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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巴掌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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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架吵得毫无预兆。
周三上午的物理课,靳鹤萦照例凑到晏迟昼耳边说小话,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他卫衣帽子上的抽绳。晏迟昼正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被他烦得不行,第三次拍开他的手。
“别闹。”
靳鹤萦笑着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到他耳廓:“这道题我会,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话音未落,晏迟昼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我说了别闹。”晏迟昼的声音很冷,每个字都像结了冰,“听不懂人话?”
靳鹤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仰头看着晏迟昼,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笑意:“怎么还生气了?我这不是——”
一记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未尽的话。
啪。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清晰得吓人。
靳鹤萦偏着头,左脸颊迅速浮起一片红痕。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没动。
全班鸦雀无声,连讲台上的物理老师都忘了说话。
晏迟昼垂眼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径直朝教室后门走去。
“晏迟昼!”物理老师反应过来,“你去哪?!”
晏迟昼没回头,拉开后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死寂。
所有人看着还坐在原位的靳鹤萦。他慢慢转回头,左脸上那个巴掌印清晰可见,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碰了碰那片皮肤。
“看什么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没见过小情侣吵架?”
没人敢接话。
物理老师清了清嗓子,勉强继续讲课。但接下来的半节课,所有人的余光都忍不住瞟向后排。
靳鹤萦一直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他没再看黑板,也没再说话。
下课铃响,他第一个冲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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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晏迟昼没回来上课。
靳鹤萦给他发的消息全石沉大海。从最开始的“阿昼你在哪”,到“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再到“接电话求你了”,最后变成大段的、语无伦次的道歉。
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始终暗着。
最后一节自习课,靳鹤萦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前排的苏静回头看了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放学铃响,人群涌出教室。靳鹤萦最后一个站起来,拎起书包,慢慢走出校门。
他没回家。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从夕阳西下走到华灯初上。最后停在一家酒吧门口——霓虹灯牌闪烁,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鼓点震得地面微颤。
他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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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里灯光昏暗,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和汗水的味道。靳鹤萦在吧台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杯最烈的酒。
调酒师看了他一眼——校服外套搭在臂弯,脸上还带着少年气,但眼神里的阴郁和年龄不符。
“学生?”调酒师问。
靳鹤萦没说话,只是把几张钞票推过去。
酒很快端上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呛得他眼眶发红。他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地涌出。
模糊的视线里,有人影靠近。
“小帅哥,一个人啊?”甜腻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靳鹤萦抬起眼。是个穿着黑色吊带短裙的女生,妆容精致,身上香水味浓得刺鼻。她挨着他坐下,手臂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
“走开。”靳鹤萦哑着嗓子说。
“别这么冷淡嘛。”女生凑得更近,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失恋了?姐姐陪你喝一杯?”
她的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贴在他胸口。靳鹤萦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女生痛呼一声。
“我说,走开。”他一字一顿。
女生被他眼里的戾气吓到,抽回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靳鹤萦重新拿起酒杯,却发现自己手在抖。他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忽然想起晏迟昼的眼睛——生气时微微眯起,不耐烦时翻白眼,偶尔笑起来会弯成月牙。
还有今天上午,扇他耳光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是厌恶吗?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晏迟昼的聊天框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最后一条是他发的“阿昼,我只有你了”。
只有你了。
真的只有你了。
他抖着手,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冷淡的女声:“喂?”
“妈。”靳鹤萦声音哑得厉害,“我在……酒吧。你来接我朋友一下,她喝多了,回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地址。”
靳鹤萦报了地址,又补充:“别告诉我爸。”
电话挂断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吧台对面那个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陌生男人往怀里搂的女生——刚才骚扰他的那个。他走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人,把女生扶起来。
“你谁啊?!”男人怒道。
靳鹤萦没理他,架着女生走到门口。夜风一吹,女生稍微清醒了些,含糊地说着胡话。
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女人妆容精致,表情冷淡地扫了一眼靳鹤萦和他扶着的女生。
“上车。”
靳鹤萦把女生塞进后座,关上车门。
“你不回?”女人问。
“不回。”靳鹤萦退后一步。
女人没再说什么,升上车窗,车子汇入车流。
靳鹤萦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夜风吹得他发冷,酒意却更上头了。他晃了晃脑袋,辨认了一下方向,朝那个老旧小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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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声控灯时亮时灭。
靳鹤萦扶着墙,一步一步爬上三楼。酒精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视线也模糊不清。他停在熟悉的墨绿色铁门前,盯着门牌号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
背靠着冰冷的铁门,他把脸埋进膝盖。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黑暗中无声地颤抖。酒精放大了所有情绪——上午那一巴掌的刺痛,晏迟昼转身离开时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我只有你了”。
真的只有你了。
父母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家只是个空旷的房子。朋友很多,但没有谁能真正走进他心里。
只有晏迟昼。
那个脾气差得要死、嘴硬心软、会一边骂他一边给他讲题的晏迟昼。
那个穿着恐龙睡衣睡觉、吃慕斯时眼睛会发亮的晏迟昼。
那个……可能再也不会理他的晏迟昼。
心脏疼得像要裂开。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声控灯再次熄灭,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然后,门开了。
暖黄的光从门缝里倾泻出来,照亮了蜷缩在门口的靳鹤萦。
晏迟昼站在门内,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居家T恤,头发微乱,像是刚从床上起来。他垂眼看着蹲在地上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靳鹤萦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他看着晏迟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晏迟昼蹲下身,和他平视。
两人在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了几秒。
然后靳鹤萦猛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
“阿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只有你了……我真的只有你了……”
他语无伦次,手臂收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怎么打我都好……不要不理我……我错了……阿昼……我错了……”
晏迟昼被他抱得身体微僵,但没推开。他沉默地听着靳鹤萦颠三倒四的道歉,直到怀里的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起来。”晏迟昼开口,声音有些哑。
靳鹤萦摇头,抱得更紧。
晏迟昼深吸一口气,用力把他拉起来。靳鹤萦脚步踉跄,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晏迟昼皱了皱眉。
“你喝酒了?”
