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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话太满了   靳鹤萦 ...

  •   靳鹤萦出院那天,晏迟昼没去上课。
      他请了半天假,早上六点就醒了,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小时,煮出一锅介于粥和饭之间的固体。靳鹤萦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笑得很开心,肩膀撞在门上发出闷响。
      "你笑什么?"
      "没什么,"靳鹤萦说,"就是觉得,你为我请假,挺难得的。"
      "别自作多情,"晏迟昼把锅铲扔给他,"我自己也想休息。"
      "嗯,"靳鹤萦接过锅铲,把固体分成两份,"那谢谢你顺便休息。"
      他们坐在小桌前吃那份固体,晏迟昼的胃不太舒服,吃了半碗就放下。靳鹤萦把他的份也吃了,说"别浪费",然后收拾碗筷,动作熟练。
      "你今天别去兼职了。"晏迟昼说。
      "要去,"靳鹤萦说,"请假两天,再请要被辞了。"
      "哪家?"
      "网吧,"靳鹤萦擦着手,"代练,按单算钱,今天有活。"
      晏迟昼看着他,看着他还发白的脸色,看着那截瘦得凸出骨节的手腕。他想起医生说的"休息一周",想起靳鹤萦听到时皱起的眉,想起他问"能不能开点药,我得上班"。
      "我跟你去。"
      "什么?"
      "我跟你去网吧,"晏迟昼说,"你代练,我写作业。你难受了,我送你回来。"
      靳鹤萦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温柔。他走过来,在晏迟昼面前蹲下,仰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带着刚退烧的水汽。
      "阿昼,"他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
      "跟着我跑,"靳鹤萦说,"你应该在图书馆,在教室,在一切能让你前进的地方。而不是网吧,不是便利店,不是我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晏迟昼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固执,和固执背后的、藏得很深的疲惫。他伸手,在靳鹤萦后脑勺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某种惩罚。
      "你待的地方,"他说,"就不是乱七八糟的地方。"
      "是。"
      "我说是就是。"
      靳鹤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晏迟昼耳尖开始发烫。然后他站起来,伸手把晏迟昼也拉起来,往门口走。
      "好,"他说,"那一起去。"
      ---
      网吧在巷子深处,门面很小,招牌缺了一个字,变成"极速网"。早上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染黄头发的男生,看见靳鹤萦进来,抬了抬下巴。
      "来了?单子堆着呢,老板催了两次。"
      "今天带个人,"靳鹤萦指了指晏迟昼,"他写作业,不吵。"
      黄头发看了晏迟昼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行啊,靳哥,终于舍得带对象来了?"
      "不是对象,"靳鹤萦说,"是朋友。"
      "嗯,"黄头发说,"朋友。"
      他把钥匙扔过来,靳鹤萦接住,带着晏迟昼往里面走。最里面有一排机器,是所谓的"贵宾区",其实就多了个隔板,能挡住一点视线。
      "你坐这,"靳鹤萦指了指角落的位置,"有插座,能充电。"
      "你呢?"
      "我坐你旁边,"靳鹤萦说,"代练要开两台机,一台打,一台看攻略。"
      他开机,登录,屏幕亮起一片花花绿绿的界面。晏迟昼坐在旁边,从书包里掏出物理卷子,开始写。风扇嗡嗡地转,键盘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飘着泡面的味道和烟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有的、浑浊的气息。
      写到第三题,思路卡住了。晏迟昼转头看靳鹤萦,后者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和他在游戏里骂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辅助呢?"靳鹤萦对着耳机说,声音很轻,但字字带刺,"在泉水里泡澡?"
      耳机那头有人回话,靳鹤萦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冷的。
      "别解释了,"他说,"解释的时间够你死三次了。"
      晏迟昼转回去,继续写题。写到第五题,旁边递过来一杯水,是靳鹤萦,眼睛还盯着屏幕,手伸过来,准确找到他的杯子,往里倒了热水。
      "烫,"他说,"晾一会儿。"
      "嗯。"
      "写到哪了?"
