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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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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分,紫微垣北区,禁卫军统领府邸。
梦得站在宅邸外的高墙上,俯瞰这座森严的武将府邸。
与文官的雅致宅院不同,这里更像一座小型军事堡垒——高墙耸立,瞭望塔森严,院中可见操练用的器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与汗水混合的气息。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黑劲装,外披的鲛绡雾縠在夜风中轻扬。
银发束成利落的马尾,颈侧的剑痕纹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斩光剑佩在腰间,剑格上的“日轮”缓慢旋转,感应着周围的灵能波动。
他负责的四位军官,都是手握实权的防卫部队高层,宅邸的防御等级远高于文官。
但此刻,梦得感知到的不是现代科技的警报系统,而是更古老、更凶戾的东西——煞气。
浓重的、带着血腥味的战场煞气,从宅邸深处弥漫出来,几乎凝成实质的黑红色雾气,在庭院中盘旋。
雾气中隐约有金铁交击声、战马嘶鸣声、还有濒死者的哀嚎。
“刀兵煞。”梦得低声自语。
刀兵煞,这是历代战死沙场的冤魂,其怨念与兵器杀气结合形成的特殊灵异现象。
通常只出现在古战场遗址或长期存放兵器的武库,如今却出现在禁卫军统领的宅邸,只有一种可能——
这位统领的祖先,曾沾染过不义之战的血。
梦得从高墙跃下,落地无声。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宅邸侧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后门。
门锁是电子密码锁,但对梦得来说形同虚设——他指尖凝聚一丝灵光,点在锁孔处,密码面板瞬间过载冒烟,门锁自动弹开。
门后是一条昏暗的走廊。
墙壁上挂着历代先祖的画像,从清朝武将到近代军官,再到现代的防卫部队将领,一脉相承。
画像中的人物都穿着戎装,眼神锐利,但仔细看会发现——每一幅画像的眼睛,都在流血。
起初是颜料融化脱落,但不多时就变成真的在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画框往下淌,在地面汇聚成细小的血溪。
梦得没有停留,沿着走廊向前。
越往里走,煞气越重。
雾气几乎浓到伸手不见五指,视线范围不足三米。
雾气中开始出现“东西”——模糊的人形影子,穿着不同朝代的盔甲,手持残缺的兵器,在雾气中无声游荡。
刀兵煞形成的“战魂”。
它们没有主动攻击,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生前的动作:挥刀、格挡、冲锋、倒下……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临死前的痛苦与不甘。
梦得从它们中间穿过,鲛绡雾縠自然散发的净化力场让战魂不敢靠近。
但他能感觉到,这些战魂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敌意,以及一种从里到外的审视。
有点讨厌。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红木门。
门内传来声音。
这次不是战魂的哀嚎,是一个男人压抑的嘶吼,混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梦得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武器陈列室。
四面墙壁挂满了各式冷兵器——刀、剑、枪、戟,从古董到现代工艺仿品,琳琅满目。
房间中央,一个身穿睡袍的中年男人正跪在地上,双手握着一柄双手重剑,疯狂地劈砍着空气。
他是禁卫军统领,赵武。
梦得在晨议上见过他——一个沉默寡言、作风强硬的中年将领,以治军严明著称。但此刻的赵武,双目赤红,脸色惨白,睡袍被汗水浸透,握剑的双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他每劈一剑,嘴里就嘶吼一句:“不是我砍的……不是我……是祖爷爷……是祖爷爷的剑斩了你们……”
“我只是个当兵的……我只是服从命令……”
“放过我……放过我……”
重剑劈砍的方向,空无一物。
但在梦得的灵能视界中,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清朝刽子手服装的虚影,面无表情,手持鬼头刀。
