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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上车吗” 纪岁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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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岁宁总觉得自己和聂听关系十分怪异,聂听现在又跟晾着他了似的,一连几天都没再来福业街这边。
其实他隐约可以感觉到聂听想交朋友的诚心,但他不知道聂听那人是出于少爷脾气还是什么的,整个人扭扭捏捏的。
最主要的是,他对于聂听的好意有些不知所措,他们本不是一路的,没有必要相处太多、交往过密。
聂听这样可谓“一阵一阵”的社交,有了兴致就过来一趟,没了兴致就丢那不管不顾了,对纪岁宁来说反倒是一种放松的社交状态,他可以不怎么搭理聂听时不时不规律的“骚扰”。
可是说实话,聂听的突然出现已经有点影响到他的生活了。
——某些时刻,他那样的人竟然会有些动容。
可能他也是闲出病了,才会这么想。
一直到平安夜那天,聂听都没有来过一趟,也没有主动跟纪岁宁发过其他信息。
纪岁宁觉得自己本应该不在意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受控制似的总会关注到聂听有没有找他,就算是从外面忙完回来,也会随口问茶馆里的老人家,有没有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来过。
真是闲的——他这样对自己说。
平安夜,纪岁宁收到曾经的一个合作方的邀请,他斟酌了许久,最后还是带上阿旻和于子燃一起去市区里了一趟。
近年来国内已经不过圣诞节了,不过也快要元旦,市区里开始高挂彩灯,气氛同样显得热闹起来。
已然入冬,这两天室外温度徘徊在零度左右,初雪应该不远了。
凛冽的寒风里,满街都是高饱和的橙黄色小灯,树上挂着大大小小的红色灯笼,一些串了起来,一些单独悬挂,有些被风吹得挂住了紫褐色的树枝。
这天,纪岁宁在最外面穿了件咖色的厚大衣,围上了黑色围巾,阿旻穿的更为厚重,于子燃年轻气盛,衣着相对单薄。三人坐车到了市区。
见到对方时,对方似乎有些惊讶纪岁宁还带了两个人来。
合作方面露异色,纪岁宁察觉到了,便先让阿旻和于子燃出去等着。
“纪爷,您团队不是已经……”
他眼中不解,又有些惋惜的没有再说下去。
纪岁宁说:“不用这样称呼我,您直接说吧。”
“您坐。”那人起身给他拉椅子。
纪岁宁坐下,取下围在脖上的围巾挂在椅子靠背,以手抱拳抵在下巴,等他开口。
“干了这么多年,想必您也清楚您们那行在国内市场小利润低,近两年我们这边也就没有做下去……纪爷,”他顿住,意识到自己又叫了这个称呼,便笑了笑,“哎,我还是尊称您一句,不然不太习惯。”
纪岁宁没有说话,跟着淡笑了一下。
他继续说:“我呢,没再干这行之后就去内地办了个小厂,当然,干我们这行的还能会点什么呢?也就还是做芯片改装生产,不过跟一些新产业结合了一下。”
纪岁宁点头道:“那也是不错,生意兴隆。”
“哎,生意是挺不错的,尤其是最近,有所起色……恰好又听说纪爷您不带原本的团队了,就想把握机会,问问您考不考虑去内地发展?”
他的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不过纪岁宁一直没有离开S市另外发展的想法,况且这对他来说,就是去给别人打工,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纪岁宁不太乐意。
他秉持着自己不去也可以留着信儿,说不准可以把团队里现在找不到工作的介绍过去的想法。
“方便具体说说吗?”纪岁宁道。
“可以的。纪爷,您经商领先的思路还有这么多年从业的经验,当然了也包括您做生意长久的诚信,对我们来说都非常宝贵,我们公司刚刚有点起色,正缺您这样有头脑的人来指挥总体大方向,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找您来当个管实权的经理,不知道您看不看得上?”
一上来就许诺给他一个有点地位的职位,属实未来可期,如果跟着他去内地,说不准可以把公司做大做强。
纪岁宁有五秒的犹豫,不过他实在没有去内地的意思,正要拒绝,那人见他不大乐意的样子便又开口。
“股份什么的,也好说。”
纪岁宁想了想,还是开口婉拒:“抱歉,我暂时没有去内地发展的想法。”
那人理解地“嗐”了一声:“明白,明白,您过去这么多年都是自己在沿海做,现在再跑去内地跟着我们做公司,的确有些风险,理解的。”
“我是觉得自己做会好一些。”他淡淡颔首,片刻后,又开口道:“不过我那团队里还有几个很有才能的,刚刚我带来的两位也非常不错,跟了我好些年了,您要是需要我可以介绍给您。”
他正想起身出门喊阿旻和于子燃进来,那人便拦住他。
“那就不用了,我主要就是想把您挖过去,您这样的人却没有机遇把生意做大,实在太可惜了。”他笑眯眯的承认了。
纪岁宁只能笑笑,回道:“不好意思了,让您白来一趟。那我们就先走了。”
“哎,哎,好,不送啊,路上注意安全。”
从房间里出来,外面的俩人还蹲在墙边“吧嗒吧嗒”的抽烟,听到开关门的声音才回头看了一眼。
见纪岁宁出来了,于子燃一下掐了烟跟上来,“纪爷,咋样?”