      "第五题。"
      "不会就问我,"靳鹤萦说,"我这边能暂停。"
      "不用,"晏迟昼说,"你打你的。"
      靳鹤萦没再说话,手指回到键盘上,继续飞舞。晏迟昼看着那双手,看着它们在键盘上跳跃,看着屏幕上的角色在虚拟世界里厮杀。他想,这就是靳鹤萦的日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图书馆关门之后,在路灯亮起之前。
      写到第八题,旁边传来一声闷哼。晏迟昼转头,靳鹤萦捂着胃,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汗。
      "怎么了?"
      "没事,"靳鹤萦说,"老毛病,忍忍就行。"
      "忍个屁。"
      晏迟昼把卷子一合,塞进书包,站起来去扶他。靳鹤萦想挣开,没挣动,晏迟昼的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回去,"晏迟昼说,"现在。"
      "单子没打完……"
      "我帮你打。"
      靳鹤萦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睛很亮,带着惊讶和一点不敢置信。晏迟昼没看他,转向屏幕,拿起耳机,对着麦克风说:"辅助跟我,别送。"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黄头发的声音传过来:"靳哥,你换人了?"
      "嗯,"晏迟昼说,"他胃疼,我替他。"
      "你会打?"
      "不会,"晏迟昼说,"但你闭嘴,我能赢。"
      黄头发笑出声,没再说话。晏迟昼盯着屏幕,角色在地图上移动,技能图标花花绿绿,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记得靳鹤萦的操作,记得那些嘲讽里的逻辑,记得"辅助跟塔谈恋爱"背后的思路。
      他死了三次,第四次找到节奏,第五次配合队友拿下人头,第六次推掉对方水晶。屏幕跳出"胜利"的时候,他摘下耳机,手心全是汗。
      "……赢了?"靳鹤萦问。
      "赢了。"
      "你怎么打的?"
      "瞎打的,"晏迟昼说,"反正赢了。"
      靳鹤萦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晏迟昼耳尖又开始发烫。然后他笑,笑得很轻,带着一点潮湿的、像是要哭出来的气息。
      "阿昼,"他说,"你真好。"
      "废话。"
      "真的,"靳鹤萦说,"你真好,我想一直跟着你。"
      "跟着我干嘛,"晏迟昼站起来,收拾书包,"跟着我打游戏?"
      "跟着你,"靳鹤萦说,"你去哪我去哪,你干嘛我干嘛。你打游戏,我就给你当辅助。你学习,我就给你讲题。你煮粥,我就帮你吹头发。"
      晏迟昼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靳鹤萦,看着那个还捂着胃、脸色发白、却眼睛发亮的人。他想,这个人怎么总能把话说得这么满,这么直接,这么让人没法接。
      "……你先把胃养好,"他说,"再跟着我吧。"
      "养好了就能跟?"
      "养好了再说。"
      靳鹤萦笑,站起来,扶着晏迟昼的肩膀,把重量分过去一半。他们走出网吧,阳光刺眼,晏迟昼眯起眼,听见靳鹤萦在耳边说:"那我明天开始养胃,喝粥,不吃辣,不熬夜。"
      "你做不到。"
      "做得到,"靳鹤萦说,"为了你,做得到。"
      晏迟昼没说话,只是扶着他往公交站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两个饭团,塞给靳鹤萦一个。
      "吃,"他说,"垫垫,回去再煮粥。"
      "你煮?"
      "我煮,"晏迟昼说,"虽然像固体,但能吃。"
      靳鹤萦咬着饭团,笑得很开心,米粒粘在嘴角,他也没擦。晏迟昼看着,伸手,用拇指帮他抹掉,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靳鹤萦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在 sunlight 下很亮。
      "阿昼,"他说,"你这样,我胃更疼了。"
      "为什么?"