每当赵武劈砍,虚影就后退一步,但下一秒又出现在另一个方向。
像是在戏耍,又像是在逼迫赵武重复某种动作。
梦得的目光,落在虚影腰间挂着的一块木牌上。
木牌上刻着字,虽然模糊,但能辨认:
“监斩官·赵猛”
赵猛……
梦得回忆自己查过的档案——光绪二十三年科举舞弊案,监斩官之一,正是姓赵,名猛,时任刑部刽子手总领。
所以,这位禁卫军统领赵武,是监斩官的后代。
“祖债孙偿。”梦得轻声说。
他走上前,没有拔剑,只是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画。
一个“止”字。
银色的灵光轨迹在空中凝固,散发出镇压一切暴乱的威严。
这不是针对战魂,是针对赵武——强行中断他被煞气侵蚀的疯狂状态。
赵武劈砍的动作僵住。
他手中的重剑“哐当”掉在地上,整个人瘫软下去,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逐渐恢复清明。
当他看到梦得时,先是一愣,然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监、监正大人……救命……我梦见……梦见祖爷爷……他、他逼我练刀……逼我砍人……说当年他砍了七十三刀,刀刀见血……现在要我……要我补上……”
梦得蹲下身,检查赵武的状态。
煞气侵蚀很深,但还不至于致命。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的符咒——钦天监特制的“镇煞符”,贴在赵武额头。
符咒燃起金色的火焰,迅速将赵武体内的煞气净化。
赵武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梦得站起身,看向那个刽子手虚影。
虚影没有消失,而是缓缓转身,面对梦得。
它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生锈的刀在磨石上摩擦:“监正……大人……”
“您……要……阻我……报仇?”
梦得平静地看着它:“冤有头,债有主。赵猛已死百年,他的罪,不该由不知情的后代偿还。”
虚影咧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不知情……?”
“他享受祖荫……坐高位……掌兵权……这些……哪一样……不是用当年……那七十三口人的血……换来的?”
“他……该死……”
话音未落,虚影突然扑向梦得。
但它没能靠近。
梦得动作比他快,斩光剑瞬间出鞘一寸,仅仅是出鞘一寸,银色的剑光如月华倾泻,将虚影彻底蒸发。
连惨叫都没发出,就化为乌有。
梦得收剑,目光扫过这间武器陈列室。
墙壁上的所有兵器,都在轻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那是刀兵煞的本体,依附在这些兵器上。
只要赵武还活着,还住在这里,煞气就会源源不断地滋生。
梦得抬手,在空中写下一个复杂的符文——钦天监的“封煞印”。
符文烙印在四面墙壁上,所有兵器的震颤瞬间停止,嗡鸣消失。
煞气被暂时封印,至少能维持三个月。
三个月后,如果赵武还不搬离这间宅子,或者不请高僧道士做法超度,煞气还会卷土重来。
但那不是梦得现在要考虑的了。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离开赵武宅邸,梦得前往第二位军官的住所——防卫部队参谋长,孙则的私邸。
孙则的宅子风格迥异,是一座现代化的别墅,玻璃幕墙,几何结构,充满未来感。
但此刻,这座别墅被一层半透明的幻象笼罩。
从外面看,别墅还是别墅。
但踏入院门的瞬间,景象骤变。
梦得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古代的战场上。
黄沙漫天,旌旗猎猎,两军对垒,战鼓擂动。
身穿不同盔甲的士兵正在冲锋,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这不是简单的幻象,是高度真实的“军阵幻象”——将古代战场的杀伐之气与灵能结合,形成的困杀之阵。
“孙则的祖先,是武将。”梦得平静地分析,得出结论,“而且,是擅长布阵的军师。”
他站在原地,没有贸然前进。
军阵幻象的核心是“阵眼”,只要找到并破坏阵眼,幻象自破。
但阵眼通常藏在最危险的地方——中军大帐,或者主帅身边。
梦得观察战场。
两军交战正酣,但仔细看会发现——所有士兵的脸,都是孙则的脸。
不同年龄、不同表情的孙则,穿着不同朝代的盔甲,在互相厮杀。
这是孙则内心的投射。
他被困在祖辈的罪孽与自己的良知之间,自我撕裂。
梦得闭上眼睛,暂时屏蔽视觉干扰,纯粹用灵能感知。
他“看”到了。
阵眼不在战场中央,而在战场的边缘——一个穿着文官服饰的“孙则”,正跪在地上,面前摊开一份地图,地图上标注着行军路线和……几处被圈起来的刑场。