靳鹤萦点头,又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我错了……阿昼……”
晏迟昼没再问,架着他走进屋,反手关上门。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晏迟昼把靳鹤萦扶到沙发上坐下,起身要去厨房。
手腕被猛地抓住。
“不要走……”靳鹤萦惊恐地看着他,“不要走……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丢下我……”
晏迟昼低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俯身,吻住了他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安抚的意味。
靳鹤萦整个人僵住了。
晏迟昼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你等着,我去熬汤。”
靳鹤萦愣愣地点头,手指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晏迟昼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转身走进厨房。
他不会做饭,更别说醒酒汤。但手机上有教程。他照着步骤,烧水,放姜片,红糖,一点点摸索。动作生疏,但很认真。
第一次尝试,居然成功了。
他端着碗回到客厅时,靳鹤萦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厨房方向,像怕他消失。
“喝。”晏迟昼把碗递过去。
靳鹤萦乖乖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热汤下肚,驱散了酒精带来的寒意,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喝完汤,晏迟昼收了碗:“去洗澡。”
靳鹤萦站起来,脚步还有些晃。他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时,才真正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阿昼亲他了。
虽然只是很轻的一下。
但那是……原谅的意思吗?
他洗了很久,直到酒气散尽才出来。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卧室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门。
晏迟昼已经睡了。侧躺着,背对着门,呼吸均匀。
靳鹤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掀开被子躺进去。他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晏迟昼。
怀里的身体僵了一瞬,但没推开。
靳鹤萦把脸埋在他后颈,声音闷闷的:“阿昼……”
“嗯。”
“对不起……”
晏迟昼没说话。
“上午……我不该那样闹你。”靳鹤萦的声音很低,带着鼻音,“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老刘找你谈过话,你妈又一直加班……我只是想逗你开心,没想惹你生气……”
晏迟昼沉默着。
“那一巴掌……”靳鹤萦顿了顿,“不疼。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晏迟昼翻过身,在昏暗里看着他。
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靳鹤萦。”晏迟昼开口。
“嗯?”
“你今天去酒吧了?”
靳鹤萦身体一僵:“……嗯。”
“为什么?”
“……”靳鹤萦说不出话。
晏迟昼看着他,眼神在夜色里显得很深:“以后别去了。”
“好。”
“也别喝那么多酒。”
“好。”
“更别蹲在我家门口哭。”
“……”
靳鹤萦眼眶又热了:“那你……还生气吗?”
晏迟昼没回答。他伸出手,碰了碰靳鹤萦左脸颊——那里已经看不出痕迹,但他手指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疼吗?”他问。
靳鹤萦摇头,眼泪却掉下来:“不疼……阿昼,你不生气了好不好……”
晏迟昼沉默了很久,久到靳鹤萦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晏迟昼很轻地说:
“下次再闹,我还打。”
靳鹤萦愣住,随即用力点头:“打!随便打!”
晏迟昼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伸手,揉了揉靳鹤萦还湿着的头发。
“睡觉。”
“嗯。”
“不准再哭了。”
“嗯。”
“也不准再喝酒。”
“嗯。”
“更不准……”
“都听你的。”靳鹤萦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却笑了,“阿昼,都听你的。”
晏迟昼没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
靳鹤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脏被某种温软的情绪填满。他凑过去,在晏迟昼嘴角很轻地亲了一下。
“晚安,阿昼。”
“……嗯。”
夜色深沉。
但相拥而眠的两个人,
像两艘终于靠岸的船,
在彼此怀里找到了安稳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