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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阴阳街与新街的交界处。
李凭没去开那辆无人出租车,而是拐进一条飘着油烟味的小巷。
巷子深处,一家招牌歪斜的烧烤店正亮着灯——“夜不收·灵能烧烤”,霓虹灯管缺了几个笔画,在夜色里闪烁着“夜不收·灵能π火”的诡异字样。
秦琅跟在后面,一脸茫然:“绿毛怪,我们不是要去查案吗?来这儿干嘛?”
“吃饭。”李凭推开油腻的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生锈的叮当声。
店里烟气缭绕,几桌客人都是夜班结束的工人、喝醉的酒鬼、还有几个穿着道袍却满身酒气的玄师。
老板是个光头大汉,围着沾满油污的围裙,正在炭火架前翻烤着肉串,火光映亮他半边脸。
“哟,李凭李道长!”老板看到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稀客啊!你不是说我这儿的肉不干净,吃了拉肚子吗?”
“今天特殊情况。”李凭在靠门的空桌坐下,绿发在烟雾中泛着幽光,“来三十串里脊,多加辣,烤老点。再来两瓶冰啤酒——不要你们那兑了符水的假货,要真酒。”
老板嘿嘿一笑:“行,等着。”
秦琅坐到他对面,压低声音:“监正让我们黎明前汇合!现在都快三点了!三个地方要查,路上还要时间——”
“急什么。”李凭从桌上的竹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摩擦着上面的毛刺,“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饱。而且——”他抬眼,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在烟雾后显得格外深邃,“你以为我们现在去,能赶上‘现场直播’?”
秦琅一愣,想想还真是。
李凭用筷子敲了敲桌面:“血珠是凌晨两点半分裂的,现在两点四十五,十五分钟,足够那些怨魂做很多事了。现在去,要么事情已经结束,要么就是最热闹的时候——你觉得,是前者还是后者?”
秦琅脸色变了变:“你意思是……”
“怨魂复仇是有‘仪式感’的。”李凭往后一靠,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们不会悄无声息地杀人,一定要让目标‘明白’自己为什么死。所以现在去,大概率会撞上最血腥、最诡异的场面。我可不想空着肚子看那些东西,容易吐。”
老板端来啤酒和肉串。里脊肉烤得焦香,撒着厚厚的辣椒面和孜然,油光滋滋作响。
李凭拿起一串,吹了吹,咬下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老板手艺不错啊!”
秦琅看着他吃,咽了口唾沫,但没动。
“不吃?”李凭含糊地问,“这家店虽然脏,但肉是真肉,不是合成蛋白。老板以前是殡仪馆的焚化工,对‘肉’有特殊感情,从不以次充好。”
秦琅的脸色更难看了。
李凭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骗你的。他就是个普通下岗工人,开店十年了。不过肉确实不错,尝尝?”
秦琅摇摇头,掏出随身带的能量棒,默默啃了起来。
李凭也不劝,自顾自吃着。
他吃相不算文雅,但有种奇异的专注——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辣椒沾在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绿发随着动作在肩头晃动。
吃到一半,老板端着一盘毛豆过来,在李凭对面坐下,点了根烟:“李凭,最近阴阳街不太平啊。昨天半夜,西头老王家听到小孩哭,结果出门一看,墙上有血手印。今天早晨,东街刘寡妇家的猫突然说话了,说的还是古文,什么‘朱笔无眼’……”
李凭放下肉串,用纸巾擦了擦手:“老王是不是上个月买了块便宜玉佩,说是古墓里挖出来的?”
老板一愣:“你怎么知道?”
“刘寡妇是不是经常去十四区那边进便宜香烛,卖给你们当高档货?”
“……是。”
李凭笑了一声,拿起啤酒灌了一口:“贪小便宜吃大亏。老王那块玉沾了墓主的怨气,刘寡妇那些香烛掺了十四区工厂的工业废料,烧出来的烟能通灵——当然,是通最低等的游魂。没事,过两天就好了,最多做几天噩梦。”
老板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十三区那边有动静。前几天有个从‘无间’巡逻回来的兄弟,在我这儿喝醉了,说什么‘封印裂了,诗鬼已经醒了’……”
李凭喝酒的动作顿了顿。
秦琅也猛地抬起头,目光战战兢兢移向李凭。
老板没注意,继续说:“我也就听听,什么诗鬼不诗鬼的,都是老掉牙的传说,之前不是还说诗鬼死了吗。不过李凭,你是干这行的,最近还是小心点。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李凭放下酒瓶,笑容不变:“能出什么大事?天塌下来有钦天监顶着,咱们小老百姓,过好日子就行。”
老板点点头,又闲聊了几句,起身去忙了。
秦琅等老板走远,立刻凑过来:“他刚才说——”
“吃你的。”李凭打断他,将最后一串里脊塞进嘴里,站起身,“走了,结账。”
秦琅连忙跟着起身。
李凭走到柜台,扫码付钱——用的是他自己的账户。
秦琅瞥了一眼余额,数字少得可怜。
走出烧烤店,凌晨三点的风吹过来,带着寒意。
李凭拉高了毛衣领子,双手插进裤兜,沿着空荡的街道慢慢走。
秦琅跟在他身边,终于忍不住:“我们现在可以去查案了吧?”
