溅三尺,染红秋叶。
行刑前,主考官咬破手指,在囚衣上写下八个血字:朱笔无眼,青天有泪
影像定格在那八个血字上。
然后所有纸页开始剧烈颤抖,字迹融化,墨迹流淌,那些猩红的颜色从纸页上剥离,在空中汇聚、扭曲,最终化作实质的攻击——它们的边缘变得锋利如刀。
成千上万的纸刀,悬浮空中,刀尖全部对准三人。
秦琅脸色发白:“这、这是‘卷宗暴走’!灵能印记过载,实体化了!”
“防御。”梦得只说两个字。
斩光剑完全出鞘。
但李凭比他更快,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二十三枚玉钱,玉质光滑细腻,李凭将玉钱往空中一抛,玉钱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他身前,排成一个圆环。
每枚玉钱都亮起微光,上面刻的诗句逐一亮起:
“黑云压城城欲摧——”
“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
……
二十三枚玉钱,二十三句诗,构成一个临时的防御阵——“铜钱阵”。
梦得一眼认出,这不是正统玄学的阵法,是李凭自创的,用玉钱承载诗句的“意境”,以意境构筑屏障。
他面色复杂地看了眼李凭。
突然,纸刀袭来。
第一波,上百把纸刀,切割在铜钱阵上。
没有金属碰撞声,只有纸张撕裂般的“嘶啦”声。
玉钱剧烈震颤,但阵没破。
诗句的光幕将纸刀全部挡下,纸刀碎裂,化为纸屑飘落。
但第二波更多。
第三波,纸刀开始变化——不再是简单的切割,而是组合、变形,形成巨大的纸刃、纸锤、纸矛,带着更强大的灵能冲击。
铜钱阵开始出现裂纹。
李凭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维持阵法需要持续输出灵力,而他的灵力本就不算雄厚,靠的是精准和技巧。
这种硬碰硬的消耗战,他撑不了多久。
“梦得!”他喊了一声。
梦得动了。
他没有攻击纸刀,而是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抬手,从银发上拔下一支星簪。
十二星簪之一,对应《十二月乐词》的“七月”。簪子是银质的,顶端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星髓石。
梦得以簪为笔,在虚空中写字——一个极其古老的、属于钦天监监正传承的“定”字。
一笔,一划。
银色的轨迹在空气中凝固,散发出镇压一切的威严。
监正有定国安邦之责,这个“定”字,代表的是整个行政体系的权威,是对“混乱”的绝对否定,也因此可以压制大部分恶鬼。
字成瞬间,银光爆发。
所有纸刀,所有纸页,所有飞舞的纸屑,全部定格在半空。
时间在这一小片空间里,失去了意义。
李凭松了口气,铜钱阵消散,二十三枚玉钱落回掌心,温润依旧,但表面多了几道细微的裂痕。
他心疼地擦了擦,又吹了几口气,仔细翻来翻去看,才收进口袋。
秦琅张大嘴,看着眼前这幕:“这、这就……解决了?”
“暂时。”梦得收起星簪,重新插回发间。
他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用监正权限直接定义现实,消耗巨大。
三人看向那些被定格的纸页。
纸页开始慢慢飘落,但不是无序的,而是有规律地落在地面上,拼凑成一个图案。
一个阵法。
血红色的线条,由干涸的血迹、融化的墨迹、还有纸页本身的纤维构成。
线条蜿蜒,形成文字——正是《春坊正字剑子歌》的全诗,从“先辈匣中三尺水”到“莫教照见春坊字”,一字不差。
但最后两句,是空缺的。
“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李凭说,“这两句的位置,是空的。阵法在那里断裂,像是被人硬生生抹去。”
而在阵法的中心,放着一枚印章。
青铜材质,方形,印钮是一只蜷缩的麒麟。
印面朝上,刻着八个篆字:“司辰监正,代天巡狩”
秦琅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是上一任监正,陆老的官印!他二十年前退休后,这枚印就应该收归国库,怎么会在这里?!”
梦得蹲下身,仔细查看印章。
印身有细微的裂纹,印泥已经干涸发黑,但能看出最后一次使用盖的是血红色的印泥——不是朱砂,是真血。
李凭没有凑过去看。
他觉得很累。
从昨晚纸人袭击,到今早的因果污染,再到刚才的卷宗暴走,他一直在“听”——听那些不属于现世的声音,听那些被历史掩埋的哭泣。
每听一次,都像是把那些声音吞进自己身体里,消化不掉,就只能堆积。
而且……他最近睡不好。
睡着了就做梦,梦里总是出现同一个人。
梦得。
堪比噩梦。
梦里的他尚还年轻,只是个少年。
梦到的场景各种各样:在禁域训练营的屋顶,在观星台的角落,在那些被月光浸泡的夜晚。
梦里的场景很破碎,有时是两人一起偷看古籍,有时是为某个玄学问题争吵,有时……只是并肩坐着,谁也不说话。
但最终,全都变成梦到跟他说:别来了。
每次醒来,李凭都会抽根烟,嘲笑自己矫情。
但今晚,他实在撑不住了。
纸刀攻击、铜钱阵、还有耳边那些冤魂的低语,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现在危机暂时解除,肾上腺素褪去,困意就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走到墙边,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靠着书架滑坐在地上,李凭从后腰抽出紫竹烟杆,想点燃,但手指抖得厉害,打了几次火都没着。
最后他放弃了,把烟杆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秦琅还在那边叽叽喳喳:“监正,这印章肯定有问题!陆老退休后一直住在三区疗养,从没来过这里!而且这阵法——缺了两句诗,是什么意思?难道要补全才能解开秘密?”