“想挖我去他公司,”纪岁宁答着,拿上东西准备走了,“在内地,我拒绝了。”
“公司?”后面的阿旻疑惑道,抬脚把烟踩灭了。
于子燃跟在他后面,俩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了房间。
“给了你什么职位啊纪爷?”
前面的纪岁宁没有回头,声音淡淡漾着轻松:“不重要,不想去内地。”
于子燃是知道纪岁宁家里的事情的,他知道,纪岁宁始终留在这个小破犄角旮旯里,就是因为他母亲走时留下的那张纸条。
那张纸条就像是镣铐一样,把他囚禁在了这样小的天地里。
于子燃知道他不能离开,是他对母亲也许什么时候会回来有一个执念。
“明白了,”于子燃说,“纪爷,咱回去吧。”
阿旻追在后边,还不明所以的问了句:“啊?咱们就回去了?”
“嗯。”纪岁宁应了一声,“回去了。”
阿旻跟在于子燃后面追问了半天,于子燃故意卖关子不告诉他,两个人就这样耗了一路。
聂听来S市已经当了好几回司机,平安夜这天又开车送席圣朝去了S市机场,本想着回酒店补个觉,转念一想,又觉得今天正好节日,外面指定热闹,不出去玩简直太浪费,便把方向盘一转,换了个方向。
他本来想看看沿海那边有没有什么大型活动可以凑个热闹,甚至还有点想下海玩儿,但忆起他现在没有家里船和游轮的使用权限,便也失去了兴趣。
不得不承认,离开B市离开家,日子实在是乏味。
自从来了S市,除了去酒吧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了——半夜想上高速飙车,没有跑车;临时想下海晒太阳吹海风,没有权限;想邀请一群人来家里办大型派对,没有别墅;想吃大餐,连个五星级高级餐厅都没有。
就连气得想砸方向盘都舍不得砸!
离开家出去创业就得面对这样枯燥的生活,聂听挣扎以后只好妥协。开着车漫无目的十分钟后,他来了点新想法。
去哪都没意思,还不如去找纪岁宁呢。
虽然纪岁宁是个古板货,去找他也没啥意思,但与人相处总比自己一个人出去溜达好玩。
车开出中心区不久,车窗前就开始稀稀疏疏飘着雨夹雪,远处看起来雾蒙蒙的,像是被浸泡在半透明的器皿里。
聂听握着方向盘想,S市温度降的挺快,刚来那会儿还是秋末,树叶都还没有落完,转眼一个月后都下起雪了。
这回去福业街没再提早给纪岁宁发信息,等他开进路口,皑皑的雪逐渐下大了,落在车窗上发出轻微利落的“咚咚”声,水花一般砸开来。
周围哗哗的声音里,聂听看见路边有一个插着咖色大衣兜的男人在慢慢往前走,他好像戴了顶雪白斑点的帽子,聂听慢下车速再仔细看了一眼,发现是雪花落在了那人头发上,恍惚里一片花白。
一个没戴帽子没带伞的路人在淋雪,跟他好像没什么关系,但聂听还是轻轻踩着油门跟着他,然后摇下了车窗。
“上车吗?带你一程。”
说话时,唇边冒着白色的雾气。
言毕,那人便侧头看了过来。
雾气轻飘飘的上升,朦胧中对上视线的一瞬间,聂听猛地一愣。
纪岁宁本就很浅的发色上铺着薄薄一层半融化的雪粒,遍地白雪反着光映在他的脸上,整个人仿佛在这冰天雪地里发光。
他翘而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几粒白色,瞳孔里,是聂听靠在车窗边的模样。
车窗外扑面而来的寒风让聂听一阵寒颤,这对视线是初雪的寒冬里最滚烫的一抹炽意。
纪岁宁开了开口,却没有说出一个字。
聂听回过神来,又道了句:“上车吧。”
这回,这句“上车”是对纪岁宁说的。
“不用,没两步了。”
不出所料,纪岁宁拒绝了他并继续往前走。
聂听还是开着车窗跟在他后面,他眯着眼睛往前眺望一眼,白茫茫里不太能看得远,但这里刚刚拐进路口,离家还有一定距离。
“你都受伤了,就不要在外面冻着了。”聂听一手搭在车窗上,一手把着方向盘,试图说动他,“那么近我顺路给你捎过去,没啥的。”
“不顺路,我要去一趟便利店。关窗吧,别把你冻着了。”
纪岁宁的声音在阵阵胡乱的风里有些发白,他伸手扯了扯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没有再去看车里的聂听。
聂听瞧见,他黑色的围巾上粘着细密的小雪花,有些已经湿润的贴在围巾的绒毛上,这样捂在口鼻上肯定不太舒服。
“我正好也要去便利店。”聂听笑嘻嘻地说,怕纪岁宁不相信,还又添上一句:“我去买鱼丸,走吧走吧。”
纪岁宁低着头没有理他,余光看见聂听的车缓慢的跟在他身侧,他才低声说:“你先回去,我帮你带。”
聂听烦躁地“哎呀”了一声:“让你上车就上车,磨磨唧唧的干什么,外面冷死了。”
他不知道纪岁宁在抵触什么,只好语气强硬起来。
纪岁宁没有斜他一眼,声音冷淡地说:“冷就关窗。”
“……”
这句话带着刺,聂听滞住了几秒,没再吱声,就静静的曲着胳膊撑脸,一边瞄着他的侧脸,一边开着车尾随在他后面。
他始终开着车窗,跟着纪岁宁拐了个弯,前面就是便利店了。
“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儿了?”