李凭没回答,而是拐了个弯,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商场。
商场里灯火通明,却没什么顾客,只有几个清洁机器人在自动巡逻。
李凭直奔三楼的男装区,在一排排衣架间穿梭。
秦琅目瞪口呆:“你、你要买衣服?现在?!”
“嗯。”李凭拎起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卫衣,对着镜子比了比,“那身长袍太难受了,拖拖拉拉,行动不方便。而且——”他指了指身上那件紧身黑毛衣,“这种衣服挺舒服,暖和,还不碍事。”
秦琅扶额:“监正让我们黎明前汇合!我们只剩三个小时了!三个宅邸!你还在这儿逛街?!”
李凭不理他,又拿起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布料柔软垂顺。
他转头问秦琅:“这条怎么样?”
“……”秦琅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绿毛怪,你有钱吗?这里的衣服可不便宜。”
李凭眨了眨眼,突然咧嘴一笑,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秦琅有种不祥的预感。
电话接通了,李凭开了免提。
“喂?”梦得的声音传来,背景有风声和隐约的金属碰撞声——他显然已经在行动了。
“梦得,”李凭开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要一杯水,“我没钱了,想买几件衣服,能花你的钱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秦琅捂住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几秒后,梦得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账号发你,额度十万,不够再说。”
“够了够了。”李凭笑眯眯地说,“谢了啊,回头还你。”
“不用。”梦得顿了顿,“注意安全。秦琅在你旁边?”
“在呢,蔫了吧唧的。”
“秦琅,听李凭指挥,别擅作主张。”
秦琅有气无力:“是……”
电话挂断。
李凭把手机揣回兜里,冲秦琅扬了扬下巴:“现在有钱了,来,帮我看看,这件外套怎么样?”
接下来的半小时,秦琅经历了人生中最荒谬的购物体验。
李凭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对各种现代休闲装表现出浓厚兴趣。
他试了卫衣、毛衣、衬衫、各种材质的裤子——宽松的、修身的、工装的、休闲的。鞋子试了板鞋、帆布鞋、甚至一双价格离谱的限量款运动鞋。
关键是他试衣服的速度极快,往往进去半分钟就出来,问秦琅“怎么样”。
秦琅从一开始的崩溃,到后来的麻木,最后机械地点头:“挺好。”
最终,李凭买了整整四包东西——两大包衣服,一包鞋子,还有一包乱七八糟的配饰,包括几顶帽子、几条项链,甚至还有一副平光眼镜。
结账时,账单显示三万七千八百块。
秦琅眼皮跳了跳。
李凭面不改色地刷了梦得给的账户,然后对店员说:“麻烦帮我把这些送到阴阳街七十三号阁楼,放门口就行。”
店员点头,记下地址。
走出商场,凌晨三点四十分。
秦琅终于松了口气:“现在可以去——”
“等等。”李凭拦了辆车,“先回趟阴阳街,我把东西放家里。这些可都是梦得的钱买的,丢了多心疼。”
秦琅:“……”监正还没心疼他的钱,你先疼上了。
出租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凌晨的紫微垣像一座精致的空城,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清的路灯光,偶尔有巡逻的灵能警车无声滑过。
回到阴阳街阁楼,四包东西已经放在门口。
李凭拎进去,随便堆在墙角,然后换了身新买的衣服——浅灰色宽松卫衣,黑色阔腿裤,白色板鞋。
绿发还是用那支星簪束着,但额前散落了几缕,看起来随意又清爽。
他照了照镜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像个正常人了。”
秦琅看着他,忽然觉得……确实挺好看的。
这身打扮弱化了李凭身上那种神棍的妖异感,多了几分现代年轻人的慵懒和锋利。如果忽略那绿发和永远挂着的笑,甚至像个大学生。
“走了。”李凭推门出去。
秦琅连忙跟上。
这次,李凭没有再耽搁。
他拦了辆车,报了第一个地址——财政部长赵公明的私邸。
路上,秦琅终于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拖延那么久?吃饭、逛街、还回家放东西……真的只是为了‘吃饱’和‘换衣服’?”