那是监斩布防图。
孙则的祖辈,不仅是武将,还参与过多次大案的监斩布防——包括光绪二十三年的科举舞弊案。
梦得睁开眼,朝着那个文官“孙则”走去。
战场上的士兵试图阻拦他,刀枪剑戟如潮水般涌来。
但梦得没有拔剑,只是周身散发出银色的灵光——那是监正权限的体现,代表“秩序”对“混乱”的天然压制。
士兵们无法靠近,只能在他周身三米外徒劳地挥舞兵器。
梦得走到文官“孙则”面前,低头看着他。
文官“孙则”抬起头,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布防……要严密……不能让人劫法场……”
“弓箭手……安排在屋顶……”
“刽子手……要选最利落的……”
梦得抬手,从发间拔下一支星簪——对应《十二月乐词》“八月”的那支,镶嵌着琥珀色的星髓石。
他以簪为笔,在空中写下一个字:“破。”
“破”,位于第八,与前几者的力量不同,是通过否定幻想存在的合理性进行攻击。
字成,琥珀色的光芒爆发。
整个战场开始崩塌。
黄沙消散,旌旗燃烧,士兵化为灰烬。
几秒内,军阵幻象彻底瓦解,露出别墅真实的模样——玻璃幕墙破碎,家具东倒西歪,孙则本人瘫倒在客厅中央,七窍流血,但还活着。
梦得走上前,检查孙则的状态。
比赵武更糟——军阵幻象直接攻击精神,孙则的识海已经千疮百孔,就算救回来,也会失去大部分记忆和理智,成为一个废人。
梦得沉默片刻,还是取出一张镇煞符,贴在孙策额头。然后,他拨通了钦天监医疗部的紧急通讯:“北区孙则宅邸,重度精神污染,速来救援。”
挂断通讯,梦得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整。
就在这时,他的私人通讯器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但梦得一眼就认出了号码归属地——阴阳街。
他接通。
“喂?”李凭的声音传来,背景有商场的背景音乐,“梦得,我没钱了,想买几件衣服,能花你的钱吗?”
梦得愣住了。
在凌晨四点,在刚刚经历了两场凶险的灵异事件后,在第三位军官的宅邸还没去、第四位可能更危险的情况下——李凭打电话来,是为了要钱买衣服。
荒谬。
但梦得的心底,却涌起一种怪异的情绪。
这缕情绪混着一点无奈,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还有……他也不知道的情绪。
像是在紧绷的弓弦上,突然被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不和谐却真实的音。
李凭还是那个李凭。
满嘴跑火车,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永远在看似最不合适的时机,做最莫名其妙的事。
而梦得竟然……有些高兴。
高兴李凭还能这样,高兴他还愿意打电话给自己——哪怕只是为了要钱买衣服。
“账号发你。”梦得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额度十万,不够再说。”
“够了够了。”李凭那边传来笑嘻嘻的声音,“谢了啊,回头还你。”
“不用。”梦得顿了顿,“注意安全,秦琅在你旁边?”
“在呢,蔫了吧唧的。”
“秦琅,听李凭指挥,别擅作主张。”
电话挂断。
梦得握着通讯器,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保存号码。
然后,他将通讯器收起,继续前往第三位军官的宅邸。
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三位军官,是边防军总司令,李刚。
他的宅子在紫微垣最西边,靠近城墙的位置,是一座简朴的平房院落,与他的身份极不相称。
梦得翻墙进去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挖深点……再深点……”
“埋起来……都埋起来……”
“鬼就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院子里,李刚正在疯狂地挖坑。
他穿着脏污的军装,手里拿着一把工兵铲,已经挖出了一个两米深的大坑。
坑边堆着泥土,泥土里混杂着纸张——是奏折的复印件,上面盖着血手印。
李刚一边挖,一边将那些奏折扔进坑里,然后填土,踩实。
但刚填完,新的奏折又会从土里“长”出来,带着新鲜的血手印。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埋深点……埋深点……”李刚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涣散,嘴角流着涎水。
他已经彻底疯了。
梦得走上前,李刚看到他,突然扔下铲子,扑过来抓住他的裤腿:“大人……大人您帮我看看……埋得够深了吗?鬼……鬼找不到吧?”