聂听突然开口,他洋溢着少年味儿的嗓音在冬日里充斥着温热。
他侧着脸瞧着窗外的纪岁宁,那人半张脸埋在了围巾里,发丝上挂着雪,就这么走着,头发被雪压住没有晃动。
纪岁宁没有应答。
到了便利店的屋檐下,玻璃门却上了锁,外面挂着一块纸板,写着“恶劣天气暂不开业”一句话。
纪岁宁停在那僵持了片刻,听到聂听在后面喊他。
“纪岁宁。”
聂听下车朝他走来,他乌黑的头发上飘了几颗雪花。
他站在纪岁宁跟前,看到他冻红的耳朵,被黑色围巾遮去了半张脸,只剩下一双深邃的眼眸正盯着自己。
他的神色黯淡难懂,像是警惕。
聂听没说话,抬手拍了拍他的头发,纪岁宁想躲的,没有躲开,扫下一片雪白。
“你手好点没?”聂听看着他问。
“嗯。”他点了下头。
“回家。”
聂听平静地说出两个暧昧的字眼,自己却没有察觉。
他想伸手去拉纪岁宁,但不知道在哪下手,抬着手在空中僵硬了几秒,然后指尖捏住了纪岁宁的大衣。
直到看见纪岁宁走到车的另一侧,拉开了副驾的车门,他才开门上车。
坐在留有暖气余温的车上,纪岁宁恍然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上车了。
他明明不稀罕别人的怜悯,最恨别人用悲悯的眼神瞧着他,可落雪的路边,摇下车窗的车里的聂听看着他,给他一种别的意思。
他没功夫去细解聂听的意思,下意识就跟着他上了车。
车一直开到福业街25号门口,俩人都没再说一句话。
下车时,纪岁宁才开口道:“你今天怎么来了?”
聂听以为他不会主动开口的,停顿了一会儿才应道:“本来想出去玩儿的,不知道去哪,就来了。”
“下雪,不方便出去玩吧。”
纪岁宁语气平平没有波澜,他在兜里拿出钥匙开了院门,先一步进了屋。
聂听跟在后面,把门关上,道:“嗯,你呢?这个天气还出门。”
“谈生意。”他说。
非常熟悉的三个字,聂听点点头,他也不知道纪岁宁最近的生意什么情况,上回纪欢欢被人围住,那几人口中所说也不知是真是假。
说是什么,团队解散,生意不好?
聂听不确定这事儿能不能问,但出于好奇和关心,还是忍不住想开口。
这会儿,他的少爷脾气就不合时宜的冒出来了。
“你最近是碰到啥事儿了吗?我刚刚问你你也不说话。”聂听直白地说。
纪岁宁有些疑惑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正取下围巾,拧眉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上哪听的?”
“就……那次接妹妹,不是碰到有几个人堵着她吗……”
“不关你事。”
纪岁宁果断打断了他的话,又侧过头去继续说:“我跟你说过,不想卷进来,就别插手我的事。”
最初,他警告过这个处世未知被绑架的公子哥不要管闲事,这会儿稍微熟络起来,聂听又不自觉好奇起他的事。
两次唯一的区别是,纪岁宁现在怕的不是他进来搅局,而是怕聂听胡来就会被连累——虽说聂听确实很烦,但在这事里他是无辜的,不应该被他拖累。
“我没想插手,”聂听眼神乖张的看着他别过去的脸,“你要是碰到麻烦可以跟我说的,哪怕我帮不上,倾诉也好。”
这话从自己嘴里出来,聂听自己都有点惊愕。
他堂堂聂氏三少爷竟然会有发自内心关心一个外人的时候?看来席圣朝的“交友培训班”还是有点效果的。
意料之外,纪岁宁语气冰凉冷淡,字里行间透出一股无端的寒意:“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
“你在可怜我?”
聂听整个人一僵,“我不是……”
“都是成年人了,懂点事,早说过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他说话时,没有回头看他,“聂听,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纪岁宁的嗓音此时显得格外生疏,聂听一愣,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我不是可怜你,我……”
聂听迟疑片刻,追在他的身后,艰难地启唇:“你还记得我说的合作吗?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猜到了,纪岁宁生意上出了状况。
纪岁宁又一次打断他:“不需要,如果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说这个,那我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