李凭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声音很轻:“我在等。”
“等什么?”
“等怨魂把‘戏’唱到高潮,等目标彻底崩溃,等幕后的人——如果真有幕后的人——放松警惕。”他转过头,冲秦琅笑了笑,“最好的潜入时机,不是事情发生前,也不是事情结束后,而是进行到一半,所有人都被吸引注意力的时候。”
秦琅愣了愣:“可这样……那三位官员会不会已经……”
“死不了。”李凭说,“怨魂要的是‘折磨’,是‘偿还’,不是简单的杀戮。它们会慢慢来,一点一点,让目标体会方文清当年的绝望。所以我们还有时间——在最后致命一击落下之前。”
出租车停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上。
前方是一座仿古中式宅院,高墙深院,朱红大门紧闭,门口两只石狮子在夜色中显得狰狞。
这里是紫微垣的高官住宅区,每栋宅子都占地广阔,私密性极强。
但此刻,这座宅子透着诡异。
门缝里,有光透出来——烛火的昏黄的火焰被风吹的左摇右晃。
还有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语,又像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李凭下车,付了钱,走到宅院侧面的围墙下。
他仰头看了看三米多高的墙头,后退两步,助跑,蹬墙,单手一撑,整个人轻盈地翻了过去。
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个算命先生。
秦琅看得目瞪口呆,然后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吸附装置,贴在墙上,笨拙地爬了上去。
墙内是后花园。
假山、水池、亭台、回廊,布置得雅致精巧。
但此刻,花园里弥漫着浓重的纸灰味,还有……血腥味。
李凭蹲在阴影里,示意秦琅安静。
他们顺着回廊往前院移动。越靠近主屋,那低语声越清晰——
“……此案证据确凿,方文清罪无可赦……”
“……朱笔批红,秋后问斩……”
“……满门抄没,以儆效尤……”
声音重叠,苍老,威严,正是昨天幻境里那三位主审官的声音。
秦琅脸色发白,手按在了符咒枪上。
李凭按住他的手,摇头,继续往前。
主屋的门虚掩着,烛光从门缝里淌出来。
李凭凑到门缝边,往里看。
然后,他挑了挑眉。
屋子里,正在举办一场“宴会”。
长条餐桌旁,坐着赵公明全家——他本人,他的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两个年幼的孙辈。
每个人都穿着整齐,坐姿端正,但眼神空洞,表情僵硬,像是在梦游。
他们面前摆着的不是食物。
是一叠叠泛黄的奏折复印件。
纸张堆成小山,每份奏折上都按着一个血手印,手印边缘的血液还没干涸,正缓缓往下渗。
而“侍者”,是纸人。
二十三个纸人——和昨晚袭击李凭摊位的数量一样。
它们穿着简陋的纸衣,脸上用朱砂画着夸张的笑容,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更多奏折,还有……毛笔。
沾血的朱笔。
纸人们穿梭在餐桌旁,将奏折一份份放在赵家人面前,将朱笔塞进他们手里。
然后,赵家人就像提线木偶一样,拿起笔,在奏折上签名——不是自己的名字,是“准”、“驳”、“诛”、“斩”之类的字。
每签一个字,他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里的血丝就多一缕。
餐桌主位,赵公明签得最多。他面前的奏折堆得最高,血手印最密集。
他握着朱笔的手在剧烈颤抖,笔尖滴下的不是墨,是血——从他指尖渗出的血。
而他嘴里,正无意识地重复着:“祖爷爷……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克扣赈灾款……不该打压第十四区……不该……祖爷爷,求您……求您放过我孙子……他还小……”
声音带着哭腔,绝望至极。
秦琅看得毛骨悚然,压低声音:“这、这是……”
“纸人宴。”李凭轻声说,“怨魂用纸人做媒介,把赵家人拉进集体噩梦,强迫他们‘重温’祖辈当年做的事——批阅伪证,签字定罪。每签一份,就是在重复一次当年的罪孽,也是在消耗他们自己的生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所有奏折签完,他们的血也就流干了。到时候,纸人会带着这些‘血奏折’离开,仪式完成,赵家满门……死绝。”
秦琅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们快救人——”
“急什么。”李凭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纸人们继续忙碌,赵家人继续签字,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闯入者。
李凭走到餐桌旁,伸手,从赵公明面前的奏折堆里抽出一份,扫了一眼。
奏折内容是“江南乡试舞弊案结案陈词”,落款是“刑部尚书某某”,日期是光绪二十三年九月十七。
正是方文清被定罪的那份。
