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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胃病 早读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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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读课,晏迟昼背到第三十个单词的时候,前桌突然转过来,把一张揉皱的试卷拍在他桌上。
"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周扬说,"你写的什么?我抄了你的辅助线,全错,被老师当众点评了五分钟。"
晏迟昼没抬头:"不会。"
"不会你空着啊,"周扬把试卷展开,上面红笔写着"38","我现在成了全班的反面教材,说你那辅助线画得像抽象艺术。"
"谁让你抄。"
"不抄我更不会,"周扬把试卷塞回桌肚,"靳鹤萦呢?他肯定对了。"
晏迟昼笔尖顿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靳鹤萦的座位空着,早读开始十分钟了,人还没来。
"不知道。"
"你们不是天天一起?"周扬挑眉,"闹矛盾了?"
"没有。"
"那他人呢?"
晏迟昼没回答,盯着单词表,abandon,abandon,abandon。这个词他背了五遍,还是记不住意思。
早读结束铃响,靳鹤萦才从后门进来,脸色发白,嘴唇干裂,校服领口沾着一点黄色的污渍。
"你去哪了?"晏迟昼把单词表折成纸飞机,扔过去。
靳鹤萦接住,没展开,直接塞进口袋:"胃疼,去医务室了。"
"医务室开门了?"
"没,"靳鹤萦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药,"在厕所蹲了半小时,校医上班才拿到药。"
晏迟昼看着他手里的药盒,黄连素,两块钱一盒。他想起寒假在外婆家,靳鹤萦蹲在灶台前烧火,被烟呛得咳嗽,还笑着说"习惯了"。
"你早上吃什么了?"
"没吃,"靳鹤萦拧开矿泉水瓶,把药灌下去,"昨天剩下的面,早上馊了,倒了。"
"然后呢?"
"然后就这样了。"
晏迟昼把单词表拿回来,继续背。靳鹤萦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臂,呼吸沉重。
第一节数学课,老师讲月考卷子,讲到最后一道大题,突然点名:"晏迟昼,你上来写。"
他站起来,腿撞在桌角,疼得皱眉。走上讲台,粉笔捏在手里,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那道题他空着,靳鹤萦还没给他讲。
"不会?"老师推了推眼镜。
"不会。"
"靳鹤萦呢?他应该会。"
全班转头,看向最后一排。靳鹤萦还趴着,没动。
"靳鹤萦!"老师提高音量。
晏迟昼走下讲台,走到靳鹤萦座位旁边,踢了踢他的椅子腿。靳鹤萦抬起头,眼睛发红,额头上全是汗。
"老师叫你。"晏迟昼说。
靳鹤萦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他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步骤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答案是对的。
"下去吧,"老师说,"注意身体,别倒在我课堂上。"
全班笑,靳鹤萦也笑,嘴角扯了一下,走回座位,又趴下。晏迟昼看着他,看着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白得发青,血管突突地跳。
下课铃响,晏迟昼直接把靳鹤萦的书包收拾了,扔给他:"走。"
"去哪?"
"我家。"
"上课呢。"
"不上了,"晏迟昼说,"你这样上什么课。"
靳鹤萦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肩膀颤动,牵动了胃,又皱起眉。他跟着晏迟昼走出教室,走廊里有人侧目,没人拦——晏迟昼脾气差是出了名的,没人想触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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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寓的楼道里,靳鹤萦扶着墙,走两步停一下。晏迟昼走在前面,没扶他,但步伐放慢,配合他的速度。
"你慢点,"靳鹤萦说,"我跟不上。"
"跟不上就回去上课。"
"不回,"靳鹤萦笑,"你难得主动带我回家。"
晏迟昼把门打开,踢开地上的书包,让靳鹤萦先进。屋子里很乱,卷子堆在桌上,被子团在床上,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你这里,"靳鹤萦环顾,"比我想象的还乱。"
"嫌乱就走。"
"不走,"靳鹤萦往床上一倒,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有你的味道。"
晏迟昼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他转身,看着床上那团隆起,被子在微微颤抖——靳鹤萦在笑,还是疼?他分不清。
"你躺着,"他说,"我去煮粥。"
"你会?"