梦得低头看他。
这位边防军总司令,曾经在边境线上叱咤风云,如今却像个无助的孩子,满身泥土,眼神里只有恐惧。
“够了。”梦得轻声说,“鬼找不到。”
李刚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像个傻子:“那就好……那就好……”说完,他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开始哼起不成调的儿歌。
梦得蹲下身,检查李刚的状态。
比孙则更糟——孙则只是精神污染,还能治,但李刚是灵魂层面的崩解。
他的“自我”已经被怨念彻底吞噬,现在这具身体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恐惧和执念。
救不回来了。
梦得沉默地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张金色的“安魂符”,贴在李刚额头。
这张符无法治愈他,但能让他安稳地睡去,在梦中走完最后一段路。
然后,梦得转身离开。
没有通知医疗部——没有必要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五分。
还剩最后一位军官——情报部门负责人,锦衣卫后代,陈影的宅邸。
陈影的宅子,是一座完全现代化的安全屋。
没有院墙,没有花园,只有一栋灰白色的混凝土建筑,外表毫不起眼,但内部据说布满了最先进的监控和防御系统。
梦得站在建筑外时,感知到的不是科技防御。
是死寂。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没有灵能波动,没有煞气,没有怨念,什么都没有。就像一栋空置多年的废楼。
这反而更危险。
梦得推开门——门没锁。
门内是一条笔直的走廊,灯光惨白,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铁门。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
梦得沿着走廊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走廊中段时,他突然停下。
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仅是声音的安静,是“存在”的安静——这栋建筑里,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陈影不在,他的家人不在,甚至连一只老鼠、一只昆虫都没有。
这是一个陷阱。
梦得立刻转身,想退出走廊。
但已经晚了。
走廊两端的门,同时关闭。
灯光熄灭。
绝对的黑暗降临。
然后,地面上亮起了光——密密麻麻的符文,从地板下透出银色的光芒。
符文构成一个巨大的、复杂的阵法,将整条走廊连同梦得笼罩。
梦得认出了这个阵法。
钦天监禁术之一——“困龙阵”。
专门用来囚禁高阶玄师,切断其与外界灵脉的联系,使其无法调动灵力,形同废人。
理论上,这个阵法只有监正和三位司长级人物知晓完整布设方法。
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
梦得站在原地,没有试图破阵。
因为他知道,困龙阵一旦启动,强行突破只会导致阵法反噬,重创施术者。
他唯一可以做的只有等。
等布阵的人现身。
几秒后,一个身影,从走廊尽头的黑暗中,缓缓走出。
穿着钦天监前任监正的朝服——玄黑绣金,已经破旧不堪,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污渍。
身形佝偻,头发花白凌乱,脸上布满皱纹和诡异的黑色纹路。
但那双眼睛,梦得认得。
二十年前,就是这双眼睛,在观星台上指导他辨认星辰,在档案室里教他解读古籍,在危难时刻挡在他身前。
陆明渊。
上一任监正,他曾经的老师。
但现在,陆明渊已经不是人类了。
他的身体呈现一种半透明的状态,皮肤下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流动,像是血液里掺了熔岩。
周身散发着浓重的怨气和腐败的气息,与监正朝服应有的威严神圣格格不入。
半人半鬼。
“梦得。”陆明渊开口,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你终于来了。”
梦得平静地看着他:“老师。”
“老师?”陆明渊笑了,笑声像是漏风的风箱,“你还肯叫我老师?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当成堕落的疯子,或者……钦天监的耻辱。”
“您确实是耻辱。”梦得说,“私自掩盖冤案,被怨魂反噬,假死隐居二十年,如今又设局害人——任何一条,都足以将您从钦天监的历史中彻底抹去。”
陆明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梦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狂热的、近乎癫狂的光芒:“抹去?凭什么抹去?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钦天监!为了这个国家!”
“光绪二十三年的案子,怨魂已成‘官鬼’,与整个科举制度绑定!如果当年公开翻案,会动摇国本!会让所有读书人对体制失去信心!我只能镇压,只能掩盖!”