李凭将奏折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像是触动了什么开关。
所有纸人,同时停下了动作。
二十三张朱砂画的脸,齐刷刷转向李凭。
赵家人也停下了签字,但他们依旧眼神空洞,只是机械地抬起头,看向李凭的方向。
李凭礼貌地笑了笑,他从后腰抽出紫竹烟杆,在掌心转了转,然后走到赵公明面前,用烟杆轻轻敲了敲对方的额头。
“铛。”
很轻的一声。
但在寂静的、只有纸页翻动的房间里,这声音像是某种唤醒咒。
赵公明浑身一震,空洞的眼神里突然有了焦距。
他看向李凭,先是茫然,然后变成惊恐,最后是崩溃的哭嚎:“救命……救命啊……我梦见祖爷爷……他跪在血泊里……求我翻案……求我替他伸冤……可我怎么翻案?那是几百年前的事啊!我、我只是个财政部长……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完全没了平时精于算计的威严模样。
李凭收回烟杆,淡淡地说:“你是不知道,但你享受了祖辈靠诬陷得来的权势和财富。你现在坐的位置,你批的每一笔款,你打压的每一个提案——都是在延续那份罪孽。”
赵公明愣住。
李凭不再理他,转身看向那些纸人。
纸人们开始后退,聚拢,纸张互相拼接,又要组合成昨晚那种巨型纸人。
但李凭没给它们机会。
他举起烟杆,对着烟杆吹了一口气。
烟锅里没有烟丝,却涌出了青金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扭曲,形成《箜篌引》的音符,每一个音符都发出实质的震动。
音符撞向纸人。
纸人们开始燃烧——苍白的火焰直冲云霄,焚烧它们存在的意义。
二十三具纸人在几秒内化为灰烬,只剩下一地纸灰。
房间里的低语声消失了。
烛火恢复正常的光亮。
赵家人一个接一个清醒过来,先是茫然,然后尖叫,哭泣,乱成一团。
李凭对秦琅说:“给他们每人一张‘安神符’,贴额头,能保三天不被怨念侵扰。三天后……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秦琅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叠黄纸符咒,手忙脚乱地分发。
李凭则走到餐桌旁,从那一堆血奏折里,抽出了最底下的一份。
那份奏折和其他不一样——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纸张泛黄脆弱,墨迹陈旧,但血手印是新鲜的。更重要的是,奏折的右下角,盖着一个印章。
居然不是清朝官印,李凭皱眉。
是钦天监的暗记——一个简化版的星图符号,只有内部人员才认得。
李凭盯着那个暗记,眼神冷了下来。
他将奏折收好,转身走出主屋。
秦琅处理好赵家人,追出来:“接下来去哪儿?”
“第二位。”李凭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分,“司法部副部长,孙正平的宅子。”
这次,他们没有再慢悠悠地走。
李凭带着秦琅,直接“借用”了赵公明家车库里的车——一辆豪华悬浮车,自动驾驶系统被秦琅三下五除二破解。
车子无声滑出宅院,融入凌晨的街道。
孙正平的宅子在另一个街区,同样是高墙深院,但建筑风格更现代。
这次,不用翻墙——大门是开着的。
或者说,是被“撕开”的。
厚重的合金门板扭曲变形,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
门内,一片死寂。
李凭和秦琅走进院子。
没有纸人,没有烛火,没有低语。
只有镜子。
院子里、走廊上、窗户边、甚至树上,挂满了镜子。
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有古式的铜镜,有现代的水银镜,甚至还有碎裂的镜片被拼凑在一起,用红线串着,悬挂在空中。
所有的镜子,都在播放同一个画面:
刑场。
秋雨。
血泊。
一个接一个倒下的身影。
方文清最后的那句:“朱笔……还我……”
画面循环播放,无声,但那种视觉冲击比任何声音都更恐怖。
秦琅感觉脊背发凉:“这、这是……”
“镜狱。”李凭走到一面铜镜前,伸手触碰镜面。
镜面冰凉,画面在他触碰的瞬间扭曲,变成了他自己的脸——绿发,笑容,还有锁骨间的骨头吊坠。
但下一秒,镜中的“他”突然变了。
眼睛变成血红色,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嘴唇蠕动,说出无声的话:“诗鬼大人……您回来了……”
李凭面无表情地收回手。
镜中的影像恢复成刑场画面。
“有人在加速催化怨灵。”李凭说着,绕到镜子背后。
铜镜的背面,贴着一张符咒。
黄色的符纸,朱砂的笔迹,正是钦天监标准的“镇魂符”——但笔画被改动了几个关键位置,从“镇压”变成了“滋养”。
符纸的角落,同样盖着那个星图暗记。
李凭将符咒撕下,揉成一团,青金色火焰从掌心涌出,将符咒烧成灰烬。
院子里所有的镜子,在同一瞬间碎裂。
“哗啦啦——”
玻璃和铜片落了一地。
画面消失了。
死寂重新笼罩宅院。
李凭走向主屋,推开门。
孙正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睡衣,眼神呆滞地盯着前方——那里原本应该有一面电视墙,但现在只剩空荡荡的墙壁。