"不会,"晏迟昼往厨房走,"手机查。"
厨房里只有半袋米,一袋盐,一瓶老干妈。晏迟昼把手机架在水池边,搜索"白粥怎么煮",步骤很简单,淘米,加水,大火煮开,小火慢炖。
他照着做,水放多了,粥煮得像汤。他关了火,盛了一碗,端进卧室。
靳鹤萦已经睡着了,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后颈,皮肤白得透明。晏迟昼把碗放在床头,坐下,看着那截后颈,忽然想起外婆说的话——"看着冷,心里热"。
他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靳鹤萦的脸。眉头皱着,嘴唇干裂,呼吸带着一点湿重的杂音。
"醒醒,"晏迟昼说,"吃了再睡。"
靳鹤萦睁开眼,目光涣散,聚焦了几秒才看清他:"……你煮粥了?"
"嗯。"
"能吃?"
"不能吃也得吃,"晏迟昼把碗递过去,"你胃空着,药伤胃。"
靳鹤萦撑着坐起来,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很艰难。
"水放多了,"靳鹤萦说,"像汤。"
"爱喝不喝。"
"喝,"靳鹤萦笑,"你煮的,毒药也喝。"
他喝完一碗,额头冒出一层汗,但脸色好了一些。他把碗放在床头,又躺下,往墙边挪了挪,留出一块位置。
"上来,"他说,"一起睡。"
"不睡,"晏迟昼说,"我刷题。"
"刷什么题?"
"物理,"晏迟昼从地上捡起书包,"你还没给我讲最后一道大题。"
靳鹤萦看着他,眼睛很亮,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扔过去:"步骤写好了,自己看。"
晏迟昼接住,展开,是靳鹤萦的字迹,潦草但清晰。他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开始看。
靳鹤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他肩上,轻轻捏了捏。
"阿昼,"他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谁对你好了。"
"你煮粥,"靳鹤萦说,"你带我回家,你不上课陪我。"
"你胃疼,"晏迟昼盯着纸上的公式,"死在课堂上,我要写检讨。"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靳鹤萦的手收回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那下次我还胃疼。"
"神经病。"
"嗯,"靳鹤萦笑,"你的。"
晏迟昼没再说话,继续看题。背后的床垫传来轻微的震动,靳鹤萦在翻身,调整姿势,寻找更舒服的位置。然后震动停了,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晏迟昼把纸折好,塞进口袋,起身把窗帘拉上,光线变暗。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带上门,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开始写。
写到第三题,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扬:"你们真逃课了?"
"嗯。"
"老班发火了,说下午让你们去办公室。"
"哦。"
"哦什么哦,"周扬说,"靳鹤萦怎么了?早上看他脸色跟纸似的。"
"胃疼。"
"那你呢?你脸色也没好到哪去。"
晏迟昼打字:"关你什么事。"
发送,锁屏,继续写题。写到第五题,门铃响了,他起身去开,是沈知遥,手里拎着一袋药,额头上有汗。
"林栖迟说你们逃课了,"沈知遥说,"他让我送胃药过来。"
"不用,"晏迟昼说,"有药了。"
"这个好,"沈知遥把袋子塞给他,"见效快。"
晏迟昼没接,两个人在门口僵持。沈知遥看着他,目光从冷淡变成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有话想说,又咽回去。
"年糕,"他突然说,"我回去找过。"
晏迟昼的手指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梧桐树还在,"沈知遥说,"但树下的土被翻过了,找不到。"
"正常,"晏迟昼说,"五年了。"
"我画了一幅画,"沈知遥说,"让林栖迟照着画的。原稿在我那里,你要看吗?"
"不用。"
"为什么?"
晏迟昼把药袋接过来,放在门边的鞋柜上:"过去的事,没必要。"
沈知遥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移向屋内,落在卧室紧闭的门上。他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点自嘲。
"你变了,"他说,"以前你会骂我的。"
"现在也会,"晏迟昼说,"走,我要刷题。"
沈知遥转身下楼,脚步声沉稳。晏迟昼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的呼吸声,均匀,沉重。
他想起五年前,年糕死的那天,沈知遥也是这样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猫粮。那时候他们一起哭,一起埋猫,一起在梧桐树下坐到天黑。
现在不哭,不埋,不坐。只是站在门口,说"走"。
晏迟昼走回沙发,坐下,继续写题。写到第八题,卧室门开了,靳鹤萦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好了一些。
"谁来了?"他问。
"沈知遥。"
"送药?"
