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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雨 纪岁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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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岁宁低着头没有应答。
小张继续接上自己的话,说:“董事长意思是,希望您能识大体,配合签下协议,协议条款均有法律效应,只要您签了字并盖手印,我们言出必行,定会一丝不苟的履行协议条款。当然,您如果不签,我们也会按照协议上写的,将所有证据提交,并且了结三少爷的服装品牌。”
他带着职业微笑说完这些话,见纪岁宁还没什么反应,他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支票。
“董事长已经签好了支票,如果您签名盖手印,支票直接给您,五百万足够您在本地市中心买一套房,您是有一个妹妹对吧?搬去市中心,对她上学也好一些。”
纪岁宁连视线都没有转过来一点。
小张说完,想了想,又坐正了继续说:“我们理解您的犹豫,董事长也表示给您时间考虑,明天下午之前我需要上报,希望您在今晚就可以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不要让我们董事长白费心思,也不要害了三少爷。”
最后那句话,语气温和,却透露着警告的意味。
纪岁宁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聂珩看起来是在给他选择,可这些条款分明就是把路给他选好了,进也是那一条,退也是那一条。
纪岁宁不论是自私利己还是无私为人,怎么选都不能选拒绝,他叹息着在心里感慨了一句,聂珩不亏是聂氏集团的董事长,大当家啊。
聂珩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调查得太清楚了,纪岁宁就算是从商多年有所心计和头脑,到底在聂珩面前只是一个和聂顾一样年纪的小年轻,他牢牢的捏住了纪岁宁的软肋——纪欢欢,和工作室。
在权利面前,纪岁宁之前看似辉煌的经历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他不过只是一个普通人,面对聂珩那样有权有势的人,根本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小张手指交叉着,他淡淡斜了纪岁宁一眼,见他还没有表态,有些不解了。
“纪先生,这张协议的拟订,百分之二十是因为董事长和您有过一面之缘,认为您人品上没有太大缺陷;另外百分之八十是因为三少爷认错态度良好,不然我们董事长不会包庇,更不会在包庇的基础上给出那么多完全对您有益的条款,这份协议对您来说,百利无一害,您还需要斟酌吗?”
纪岁宁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启唇,低声道:“聂听最近还好吧?”
小张迟疑了一下,说:“少爷在学校一切都好,您不需要操心这个。”
他“嗯”了一声,朝他伸了手。
小张有些愣神,听到纪岁宁说了句“给支笔”,才忽然反应过来,把黑笔和印泥一起放到了他的手上。
纪岁宁低头签字,听到身边的小张启唇又说:“纪先生,您也才二十出头吧?董事长说,您还年轻,日子还长,您的选择是正确的。”
正不正确的,还重要吗?
纪岁宁嘴角噙笑的沉默了良久,盖完了手印,笑容还淡淡的僵在脸上。
他的笑意在此时尤其苦涩,小张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桌面上的协议,纪岁宁的字写得整整齐齐,一笔一划,只有“宁”字的最后一笔拉得长,小张也分不清他是因为手抖才写成这样的,还是本就是这样的书写习惯。
他没有多问,帮领导办事不用管别的有的没的。
他收起了协议,将支票放到了纪岁宁面前,他看见纪岁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过了那张支票。
小张起身向纪岁宁伸出手,就像往常签署合同一样,和纪岁宁握了握手。
起了身的纪岁宁也没再坐下,他平声道:“那我先走了,麻烦您了。”
“不麻烦,谢谢您的配合,您慢走。”小张点点头。
纪岁宁转过身迈了两步,又回过头,道:“麻烦您替我和董事长道句谢,谢谢。”
小张顿了一下,道了一句“好”。
从豪华包厢出去的路弯弯绕绕的,纪岁宁走得有些迷糊了才终于出了餐厅。
外面的雨一点也没小,他撑开伞,走到路边打车。
正纳闷今天街上怎么都没什么人了,车也少,等了许久才打到车,上车一看手机,原来都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划开手机,想把锁屏和壁纸都换掉,看着相册却陷入了沉思。
他不喜欢拍照的,所以相册里几乎都是保存的聂听的照片,好不容易翻出来一张风景,仔细一看,想起来那是聂听拿他手机拍的。
他干脆全部换成了手机初始的样子。
换掉了用了快一年的锁屏壁纸,不太习惯。
总会习惯的。
他这么想着,点开了微信。
最上面的那个联系人,就连备注都还是聂听拿他手机设置的“老公”,他点进去本想改掉的,想了想,又退回了聊天框。
反正一会儿也要删的了,改不改有什么区别。
真正面对着和聂听的聊天框,他才发觉自己刚刚的镇定和平和都是强装的,手指有些发抖着伸过去点开键盘,键盘跳出来,背景也是他们的合照。
他静静的坐在后座,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键盘里敲着,却越敲越迷糊,就连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他寻思车顶没有漏雨啊,怎么眼睛蒙了层水似的,眼前的手机屏幕朦朦胧胧的,连字都看不清了。
纪岁宁抬起手背,用力抵了抵眼睛,放下手想继续打字,屏幕上的字却又迅速氤氲。
有水掉到了屏幕上,他愣了一下,想把那滴水擦掉,指腹却把它抹开了,打字也开始因为那抹水痕而断触,他抬手胡乱地抹了一下,一滴水又落了下去,他想拿衣服擦,屏幕却越擦越花。
司机瞟着后视镜,低声道了句:“哎,小伙子,后面有纸巾。”
纪岁宁没有说话,他放下手机,手肘撑着腿,又用手背抵了抵眼,才转过去拿纸巾。
“失恋了?”司机大哥八卦了一句,“你还年轻,没事的奥。”
纪岁宁沉默着,拿纸巾把屏幕擦干净了,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抓了抓,又低下了头。
刚刚的字打的乱七八糟的,他把键盘上的字全部按掉,又重新输入了一遍。
删删改改,犹豫不决。
他不知道还应不应该认真地说点什么,还是直接说出那两个字呢?结果已经注定,他怎么说又重要吗?长篇大论还有意义吗?事实还有必要让聂听知道吗?