他的脸上、手上、睡衣上,都沾满了细碎的镜片划出的血痕。
但他感觉不到疼,只是喃喃自语:“不是我……不是我判的……我只是依法办事……依法办事……”
李凭走上前,用烟杆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孙正平浑身一颤,眼神恢复清明,然后开始剧烈咳嗽,咳出血沫和镜片的碎片。
“还、还有救吗?”秦琅小声问。
李凭检查了一下孙正平的状态,摇头:“精神污染太深,就算救回来,下半辈子也是个疯子。”
他从孙正平睡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是一份现代司法判决书的复印件,判决的对象是第十四区一群讨薪的工人,罪名是“扰乱公共秩序”,判刑三年。
判决书的右下角,有孙正平的签名。
以及,那个星图暗记。
李凭收起判决书,对秦琅说:“给他贴张安神符,然后联系钦天监医疗部,送精神病院。”
秦琅点头照做。
两人离开孙宅,前往第三位高官的住所——教育部部长,陈文远的私邸。
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五分。
距离黎明,还剩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陈文远的宅子是最安静的。
没有纸人,没有镜子,没有任何灵异现象。
大门紧闭,窗户漆黑,像是主人家早已睡下。
但李凭站在门外,右耳的青铜箜篌耳坠在疯狂震颤。
他听到了声音。
是……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沙沙,沙沙。
缓慢,坚定,带着某种致命的韵律。
李凭翻墙进去,秦琅紧随其后。
院子里空无一人,主屋的门虚掩着。
李凭推门进去,立刻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客厅里,陈文远躺在地毯上。
他还活着,但离死不远。
毕竟胸口插着一支笔。
不是现代的钢笔或圆珠笔,是一支真实的、清朝制式的朱笔——红木笔杆,狼毫笔尖,笔身上刻着“御赐”二字。
笔尖深深插入陈文远的心脏位置,血液顺着笔杆往下流,在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暗红。
陈文远还有意识。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蠕动,像是在说什么。
李凭蹲下身,凑近听。
“……教书育人……百年大计……我、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删掉历史课本里……关于科举冤案的章节……不该……掩盖……”
声音越来越弱。
李凭伸手,握住了那支朱笔的笔杆。
触手的瞬间,他听到了无数个声音——几百年来,所有被篡改的历史,所有被掩盖的真相,所有被噤声的呼喊,全部涌进他的耳朵。
他的脸色白了几分,但手很稳。
他用力,将朱笔拔了出来。
笔尖离开身体的瞬间,陈文远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叹息,然后闭上了眼睛——昏迷,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而朱笔的笔尖,开始滴血。
混着陈文远的血,以及其他东西,那液体更浓稠,颜色更加黯淡。
血液滴在地毯上,没有晕开,而是凝聚成字:
“大人……”
“欢迎回来……”
六个字,写完最后一笔,朱笔突然在李凭手中炸裂。
木屑和狼毫纷飞,但核心的一小截笔杆——刻着“御赐”二字的那部分——留在了他掌心,冰凉,沉重。
李凭盯着那截笔杆,久久不语。
秦琅正要说什么,李凭插在发髻里的那支星簪,突然开始闪烁。
淡绿色的星髓石发出急促的光,然后,梦得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灵能传讯:“李凭,我这边有埋伏,速来——”
声音戛然而止。
像是被什么强行切断。
星簪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平静。
李凭握着那截笔杆,站在原地,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秦琅慌张地问:“监、监正那边——”
“走。”李凭转身就往外跑,“去梦得负责的区域。快。”
两人冲出陈宅,跳上悬浮车。
秦琅设定坐标,车子疾驰而去。
车内一片死寂。
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李凭手中那截笔杆,在掌心散发出的、冰冷的触感。
以及脑海里,那声被切断的“速来——”。
黎明前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梦得:老婆花我钱,给,不够再给!
李凭:买买买!梦得的钱,使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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