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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习惯   四月初 ...

  •   四月初,梧桐絮飘得满城都是。
      高二六班的窗户紧闭着,教室里闷得像蒸笼。老刘在上面讲着解析几何,底下一片昏昏欲睡。
      晏迟昼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二十分钟了,面前的数学卷子一个字没动。
      靳鹤萦侧头看他。
      男生露出的半张脸有些泛红,眉头微微蹙着,呼吸比平时重。靳鹤萦悄悄伸手,手背贴上他的额头。
      烫的。
      “阿昼。”他压低声音,“你发烧了。”
      “没。”晏迟昼没抬头,声音闷闷的。
      “有。”靳鹤萦又摸了摸他的脖子,也是烫的,“去医院。”
      “不去。”晏迟昼把他的手拨开,“小题大做。”
      靳鹤萦看着他,没再说话。
      下课铃响,他站起身,径直走向班主任办公室。
      五分钟后他回来,开始收拾晏迟昼的书包。
      “干嘛?”晏迟昼抬眼。
      “请假了。”靳鹤萦把他桌上的卷子文具一股脑往里塞,“老刘批了,我送你回家。”
      “我说了不去——”
      “没让你去。”靳鹤萦拉上书包拉链,“回家休息,不是医院。”
      晏迟昼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反驳。
      靳鹤萦把他的书包挂在自己肩上,又拿起自己的,朝门口走。
      走了两步,回头。
      “不走?”
      晏迟昼沉默了两秒,慢慢站起来。
      路过许嘉木桌边时,靳鹤萦脚步顿了一下。
      许嘉木正低头写作业,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笔尖停在同一个位置很久了,墨迹已经洇开一小团。
      靳鹤萦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晏迟昼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晏迟昼忽然停下,侧头。
      许嘉木刚好抬起眼。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
      “作业。”晏迟昼说,“帮我记一下。”
      许嘉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很轻的一个字。
      晏迟昼转身走了。
      许嘉木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笔尖终于动了,洇开的那团墨迹被他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下工整的演算步骤。
      窗外的梧桐絮还在飘。
      他始终没有抬头。
      ---
      晏迟昼这一病,断断续续烧了三天。
      第一天靳鹤萦送他回家,在门口被他拦住。
      “我自己能行。”晏迟昼扶着门框,脸色苍白,但语气很硬,“你回去上课。”
      “我请过假了。”
      “那也回去。”晏迟昼看着他,“靳鹤萦,你不是我保姆。”
      靳鹤萦站在门口,和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两盒草莓牛奶、一包退烧药、一个保温杯。
      “牛奶放冰箱,”他把东西一样样放在玄关柜上,“退烧药饭后吃,保温杯里是温水,今晚喝不完明天早上热一热再喝。”
      他顿了顿,直起身。
      “明天早上我来给你送早饭。”
      说完,他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晏迟昼站在门口,看着玄关柜上那一堆东西,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上门,把牛奶放进冰箱,退烧药放在茶几上,保温杯捧在手里。
      温热的。
      他喝了一口,喉咙滚烫。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门铃响了。
      靳鹤萦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袋。
      “粥,”他递过来,“青菜瘦肉,熬了四十分钟。”
      晏迟昼接过,手指碰触到他指尖——冰凉。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
      “没等,”靳鹤萦笑,“刚到。”
      晏迟昼看着他,不说话。
      靳鹤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粥趁热喝,我走了。”
      “进来。”晏迟昼侧身让开。
      靳鹤萦愣了一下。
      “不是要给我倒水?”晏迟昼转身往里走,“饮水机坏了。”
      靳鹤萦看着他别扭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
      “来了。”
      那之后的两天,靳鹤萦每天早上来送早饭,中午从学校食堂打包午饭带过来,晚上陪晏迟昼写完当天的作业再回家。
      晏迟昼没再赶他。
      第三天傍晚,晏迟昼的烧终于退了。
      他靠在床头,看着靳鹤萦在旁边书桌上低头写作业。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半边脸,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靳鹤萦。”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这几天,”晏迟昼顿了顿,“落下不少课。”
      “没事,”靳鹤萦头也不抬,“回头补。”
      “怎么补?”