李凭闭着眼,懒洋洋地接话:“小鬼,你问题真多……就不能安静会儿?”
秦琅转头瞪他:“绿毛怪!我这是在分析案情!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就知道睡觉?”
“睡觉怎么了?”李凭没睁眼,嘴角勾着笑,“睡觉是人生一大乐事。不像某些人,整天咋咋呼呼,脑子里的声音还没外面的还吵。”
“你——!”
“秦琅。”梦得开口,声音平静,“去检查周围书架,看看有没有其他异常。”
秦琅噎住,悻悻地应了声“是”,拿着扫描仪走开了。
梦得站起身,拿着那枚旧印,走到李凭身边。
他低头看着李凭——帽子摘了,绿发散乱地披着,脸色在应急灯光下显得苍白,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
抱着烟杆的姿势,像个抱着玩具的孩子。
“李凭。”梦得叫他。
“嗯……”李凭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睁眼。
“你状态不对。”
“困而已……”李凭嘟囔,“最近老做梦……睡不好……”
梦得沉默片刻,脱下外披的鲛绡雾縠,轻轻盖在李凭身上。
纱衣很薄,几乎没有重量,但能隔绝灵能波动,让人睡得安稳些。
李凭似乎感觉到了,身体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梦得转身,继续研究那个血色阵法。
而李凭,真的睡着了。
他站在黑暗中,环顾四周,嗤笑一声。
梦。
又是梦。
但这次似乎不一样。
没有梦得。
只有一只烟斗。
灰青色的竹质烟斗,比他现在用的紫竹烟杆更粗、更短,表面刻着金色的纹路——如果梦得在,应该能认出来这是某种古老的封印符文。
烟斗的铜锅已经烧得发黑,边缘有细微的裂痕。
烟斗悬浮在黑暗中,缓缓旋转。
李凭站在黑暗中,看着那只烟斗,唇角一勾:“老伙计……”他轻声说,“还没破呢。”
他认识这只烟斗。
这是他最初的那只。
不过不是用来抽烟的,是用来“听”的。
这是师父给他的入门礼物,说:“凭儿,你耳朵太灵,能听到太多不该听的。这只烟斗,能帮你过滤一些最脏的声音。”
他用了很多年,且一直很珍惜。
直到那晚,在禁域训练营的屋顶,梦得说“我不会保护你”之后,他摔了烟斗。
清醒地、冷静地,把烟斗在栏杆上磕碎。
灰青色的竹身裂成三截,金色的符文黯淡下去。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听说,烟斗的残片被人捡走,修复,当成“早期玄学文物”,摆在紫微垣博物馆的某个角落。
他再没去看过。
但现在,烟斗出现在他梦里。
而且,烟斗在滴血。
浓稠的、暗红的血液,从铜锅里渗出来,顺着竹身往下流,滴落在黑暗中,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血的味道很浓,腥甜中带着铁锈味,还有一种……熟悉的味道。
李凭皱眉,凑近了些。
他想看清血从哪里来。
但就在他靠近的瞬间,烟斗突然炸裂。
像晚上绚烂的烟花般“绽放”——灰青色的竹身裂开,里面不是竹芯,而是一只眼睛。
血红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龙,像某种不该存在于现世的东西。
眼睛盯着他。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李凭……”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非人的回响。
“找到锁……”
“十三区……”
“无间……”
“恭迎……”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良。
李凭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他想后退,但身体动弹不得。
眼睛继续盯着他,瞳孔收缩,血色蔓延。
“你逃不掉……”
“你命中注定……”
“命中注定不能靠近~”李凭咧嘴,露出尖尖的牙齿。
“听——”
最后一个字,化作尖锐的耳鸣。
李凭猛地睁眼。
醒了。
急促的呼吸,冷汗浸透了连帽衫的后背。
他坐在地上,怀里还抱着紫竹烟杆,身上盖着梦得的鲛绡雾縠。
应急灯的光线依旧惨白。
秦琅在不远处翻找书架,嘴里嘟囔着“没有异常”。
而梦得,就蹲在他面前。
半米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梦得正看着他,玄青瞳孔里映出李凭惊醒的狼狈模样,还有那双眼睛里残留的恐惧。
两人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对方。
谁也没说话。
时间在昏暗的地下三层,仿佛静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