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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关心   聂听走 ...

  •   聂听走之后,纪岁宁洗漱了便打算回房间看杂志,正开卧室门,身后妹妹的房间就“吱呀”一声开了门。
      纪欢欢探出脑袋:“哥,咱聊聊天。”
      他没有回头,拧开门走进去,“过会儿你要睡觉了,明天再说吧。”
      “哥,”她迈出来一把扯住纪岁宁的外套边,“我觉得聂听哥哥真挺好的。”
      纪岁宁不知道她突然说这个做什么,就跟着“嗯”了一声,把她往外面推:“我知道,回去吧。”
      被推着走,纪欢欢眨巴着眼睛看他:“阿旻哥哥都出去打工了,孜然哥说不定也会走,哥,你……”
      她抬头看见纪岁宁,他神色让她有些难以说下去,那双眼中不知是淡漠还是严肃,满是沉色。
      他当然知道自己妹妹想说什么。
      纪欢欢安静了半晌,直到纪岁宁的声音打破沉寂:“乖,回去睡觉。”
      纪欢欢说:“哥,交新朋友挺好的。”
      看到纪岁宁点了下头,她终于转身回去,关门时还认真看了她哥一眼,然后冲他扬着嘴角笑了一下。
      小孩子的思想单纯一些,尤其是在哥哥的保护下长大的她。
      她不知道纪岁宁为什么总执着于做这些生意,他明明够厉害,够去内地发展的。
      她不知道纪岁宁的执念并不是沿海这些风险巨大的生意链。
      纪岁宁还是会对妹妹心软,有些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纪欢欢的影响,他也会对她口中的那个“新朋友”聂听有些动容。
      回到房间,他在窗边的椅子坐下,一直靠在那儿许久,手机响了一会儿,他也没有拿起来看一眼。
      小县城的夜没有大城市的灯火通明,一到十二点之后,天色便黑得如同幕布,衬得月光格外耀眼。
      直到睡觉前,他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聂听的消息。

      【zzZ:其实我想说的不是你做菜土土的。】

      “聂听”撤回了一条消息。
      “聂听”撤回了一条消息。

      【zzZ:我在国外呆太久了,那个时候吃不到国内的饭菜,我跟我朋友管这些菜叫“家的味道”。】
      【zzZ:我没有说你做的菜土,我没有那个意思。】

      “聂听”撤回了一条消息。

      【zzZ:我很喜欢的。】

      四条长长短短的信息,中间夹了三条撤回,几乎是溢出屏幕的语气笨拙。
      聂听拉不下脸说出“对不起”这种字眼,哪怕是在微信上,他也只会用夸奖来盖掉自己之前说错的话,至于别人原不原谅他,他不管。
      纪岁宁看明白了,聂听是这种傲娇的人,毕竟年纪小,家庭环境好,他不太想跟聂听计较。

      【shimmer:没事。】

      回完信息,他放下手机去找充电线,拿着线再折回来时,又看到了聂听几乎秒回的信息。

      【zzZ:那就好!】

      纪岁宁:……?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三点了,难不成聂听还没有睡觉?

      【shimmer:你还不睡?】
      【zzZ:我才醒。】
      【zzZ:我怕你回我我没看见,就开了铃声。】
      【zzZ:那我睡了哦,你也早点睡。】