      "甜的,"靳鹤萦说,"齁得慌。"
      晏迟昼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往前走,步子很快。靳鹤萦跟上,还在笑,肩膀撞在他手臂上,一下,两下,三下。
      "别撞了,"晏迟昼说,"热。"
      "不撞了,"靳鹤萦说,"牵着。"
      他把手伸过来,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带着一点刚退烧的凉意。晏迟昼看着那只手,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远处公交站的牌子。
      然后他把手放上去。
      靳鹤萦立刻握住,收得很紧,像怕他突然抽回去。他们就这样走着,肩膀挨着肩膀,手牵着手,在正午的街道上,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像两个普通的朋友,又像两个不普通的、正在确认彼此存在的人。
      "阿昼,"靳鹤萦说,"以后我每天都送你。"
      "不用。"
      "用,"靳鹤萦说,"我想送。送到你考上,送到我们租房子,送到我给你热牛奶,送到我给你吹头发。"
      晏迟昼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的路,看着公交站的距离越来越近,看着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握着,温度逐渐同步,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随你,"他说,"爱送不送。"
      "送,"靳鹤萦说,"送到你不想让我送为止。"
      "不会有那天。"
      "什么?"
      晏迟昼转头看他,眼睛很黑,带着一点被阳光刺出的水光。
      "不会有那天,"他说,"我不会不想让你送。"
      靳鹤萦停下脚步。
      他看着晏迟昼,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看着那张总是臭着的、此刻却微微发红的脸。他想,这个人怎么总能把话说得这么满,这么直接,这么让人没法接——原来他自己也会。
      "阿昼,"他说,"你这是表白吗?"
      "不是,"晏迟昼说,"是陈述事实。"
      "那我也陈述一个,"靳鹤萦说,"我喜欢你,从高一就开始了,到现在,到以后,一直喜欢。"
      晏迟昼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你知道?"
      "知道,"晏迟昼说,"你表现得那么明显,我又不瞎。"
      "那你不说?"
      "说什么?"
      "说你也喜欢我。"
      晏迟昼转回去,继续往公交站走,步子很快,但手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
      "我说了,"他说,"我不会不想让你送。这就是喜欢。"
      靳鹤萦愣了一下,然后笑,笑得很大声,在街道上引来侧目。他不在乎,他只是笑,笑得肩膀颤动,笑得眼泪都要出来。
      "阿昼,"他说,"你这样,我真的胃疼了。"
      "疼就回去吃药。"
      "不是那种疼,"靳鹤萦说,"是这里,"他指了指心口,"涨得慌,像要炸开。"
      晏迟昼没说话。
      他拉着靳鹤萦的手,走到公交站,等车,上车,找座位坐下。车厢里很挤,他们站在后门旁边,被人群挤得贴在一起,胸口抵着胸口,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炸开就炸开,"晏迟昼说,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我接着。"
      靳鹤萦看着他,眼睛很亮,带着水光,像有星星落在里面。他张开嘴,想说什么,被公交的报站声打断。
      "下一站,青年公寓。"
      晏迟昼拉着他下车,走进楼道,上楼,开门。屋子里还是乱的,卷子堆着,被子团着,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躺好,"晏迟昼说,"我煮粥。"
      "固体粥?"
      "固体粥。"
      靳鹤萦笑,往床上一倒,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露出眼睛,看着晏迟昼在厨房里忙碌。水声,米声,锅铲碰撞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白噪音。
      他想,这样也行。
      不是完美,不是童话,是两个人挤在乱糟糟的屋子里,一个人煮粥煮成固体,另一个人笑着吃下去。是这样也行,是挺好的,是想要的。
      他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听着晏迟昼偶尔的骂声——"锅怎么糊了""米放多了""操"。
      他想,就这样,一直这样,走到世界的顶峰,或者走到随便哪个地方,都行。
      只要身边是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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