“但我低估了那些冤魂的执念……它们反噬我,吞噬我,把我变成这副鬼样子……可我没有放弃!”
陆明渊上前一步,身上朝服无风自动:“这二十年,我躲在暗处,研究它们,理解它们。我终于明白了——‘官鬼’不是灾祸,是机会!是最纯粹、最强大的‘权力怨念’的结晶!如果我们能掌控它,能将它‘化神’,就能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力量!足以镇压十三区封印,足以让钦天监凌驾于一切之上!”
他张开双手,仿佛在拥抱什么伟大的愿景:“梦得,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和我一起,完成‘官鬼化神’大业吧!我们可以重塑这个世界,建立一个真正由玄学统治的秩序!到时候,什么十四区阶级矛盾,什么普通人怨气,都不再是问题——因为我们就是神!”
梦得静静听完。
然后,他摇头:“老师,你堕落了。”
陆明渊的表情僵住。
“不是怨魂吞噬了你,”梦得继续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冰冷,“是你自己,被权力的欲望吞噬了。”
“二十年前,你掩盖冤案,说是为了大局。二十年后,你催化怨灵,说是为了大业。但说到底,你只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失败,无法接受监正的位置上还有你解决不了的问题。”
“所以你要创造更大的问题,然后用更极端的方式解决——这样,你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就能重新掌控一切。”
梦得看着陆明渊,玄青瞳孔深处,“天河夜转”的微光缓慢而沉重地流转:“但您错了。权力从来不是用来掌控的,是用来服务的。监正的位置,不是神坛,是责任。”
陆明渊死死盯着梦得。
半晌,他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讽刺和悲哀:“责任?服务?梦得啊梦得,你还是这么天真。”
“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批阅那些公文,调解那些争端,以为自己在维持秩序,在守护众生。但你不知道——你守护的,本身就是一个吃人的体制。”
“那些高官的后代,享受祖辈用鲜血换来的权势,打压普通人,克扣经费,制造新的冤案……这些,你都看不到吗?”
“权力本身就是最凶的鬼!它寄生在体制里,吞噬良知,扭曲人性,制造一个又一个方文清,一个又一个赵武、孙则、李刚!”
陆明渊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咆哮:“我要做的,不是维护这个鬼体制!是创造一个新的!一个由纯粹的‘权力’本身统治的、高效、冷酷、但绝对公平的秩序!没有血缘,没有后门,没有冤案——因为所有规则,都将由‘官鬼化神’后的我来制定!”
梦得不再说话。
他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
陆明渊已经彻底疯了——被怨念侵蚀,被权力欲望吞噬,被困在自己编织的宏大幻想里,再也听不进任何理性的声音。
现在唯一要做的,是破阵,制服他,或者……杀了他。
梦得的手,按在了斩光剑柄上。
陆明渊看到了这个动作,笑容更加诡异:“想动手?可惜,这里是困龙阵。你无法调动灵力,斩光剑也只是一把锋利的废铁。”
“而且……”他顿了顿,“你以为,我只有一个人吗?”
话音未落,走廊两侧的铁门,同时打开。
门内,走出一个个身影。
穿着不同朝代官服的身影——从清朝的刑部官员,到民国的军阀,再到现代的高官。每一个都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周身散发着浓重的怨气。
他们都是“官鬼”,是陆明渊这二十年里,从各个历史冤案中搜集、催化、控制的怨魂。
足足二十三个。
与袭击李凭的纸人数量相同。
梦得站在原地,被二十三个官鬼包围。
困龙阵压制着他的灵力。
斩光剑在鞘中嗡鸣,但无法完全出鞘。
陆明渊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惋惜,还有一丝残忍的快意:“梦得,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臣服,我们还是师徒,或者——死。”
梦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防爆门上方的一扇小窗。
窗外,天色已经开始发亮。
晨曦的第一缕光,透过玻璃,照进走廊。
光斑正好落在梦得所站的位置。
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微弱的、但确切的晨光中。
而陆明渊,站在阴影里。
一光一暗,泾渭分明。
梦得看着陆明渊,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老师,天亮了。”
陆明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