看着最后归于空白的输入框,他偏开了头,看向窗外。
雨水在车窗上连着串,受到惯性而倾斜着滑动,外面一闪而过的灯光在雨水的折射下有些发散,车速缓下来,应该是临近一个红绿灯,车窗外路灯移动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
最后停留在车窗外的灯光,映射在窗上连绵不断的水流里,就像是一颗亮堂堂的心脏链接着一片细密的血管脉络,光亮随着水的流动而颤动着,在车窗上划过却不留痕迹。
纪岁宁眼睫微颤,视线缓缓从车窗转移至腿上的手机屏幕。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本是看不清的,放到屏幕面前却被这微弱的光照亮了。
他慢慢扣着字,打下了一段话。
【shimmer:还是分手吧,聂听。你让联系的商家都已经安排好了,反馈的文件还有照片我传到了你的邮箱,这个月预支的工资我退回了,不用再转,我换卡号了。你有空了就回去看看工作室吧,以后不要联系了,就这样吧。】
打完这段话,他反复的看,反复读了好多遍,反复的想聂听看见这段话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说他心狠,会不会在心里骂他咒他,会不会哭,会不会……
纪岁宁心里堵得不行,眼睛又开始干涩起来。
车里的黑暗快要把他吞噬,眼前一小方发亮的手机屏幕散发着黯淡的光,屏幕上的字他反复斟酌,低着头不断在心里读了很多很多遍。
最后,他还是抬抬手指,点了“发送”。
屏幕跳了一下,绿色的一段冗长的话弹出去,屏幕的光忽然照得他眼睛疼。
纪岁宁垂着脑袋,还是在后面补上了一句话。
【shimmer:平平安安,前程似锦,聂三少。】
他以前不喜欢说“前程似锦”这样的祝福语,觉得像是在道别,现在竟成了真。
这算得上一语成谶吗?其实不算。
结局本就注定的事情,从来谈不上什么预知。
世界从来不会扭曲折叠,阶级从来不会倒置,一端与另一端本就不会产生交集,阴差阳错注定是“差错”。
纪岁宁不敢承诺的那句“永远”,不敢大声说出的那句“爱”,最后还是在这个磅礴的雨夜被淋成了一文不值的样子。
他的选择,在一起又或是分开,究竟是“勇敢”还是“懦弱”?那句“爱真的需要勇气”,他真的做到了吗?
定义权又在谁的手上?谁能肯定什么才算得上是爱?
也许,爱,永远是一个无解的命题。
他尽力写过答卷了,那是他的回答,零分或是满分,事已至此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纪岁宁到最后都不敢把苦衷告诉聂听,他宁可聂听误会他,认为他是腻了累了,又或者是不喜欢了也好,说实话只会给聂听找麻烦。
他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了。
聂听曾告诉他,他是有价值的,纪岁宁此时恍惚了,他的价值是什么呢?
什么都搞砸了。
他还是在这么一个夜里,只能隔着屏幕,无力地最后再看看聂听的照片,就像那一年在出租屋,躲在门后无力地看着母亲一样。
什么都被他搞砸了。
聂听看到信息时,是纪岁宁信息发送后的半个小时。
他下午刚下课就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瞟见纪岁宁发来了两条信息,后面竟然是条祝福语。
莫名其妙发什么祝福语?
他心里一慌,立刻点了进去。
看到上面那条信息,他脑袋瞬间就空白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意思。
身边的同学推搡了他一下,英语问他发什么呆,一会儿去不去他家里吃饭。
大脑一瞬间宕机,忘记翻译他们的话,聂听感觉耳朵里嗡嗡的,他简单说了句让他们先走,便停下了脚步靠在一边的墙上。
【zzZ:???】
【zzZ:纪岁宁?】
两条信息都发送失败了,带着红色感叹号,显示他们不是好友。
聂听懵了,意识到真的不对劲了,手下意识的开始发抖。
他强行冷静下来,算了算时间,国内是夜里十一点十二点差不多。
为什么这个点跟他提分手?是不是冲动提的?是不是喝酒了?