      “你教我。”靳鹤萦终于抬头,笑着看他,“阿昼老师不是最厉害吗?”
      晏迟昼没接话。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
      “我那天……”他开口,声音有些低,“让你回去上课,不是真的想赶你走。”
      靳鹤萦看着他。
      “我只是……”晏迟昼顿了顿,“不习惯。”
      不习惯被人这样放在心上。
      不习惯有人把自己的事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不习惯被爱。
      靳鹤萦放下笔,走到床边,蹲下身和他平视。
      “那现在呢?”他问,“习惯了吗?”
      晏迟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埋怨,没有委屈,只有很深的、很温柔的光。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靳鹤萦的指尖。
      还是冰凉的。
      “还没。”他说,“但我在学。”
      靳鹤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握住晏迟昼的手,收得很紧。
      “慢慢学,”他说,“我等你。”
      窗外天色渐暗。
      屋里台灯暖黄。
      两个少年一个坐在床上,一个蹲在床边,手牵着手。
      像两棵在风里互相扶持的树。
      根茎在地下紧紧缠绕。
      枝叶向着光,慢慢靠近。
      ---
      晏迟昼病愈返校那天,发现桌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沓笔记。
      字迹很秀气,每个知识点都分门别类,重点用荧光笔标出。从语文到数学,从英语到物理,他落下的四天课,每一科都有。
      笔记最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
      「听说是你教靳鹤萦,不敢班门弄斧。记了些要点,能用上就好。」
      没有署名。
      晏迟昼看着那沓笔记,看了很久。
      他抽出物理那本翻开。第一页是电磁感应,他的弱项。每一道例题旁边都有详细批注,连他可能会卡住的步骤都提前标了出来。
      靳鹤萦凑过来看了一眼:“许嘉木记的?”
      “嗯。”
      “记挺好。”靳鹤萦说,语气很平淡。
      晏迟昼没接话。
      他把笔记收进抽屉,拿出自己的课本开始预习。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时间,靳鹤萦被拉去打篮球,晏迟昼坐在看台上晒太阳。四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晒得人昏昏欲睡。
      身边有人坐下。
      晏迟昼侧头,许嘉木正把一瓶水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不是递给谁的,只是放着。
      “笔记收到了?”许嘉木看着篮球场的方向,声音很轻。
      “嗯。”晏迟昼说,“谢谢。”
      “不用。”许嘉木顿了顿,“之前弄坏了你一支笔,一直想赔。”
      晏迟昼没戳破那支笔是“弄坏”还是“特意买”。
      他只是“嗯”了一声。
      两人安静地坐着,看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靳鹤萦刚进了一个三分球,正被队友围着击掌。他笑着摆手,眼睛却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找到看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他扬起手挥了挥。
      晏迟昼没挥手,但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
      许嘉木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
      “我先下去了。”他说,“太阳有点晒。”
      晏迟昼点头。
      许嘉木走出几步,忽然停下。
      “晏迟昼。”他没回头,声音轻轻的,“你们很好。”
      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
      “要一直这么好。”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像来时一样。
      晏迟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篮球场上传来欢呼声,又一个进球。
      他收回视线,拿起那瓶一直放在两人之间的水。
      拧开,喝了一口。
      温的。
      不是冰的。
      他想起便利贴上那句“听说你教靳鹤萦”。
      想起那些细致到每一步的批注。
      想起许嘉木说“你们很好”时的语气。
      不是放弃,是祝福。
      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在脚边。
      阳光暖暖地晒着。
      四月的风穿过操场,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篮球场上的少年还在奔跑。
      而看台上,有人安静地喝着水,等那个人打完球,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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