      纪岁宁握着手机,看到信息后整个人都滞了两秒。
      房间没有开灯,他站在昏昏沉沉的夜色里,片刻后,在键盘上敲下:睡吧,晚安。
      对面回了他一个小猫躺被窝的表情包,聊天框便凝固于此,明明再也没有其他信息,纪岁宁还是盯着界面许久。
      躺在床上时,他点开联系人把黑名单里的那个号码拉出来。
      不知不觉,他心里深处隐约开始接受纪欢欢说的话。
      纪欢欢不理解的、把他留在过去的,真的是母亲的那张纸条吗?
      他想,是他自己。
      人总是甘愿停留在原地,不用迈开步子,只需要驻足停留在这儿——如果原地的事物少些变化就更好了,他们把这叫做“习惯”。
      纪岁宁习惯这样了,有妹妹,有租的房子,有工作,有一两个深交的朋友。
      那张纸条对他来说,真的足以圈住他吗?
      他侧躺着枕在手上,在记忆里反反复复的看着那张微皱的纸条,夜里孤单的思绪飘了很远,远到,他在梦里又一次穿过门缝看见了那双愤怒的,瞪大而充血的眼睛。
      ——他的母亲。
      争吵里推倒的椅子,在争执不休的夜里被作为泄愤工具一般,被踹的几乎要散架,它像是落了灰,被遗忘在了那个黑暗的角落。
      荒唐的婚姻以一张白底黑字的协议草草结束,留给门后的他的,却是沉重的枷锁。
      他想,她的离去又是她的错吗?
      不是的,是他总在拖累别人。
      母亲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流了这么多年的泪,只是因为他,她舍不得他,那个屋檐下她留恋的只有纪岁宁。
      从前,纪岁宁不明白,不相爱为什么还要和对方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后来长大了他就懂了,人是有感情的,很多时候,人都会被什么东西牵住,他们不能忍受,可也不能松手,于是忍,忍到终于爆发,分崩离析的那一天。
      其实——其实那一天,他看见,母亲那双劳累布满血丝的眼中不只有悲愤。
      眼泪。
      他看到了,母亲下了离开的决心时,眼中是有泪的。
      他怎么能不恨。
      他又怎么能恨?
      短暂的片段式的梦,惊醒时伴随着浑身冰凉,他僵硬地伸出手,被子外的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他抬手触摸到自己额上的冷汗,整个人头晕目眩。
      窗外有浅浅的白光,日出了。
      纪岁宁起身出去找了温度计给自己测了一下。
      37.9℃,还好。
      他把水银温度计往茶几上一放,去厨房弄了早餐,又折回去叫纪欢欢起床,把她送去学校后,回到二楼已经晕的犯困,才找着药吃,回房间拉上窗帘继续睡。
      手机静音,反扣被丢在床头,昏暗的房间里,锁屏界面一直在跳动。

