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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意外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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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靳鹤萦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时,卧室里已经是一片明亮的晨光。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线斜斜切过地板,落在床边。
怀里是温热的、真实的触感。
晏迟昼还在睡,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他睡衣的前襟。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靳鹤萦没动,只是安静地看着。
晨光里,晏迟昼的睡颜显得格外柔和。那些白天竖起的尖锐棱角,在睡眠中悉数收敛。他嘴唇微微张着,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眼皮下淡青色的血管。
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靳鹤萦想起昨晚——酒吧刺耳的音乐,陌生女人甜腻的香水味,蹲在门口时冰冷的地板和汹涌的眼泪,还有那个轻得像羽毛的吻。
心脏某个地方又开始发软。
他低下头,极轻地吻了吻晏迟昼的额头。
怀里的人动了动,眉头皱了皱,眼睛却没睁开,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含糊地咕哝:“……别闹。”
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黏腻。
靳鹤萦笑了,收紧手臂,把人圈得更紧些。
又躺了大概十分钟,晏迟昼才真正醒来。他睁开眼,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景象——靳鹤萦正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笑。
“早啊阿昼。”靳鹤萦说。
晏迟昼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然后伸手推开他的脸:“热。”
“哪儿热了?”靳鹤萦握住他的手,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空调开着呢。”
晏迟昼抽回手,翻身坐起。他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靳鹤萦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
“迟到了。”晏迟昼说着,却没什么要起床的意思。
“今天周六。”靳鹤萦提醒他。
晏迟昼动作顿住,然后慢慢倒回床上,拉起被子盖住脸:“……那你吵我干嘛。”
靳鹤萦看着那团被子下的人形轮廓,没忍住笑出声。他凑过去,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想多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被子下的声音闷闷的。
“哪儿都好看。”靳鹤萦认真地说,“特别是早上刚醒的时候,像只炸毛的猫。”
晏迟昼从被子里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掐住他的脸:“你才是猫。”
靳鹤萦任他掐,笑得更欢了。
两人在床上闹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起了。晏迟昼去洗漱,靳鹤萦钻进厨房——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有几个鸡蛋和半包挂面。
他烧水煮面,动作熟练。等晏迟昼洗漱完出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已经端上了桌。
“你会煮面?”晏迟昼在桌边坐下。
“嗯。”靳鹤萦把筷子递给他,“上次看你煮过,记下来了。”
晏迟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吃面。
面煮得刚好,汤清味鲜。荷包蛋是溏心的,咬下去蛋黄会流出来。靳鹤萦一边吃一边看晏迟昼——他吃得很专注,小口小口地喝汤,筷子夹起面条时会轻轻吹一下。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像镀了一层金粉。
安静,温暖。
像某个寻常的周末早晨,无数个这样的早晨中的一个。
但靳鹤萦知道,这不一样。
这是吵架后的第一个早晨,是醉酒哭泣后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原谅后的第一个早晨。
“阿昼。”他忽然开口。
“嗯?”
“昨天……”靳鹤萦顿了顿,“你为什么生气?”
晏迟昼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靳鹤萦,眼神很平静:“你觉得呢?”
“因为我闹你?”
“嗯。”
“还有呢?”