他慌了神,连划了好几下手机才回到主界面,急匆匆地给纪岁宁拨去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聂听按了好几下挂断,又重新拨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候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机械的电子音钻进耳膜,刺得生疼。
不论他怎么拨,都拨不通了。
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还要换银行卡?为什么发完信息就关机?为什么最后要叫他“聂三少”?他分明知道聂听不喜欢这个称呼……
聂听抱着手机,眉头拧着,他迅速又拿起手机,给聂珩拨去电话。
国内正三更半夜,他没有想过这样打电话会惹怒父亲,说不准还会迁怒纪岁宁,但他就是一时心急,什么也没想,手忙脚乱的就拨过去了。
聂珩接通电话时,已经猜到了什么,他没有说话,等着聂听主动开口。
“爸,你是不是去找纪岁宁了?”
聂听的声音有些发抖,聂珩沉默了一下,否认道:“没有,你下课了?”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我不回国你就不动他,你为什么又去找他?”
“我现在不在国内,怎么去找他?”
聂听顿住了几秒。
“我在谈生意,”聂珩淡淡地说,“听儿,你去找过他了?”
“我没有找他,就是……”
聂听说着,却哽住了,他才发觉,纪岁宁和他提分手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完全没办法和聂珩较真。
可是如果不是他爹做的,又能是谁?
纪岁宁真的会主动和他提吗?
又真的这么狠心,直接把他删了,一个联系方式都不肯留吗?
“没事,你忙,我挂了。”聂听说。
聂珩什么也没说,他便挂断了电话,随后迅速去给席圣朝打了电话。
席圣朝这会儿在M国,还在正午,没多久就接通了。
“席圣朝,你给纪岁宁发个信息,问他到底什么意思。”
聂听的开门见山明显把席圣朝听愣了,但听他语气急促,席圣朝二话不说立刻切到微信界面。
“就问他这个吗?”他打开键盘。
“对。”聂听说。
席圣朝指尖飞快地敲键盘,信息刚发出去,就听到聂听问了句:“他没有删掉你吧?”
席圣朝顿了顿,说:“没有,他跟你提分手了?”
聂听拧着眉心“嗯”了一声。
“我靠,”席圣朝说,“怎么回事?吵架了吗?”
上次事情之后,他们一直以类似冷战的关系到现在,席圣朝是知道的,他觉得凭聂听和纪岁宁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吵起来分手,但他还是这么问了一句。
“没有,就是很突然,所以我才让你帮我问……他的话也很奇怪,我截图发给你。”
席圣朝刚道完一句“好”,就看见纪岁宁回了他的信息。
他一秒不敢懈怠的立刻点了进去,看着屏幕跳动的信息,眉却越蹙越紧。
听筒里,聂听说:“我发你了。”
席圣朝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今有月:听儿问你是什么意思。】
【shimmer:分手,字面意思。】
【shimmer:累了。】
【shimmer:你也删了吧,照顾好他。】
“听儿……”
听到席圣朝缓缓开口,聂听心里沉了一下,他“嗯”了一声,说:“他回了是吗?”
“他说,‘累了’……”
“……”
累了?
整个世界好像都荒诞的安静下来了。
聂听早就在心里拟好了的,为纪岁宁辩解的话,那些帮着纪岁宁来安慰自己的话,瞬间全部哽在了胸口,一瞬间堵得他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可以是被聂珩找麻烦了,可以是被威胁了不想连累他,甚至可以是为了谋取他自己的利益,来和聂听提分手,聂听都接受,可为什么偏偏是一句“累了”。
原来这些天,这样憋屈的维持着联系,聂听以为的携手共进退,对他来说是折磨吗?
聂听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抖得不行,屏幕好几次都冰凉凉的碰到了他的耳朵,耳钉敲在屏幕上传来细微的声响,他抬起另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想克制住不再发抖。
他小心翼翼地问:“还有呢?他只说了这个吗?”
席圣朝说不下去了,他沉默着,不知道应不应该对他撒谎。
“啊?狗蛋儿,他有没有说别的?”听筒里传来聂听急切的催促。
“听儿,你别太伤心……”
“他是不是把你也删了?”
“……”
手机两头都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
许久,席圣朝听到那边的人吸了吸鼻子,说:“你能不能再给他发一条试试?让他别熬夜了,早点睡。”
席圣朝心里是有答案的,他知道聂听也有答案,只是他不想承认不敢面对。
席圣朝垂眼看着聊天框,最后还是听了聂听的话,打了一句“听儿让你早点休息”,犹豫了一下,点了“发送”。
“发过去了吗?他有没有删掉你?”
听筒里是聂听有些迫切的询问,席圣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动了动唇。
“发过去了。他说你也是,照顾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