      聂听起床后就给他发了好几条信息,说是装修大哥给他打电话,房子这边没人开门,过了一阵没有收到纪岁宁的回复,还以为他在忙事情,便拿了备用钥匙开车来了。
      给装修大哥开了门,他就把外套随手挂在了一楼的椅子上,上了楼。
      二楼一点声音没有,聂听还以为纪岁宁是出门了,便直接在二楼的沙发坐下。
      他玩手机的时候,瞄到茶几上的那支水银温度计。
      聂听正奇怪着,拿起来瞧了一眼,温度已经降了,应该放了好一会儿了。
      不会是生病了吧?聂听琢磨着觉得有些冒犯,但还是起身往主卧走,门没锁,推开门就闻到了药的味道。
      聂听静悄悄地探着头瞄了瞄,房间里拉上了窗帘,黑乎乎的一副昏沉的样子。
      他模糊的看见床上背对着门蜷着的一团被子。
      他摸着黑,蹑手蹑脚的走进去,看见纪岁宁床头桌上有杯子和撕开了的药包,拿起来准备出去,就听到纪岁宁浅浅的带着鼻息的呼吸声。
      可能是感冒堵着鼻子,呼吸起来有些声音,聂听在床边踮着脚,纪岁宁侧向另一面,他只能看到小半张侧脸,和他身上的被子随着呼吸起伏的样子。
      聂听想,他这样睡着看起来一点攻击性也没有。
      他没忍住,轻手轻脚地放下东西,走到床的另一侧半蹲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
      睡觉怎么还皱着个眉头。
      聂听不明白这人睡觉还能愁什么,就靠近床沿蹲下来,抬手很轻缓的揉了揉他的眉心。
      房间里静得可以听见窗外隐隐呼啸的风声,指尖浅浅温暖的触觉落在紧锁的眉宇间,他好像抚平了纪岁宁片刻的愁思。
      聂听没有认真看过纪岁宁的正脸,面对面的时候,他总不敢。
      只有那次的梦里,唇齿相贴的时候,他清清楚楚看见了纪岁宁的脸。
      梦里那张让他不知道怎么拒绝的脸,现在就静静的在他面前。
      聂听思绪混乱,没想再盯下去,最后一秒,眼前的人睁开了眼。
      他有一瞬间的窘迫,跟纪岁宁这个距离面对面,他下意识起身后退,却被纪岁宁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
      纪岁宁的声音有些哑。
      “……”眼睛刚刚适应晦暗灯光的聂听蓦然静了下来。
      “你来了。”他说。
      聂听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倒是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我给你发信息你没回,就直接过来了……”
      纪岁宁松开了手,暗中眼睛漪漪的光。
      聂听有些局促地开口:“打扰你休息了……那我先出去了。”
      他绕过去,拿上他床头的杯子和药包转身准备走,就听到了身后纪岁宁轻轻的声音。
      “以后来不用给我发信息。”
      聂听脚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听到纪岁宁继续说:“你有钥匙的,随时,随你。”
      聂听站在黑暗中安静了半晌,一阵后应了一声,纪岁宁就听到他走出去,慢慢把门掩上了。
      他看着手里的感冒药包装袋,又下楼翻箱倒柜的找了很久退烧药,怕又吵到纪岁宁休息,就在二楼外的沙发上坐着,打算中午弄了午餐再泡包药给他拿过去。
      听到楼下有动静,他起身到窗边往下瞧,看见几个老太太拿着书或报纸,正站在院子口张望。
      “今天又不开门?这孩子是不是还没起。”
      “哎呦不可能,小纪起得早,可能今天又出去忙了。”
      “年轻人是这样的,最近……”
      她们用本地话聊着,聂听听得半懂,见几人转身要走了,他匆匆穿上鞋下楼。
      “等一下。”
      聂听快了两步,在后面叫住她们,“今天开业的,可以进来坐坐。纪……他不太舒服,我是他朋友。”
      回到茶馆,他本想着自己泡的茶她们不一定爱喝,总不能把纪岁宁叫起来吧?没想到老太太们竟然自己拿着茶具泡起茶来,完全把这当自己家一样。
      聂听学着纪岁宁平时的样子坐在前台,他看到柜子里有很多账簿,闲得无聊便翻起来。
      “小年轻,你叫什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用普通话冲他说。
      “聂听,”他答,“耳朵那个听。”
      老人家一边泡着茶,捣鼓着茶叶,一边跟他聊天。
      “以前没见过你,你跟小纪刚认识吗?”
      聂听点了下头:“不过我租了三楼,以后会经常在这边了。”
      “哦,那很好的。小纪生病了啊?”
      “嗯,在楼上歇着,可能晚点会下来吧。”