"嗯。"
靳鹤萦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挤在单人沙发上,肩膀挨着肩膀。他伸手,从晏迟昼手里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公式。
"这题错了,"他说,"辅助线应该这样画。"
晏迟昼看着他的手,瘦,白,指节突出,在纸上划出清晰的线条。他想起早上,这只手捏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字迹潦草,但答案是对的。
"你为什么要降到我这?"他突然问。
"什么?"
"你可以考前三,"晏迟昼说,"清北,没必要跟我去985。"
靳鹤萦的笔停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他转头,看着晏迟昼,眼睛很亮,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水汽。
"谁跟你说我要降?"他问。
"你自己说的。"
"我说的是,"靳鹤萦把笔放下,"你考到哪,我去哪。不是降,是追。"
"有区别?"
"有,"靳鹤萦说,"降是放弃,追是选择。"
他伸手,在晏迟昼后脑勺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别把自己看太低,你值得我追。"
晏迟昼没说话,低头看着草稿纸上的公式,那个黑点还在。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下午,"他说,"去办公室。"
"嗯。"
"老班会骂。"
"嗯。"
"你怕?"
"不怕,"靳鹤萦笑,"跟你一起,什么都不怕。"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出那半袋米,开始淘米。晏迟昼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的线条很瘦,但挺直。
"你干嘛?"他问。
"煮粥,"靳鹤萦说,"你煮的像汤,我教你。"
"不用教。"
"用,"靳鹤萦回头,笑眼弯弯,"以后你要自己煮,我不能天天来。"
晏迟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米倒进锅里,加水,手指伸进去量水位。他的手指很长,关节分明,在浑浊的水里显得很白。
"为什么?"晏迟昼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能天天来?"
靳鹤萦的手指停在水里,米屑浮上来,粘在他的指节上。他转头,看着晏迟昼,目光从惊讶变成柔软。
"因为,"他说,"我要考前三,要追你,没时间天天翻墙。"
晏迟昼把手伸进锅里,水很凉,米屑粘在他的手背上,和靳鹤萦的混在一起。他看着那两双手,在水里模糊成同一种颜色。
"那我去找你,"他说,"走正门。"
靳鹤萦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肩膀颤动,带动锅里的水泛起涟漪。他把手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然后握住晏迟昼的手腕,把他也拉出来。
"好,"他说,"走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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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去办公室,老班果然发火,拍桌子,摔茶杯,说"你们两个,一个年级第一,一个进步十七名,就这么给我作?"。
晏迟昼站着,没说话。靳鹤萦在旁边,脸色还是白,但站得很直。
"为什么逃课?"老班问。
"胃疼。"靳鹤萦说。
"你呢?"老班指着晏迟昼。
"陪他。"
"陪他?"老班的声音拔高,"他胃疼你陪他干嘛?你能替他疼?"
"不能,"晏迟昼说,"但能替他煮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笑,是隔壁班的老师,站在门口没走。老班瞪了那人一眼,转回来,看着晏迟昼。
"你们,"他说,"什么关系?"
"朋友。"晏迟昼说。
"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
老班又看靳鹤萦,后者笑了一下,没说话,但手从背后伸过来,在晏迟昼手背上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回去写检讨,"老班说,"一千字,明天交。"
"好。"
"下次再逃课,叫家长。"
"我没家长,"晏迟昼说,"我妈出差,五年后回来。"
老班愣住,看着他的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带着怜悯的东西。晏迟昼讨厌这种目光,他转身往外走,靳鹤萦跟上,在走廊里握住他的手。
"别生气,"靳鹤萦说,"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那你还生气?"
"没生气,"晏迟昼说,"习惯了。"
他们走回教室,下午最后一节课已经开始,是化学。两个人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晏迟昼拿出检讨纸,开始写。
"我帮你写,"靳鹤萦说,"我字好看。"
"不用。"
"那我们一起写,"靳鹤萦凑过来,"你写五百,我写五百。"
晏迟昼没拒绝,把纸推到中间,两个人头碰头,肩膀挨着肩膀,在化学老师讲解方程式的背景音里,写一份关于"为什么逃课"的检讨。
靳鹤萦写:"我不该胃疼,不该麻烦同学,不该占用课堂时间。"
晏迟昼写:"我不该陪他,不该煮粥,不该说'只是朋友'。"
靳鹤萦看了他的部分,笑出声,被化学老师瞪了一眼。他低头,在晏迟昼写的部分下面加了一句:"但我下次还敢。"
晏迟昼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检讨写什么都无所谓了。他把纸折好,塞进书包,在桌下握住靳鹤萦的手,直到下课铃响,都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