“……”
晏迟昼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他看着靳鹤萦,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靳鹤萦,我不是你养的宠物。”
靳鹤萦一愣。
“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就晾着。”晏迟昼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靳鹤萦心上,“我有我的事,我的压力,我的……烦心事。不是每次你凑过来,我都得笑着陪你玩。”
靳鹤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昨天物理课,那道题我会。”晏迟昼继续说,“但我需要安静,需要自己想清楚。你一直在旁边闹,一遍又一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烦。”
最后一个字说得很轻,但很重。
重得靳鹤萦心脏发疼。
他想起昨天上午——晏迟昼确实很烦躁,从早自习开始就眉头紧锁,做题时笔尖划得特别用力。但他没在意,只觉得阿昼这样很可爱,想逗他开心。
却没想过,人家可能根本不需要他逗。
“对不起。”靳鹤萦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从来不想。”晏迟昼说,“你只想着你自己高兴。”
这话说得有点重。靳鹤萦身体僵了一下,没抬头。
空气安静得可怕。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晏迟昼才重新开口:“靳鹤萦,我喜欢你。”
靳鹤萦猛地抬起头。
“但喜欢不是全部。”晏迟昼看着他,眼神认真,“我有我的生活,我的目标,我的……麻烦。你不能指望我二十四小时围着你转,随时准备好接住你的所有情绪。”
他顿了顿:“就像昨天,你跑去喝酒,蹲在我家门口哭。你觉得那样我会心疼,会原谅你——是,我心疼了,也原谅你了。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真出了什么事,如果我昨晚不在家,如果你……”
他没说完,但靳鹤萦听懂了。
如果他真出了事,晏迟昼会怎么样。
靳鹤萦脸色白了。他想起昨晚酒吧里那个陌生男人不怀好意的眼神,想起自己醉得连路都走不稳,如果晏迟昼没开门,如果……
“对不起。”他声音发颤,“阿昼,我真的错了……”
“我要的不是道歉。”晏迟昼打断他,“我要你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靳鹤萦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靳鹤萦,你给我听好了。”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考同一所大学,想跟你租房子一起住。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得学会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
靳鹤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某种近乎恳切的东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点头:“我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真的。”靳鹤萦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阿昼,我会改。你给我时间,我会学着……不那么黏人,不那么幼稚,不那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那么让你烦。”
晏迟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靳鹤萦的头发。
“也不用改太多。”他说,“偶尔黏人可以,偶尔幼稚也行。但……”
“但要知道分寸。”靳鹤萦接话,“在你需要安静的时候安静,在你需要空间的时候给空间。”
晏迟昼挑眉:“学得挺快。”
“你教得好。”靳鹤萦笑,眼睛却红了,“阿昼老师。”
晏迟昼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最后的气也散了。他站起身,把靳鹤萦也拉起来。
“面要凉了。”他说。
两人重新坐回桌边,继续吃面。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些,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像某种默契,在刚才的对话里悄然达成。
吃完面,靳鹤萦主动去洗碗。晏迟昼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动作熟练,不像第一次做家务。
“你还会洗碗?”晏迟昼问。
“现学的。”靳鹤萦头也不回,“以后家里的碗都归我洗。”
“家里的?”
“嗯。”靳鹤萦转过身,手上还沾着洗洁精泡沫,“我们未来的家。”
晏迟昼看着他,没说话。
但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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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周末,两人哪儿也没去。
靳鹤萦真的在学着“有分寸”。他不再无时无刻黏着晏迟昼,而是在对方做题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书;不再不分场合地说骚话,而是在恰当的时机才逗他一下。
晏迟昼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态度明显软化了。
周日下午,两人一起在晏迟昼家写作业。阳光很好,客厅里只听见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做到一道物理难题时,晏迟昼卡住了。他皱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却找不到思路。
靳鹤萦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道题,”他轻声说,“我有个思路,你要不要听?”
晏迟昼抬眼看他。
“你要是想自己再想想,我就不说。”靳鹤萦补充道,“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再讲。”
晏迟昼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讲吧。”他说。
靳鹤萦眼睛一亮,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起来。他讲得很清楚,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晏迟昼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
“懂了。”他说。
靳鹤萦放下笔,没再凑近,只是看着他笑:“阿昼真聪明。”
晏迟昼瞥了他一眼:“马屁精。”
“只拍你的马屁。”靳鹤萦笑着说,但没再闹,重新坐回去看书。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并排的肩上。
安静,温暖。
像某种恰到好处的距离,
和刚刚好的亲密。
傍晚,靳鹤萦要回家了。他在门口换鞋,晏迟昼靠在墙边看着他。
“明天见。”靳鹤萦说。
“嗯。”
靳鹤萦穿好鞋,却没立刻走。他转过身,看着晏迟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阿昼。”
“嗯?”
“我能……抱你一下吗?”
问得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
晏迟昼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张开手臂。
靳鹤萦眼睛亮了,上前一步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但很快就松开了。
“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明天见。”
“明天见。”
门关上了。
晏迟昼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着靳鹤萦走出单元楼,走到那个分叉的楼梯口。
靳鹤萦走到左边楼梯前,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向三楼窗户。
两人隔着玻璃和夜色对视。
靳鹤萦笑了,朝他挥挥手。
晏迟昼也抬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靳鹤萦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上楼梯。
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又像,终于学会了怎么正确地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