      结束和老太太的对话后,几个老人家围在一桌聊天,用的是方言,聂听来S市还没有多久,只能听懂一些句子的片段。
      他大概听明白,几人讨论的是几年前的事。
      “虽然只有短短几年,但是那会咱这治安不好的呀!”一个老太手里握着茶杯,眉头飞扬神采奕奕,“尤其是工厂那一片,天天晚上都有人喊着‘打劫啦’‘救命呀’。哎——那会工厂那边都还开着呢。”
      “哇那四五六年前的,我儿子还在读大学,放假都不怎么来这边的,说是治安不好,晚上不敢出门的啊。”
      “还好,后来工厂那块荒废之后,小纪还跟上面反馈着安排了一下。”
      “是哦,那会小纪年纪好小喔,就是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早早就没读书了,不然我们这还能出个不错的大学生……啧,他妈妈啊,还有他爸,哎呦,那叫个不负责任哟!他家那些事啊,我都不想说了……”
      一个老太太见话头不对,赶紧咽了茶,插嘴道:“哎哟呦哟,别提那些陈年旧事了,真是的。”
      身边盘着头发,年纪看起来稍小的大妈压低了音量,她“嗐”了一声:“还是可惜那个小……”
      “小”什么的,聂听没听清,听上去应该是个姑娘的名字。
      “她后面去内地了?这么说来好些年没她消息了,也不知道小纪还有没有跟人家联系。”
      一个老人家淡淡摇头,茶杯冒着腾腾热气,她开口道:“难说,看小纪一直独来独往,不像还有联系。”
      话题到这戛然而止,几人不约而同开始低着头喝茶。
      聂听手里一下一下捏着手机壳,他撑着脑袋,想起来纪欢欢曾跟他提及过一个女孩,说是几年前,纪岁宁和他差不多大的时候有过一个关系很好的女孩,那女孩还总来家里找他,后来就没有出现过了。
      他走着神,好奇却也没有开口问。
      老人家的话打断他的思路:“小聂,你不是本地人吧?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喔?”
      聂听抬头看过去,摇了摇头。
      “这几年再来这边是好一些,现在治安好多了。你来这边租房,是打算在这边发展吗?”
      “嗯,我打算在这边做工作室,我是做设计的。”他说。
      她们没有再说话,时不时“咔哒咔哒”的磕着瓜子。
      “那个……我冒犯的问问,你们刚刚说的,是他之前的女朋友吗?”
      他的声音打破了茶馆的沉默,几个老人家看过来,又扭过去相互对视了几眼。
      其中那个盘头发年轻些的开口应道:“是啊,好几年前的事了,小纪没有告诉你很正常……哎,这事我们都不会在他面前提的。”
      “那她现在没在这边生活了吗?”聂听问。
      “多半是,毕竟几年都没见过了。”她神色惋惜地叹了口气,“真可惜,多可爱一小姑娘啊……那年她在市一中读书,名列前茅,我们都以为她很有出息要考好大学的,要不是那些事……”
      另一个奶奶伸手挡了挡她,示意她不要提了。
      那个大妈也是嘴多,或许是这些东西憋在心里很久,终于有人想听了,她就忍不住想继续讲:“你应该知道小纪很小就接触社会,早早就在做生意挣钱了……”
      她说的时候,另外的老人家总在眼神暗示她住嘴,她还是没管,拧着眉头就是讲。
      她减小了分贝,对聂听道:“小纪很有经商天赋的,但年纪小,难免经验不足嘛,四五年前,十八九岁的时候啊,给同伴骗了一回,我听说是成本很高的一大批货物被私吞,亏的最后还来找我们借钱还债。”
      聂听认真听着,眉头就慢慢蹙了起来。
      “你想想,小纪这么坚强独立的孩子都来一家一户的借钱,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当时欠了人家多少……那会,那个小姑娘在读高三。”
      “四五年前的治安不行,到处是地痞流氓,小纪总会去学校门口接那小姑娘的,但那两天俩人闹不愉快了,小姑娘让同学给嘲笑了,说是跟小混混谈恋爱啊。哎呦我们小纪哪是小混混嘛!他也是个别扭的孩子,连着几天没去接那小姑娘,就……”
      她顿了顿,叹息说:“就出事了,小姑娘给几个我们这片当年小纪欠了钱的地痞子拖去了……最后弄得大学也没考。这些还是那两个跟小纪从小玩到大的小子跟我们说的。”
      沉重的话语落在心头,他沉默许久,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心里暗暗发酸。
      纪岁宁总是不肯接受他的付出,不愿认识新的人,也总让他没事少来,聂听之前以为,纪岁宁是在担心他对自己有恶意。
      其实不是的,纪岁宁是担心自己会给聂听带去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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