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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强行压制并不是为了受害者   晏迟昼 ...

  •   晏迟昼没找到靳鹤萦。
      县城那所高中说"查无此人",教务处翻档案,没有转学记录,没有入学记录,只有一句"可能记错了,是另一所"。他跑了三所,都没有,雨大,鞋湿,肺像要炸开。
      最后他站在第四所门口,抬头看招牌,是邵闻嶂的学校。他和邵闻嶂打过游戏,知道他在哪,但从没说过要来。
      门卫不让进,他站在雨里,等。等到放学,等到人群涌出,等到邵闻嶂走出来,看见他,愣住。
      "晏哥?"
      "嗯。"
      "你怎么——"
      "没地方去。"
      邵闻嶂看着他,看着他被雨打透的校服,看着发白的嘴唇,看着那双眼睛——很黑,很空,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他没再问,拉着晏迟昼的手腕,往校外走。
      "我住校,"邵闻嶂说,"但你不能住校,你得跟我租房子。我有钱,我攒的,够半年。"
      晏迟昼没说话,跟着他走,步伐机械,像被牵引的木偶。邵闻嶂的伞很小,遮不住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
      租的房子在巷子深处,单间,厕所公用,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邵闻嶂把床让给晏迟昼,自己打地铺,从柜子里翻出干衣服,扔给他。
      "换,别感冒。"
      "嗯。"
      "吃饭没?"
      "没。"
      "我煮面,"邵闻嶂说,"鸡蛋面,我会这个。"
      他钻进厨房,动静很大,锅铲碰撞,油星溅起,偶尔骂一声"操"。晏迟昼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他想起靳鹤萦,想起他说"县城不远,周末回来",想起那个查无此人的学校,想起"可能记错了"。他想起自己说"不用回来",想起靳鹤萦的笑,无奈的,像是要哭出来的。
      面煮好了,邵闻嶂端出来,两碗,上面卧着焦黄的蛋,撒了葱花,卖相一般。
      "吃,"他说,"吃完睡觉,明天再说。"
      晏迟昼拿起筷子,夹起面,送进嘴里。很咸,油很重,但他咽下去,一口,两口,三口。邵闻嶂在旁边看着,目光从担忧变成某种复杂的、带着距离的东西。
      "晏哥,"他说,"你和那个靳鹤萦,到底怎么回事?"
      晏迟昼的筷子停住。
      "论坛看了,"邵闻嶂说,"我们这边也有传,说你是被包养的,说你是卖的,说你——"
      "别说了。"
      "我不信,"邵闻嶂说,"我跟你打过游戏,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但别人不信,他们传,他们拍,他们——"
      "拍什么?"
      邵闻嶂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一张照片,模糊的,雨幕里,两个人并肩走,肩膀挨着肩膀,伞很小,遮不住。配文:"晏迟昼新金主,换人了,这个更年轻。"
      晏迟昼看着照片,看着自己和邵闻嶂的背影,看着那把漏雨的伞。他想笑,但嘴角扯不动,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
      "这不是——"
      "我知道不是,"邵闻嶂说,"但他们不管。他们传,他们信,他们越传越真。"
      他收回手机,划了几下,屏幕上是更多的照片,更多的配文,更多的"实锤"。晏迟昼在新的学校,新的环境,新的"金主",新的"价格表"。
      "删不掉,"邵闻嶂说,"我试过,举报,封号,他们换号,换群,换平台。像私生一样,跟着你,拍你,传你,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哪,但他们永远在。"
      晏迟昼没说话。
      他放下筷子,面已经凉了,油凝在表面,像某种恶心的、不肯散去的东西。他想起原来的学校,想起陈默,想起AI换脸的视频,想起主席台上的雨,想起"劝其转学"。
      他以为走了就能结束。但谣言是活的,会跟着你,会长出新的触手,会适应新的环境,会永远、永远、永远不会停止。
      "睡觉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明天再说。"
      ---
      但明天没有变好。
      照片越传越多,角度越来越刁钻,配文越来越露骨。晏迟昼在食堂吃饭,"和金主共进晚餐";晏迟昼在教室写作业,"被金主监督";晏迟昼在走廊站着,"等金主宠幸"。
      邵闻嶂想打人,被晏迟昼拦住:"打了,你也被劝退。"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晏迟昼不知道。等谣言自己消失?等人们忘记?等靳鹤萦出现,说"我在这里,我没走,我回来了"?
      靳鹤萦没出现。电话不通,消息不回,像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晏迟昼每天晚上打一次,忙音,再拨,再忙音,再拨,直到手机没电。
      邵闻嶂看不过去,把手机抢过来:"别打了,他不要你了。"
      晏迟昼看着他,眼睛很黑,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他要我,"他说,"他只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不知道,"晏迟昼说,"但他有办法,他总有办法。"
      邵闻嶂没再说话。他转过身,从窗户看出去,楼下有人站着,撑着黑伞,看不清脸,但站了很久,从傍晚站到深夜,从深夜站到凌晨。
      "那人,"邵闻嶂说,"你认识?"
      晏迟昼走过去,往下看。黑伞,黑外套,瘦高的个子,站姿很直,像某种倔强的、不肯倒下的植物。他认识,他当然认识,那是韶云朔,邵闻嶂的——
      "不认识,"邵闻嶂说,声音很平,"路人吧。"
      但他没拉窗帘,没关灯,没离开窗户。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人,看着那把黑伞,看着那个从傍晚站到凌晨的背影。
      晏迟昼在旁边看着,看着邵闻嶂的侧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愤怒,是委屈,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肯承认的柔软。
      "你们,"他说,"不是闹掰了?"
      "掰了,"邵闻嶂说,"早就掰了,联系方式都删了,谁还认识谁。"
      "那他——"
      "路过,"邵闻嶂打断他,"或者等人,或者——"
      "或者什么?"
      邵闻嶂没回答。他转身,钻进被窝,背对着窗户,肩膀僵硬,像竖起一道无形的墙。晏迟昼没再追问,他也躺下,看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打在树叶上,打在楼下那把黑伞上。他想起靳鹤萦,想起他说"我看着你走",想起那个查无此人的学校,想起"可能记错了"。
      他想起韶云朔,想起邵闻嶂说的"早就掰了",想起那个从傍晚站到凌晨的背影,想起邵闻嶂站在窗边的侧脸,眼睛里的东西。
      嘴硬。所有人都在嘴硬。说放下了,说不认识了,说路过,说路人。但身体很诚实,会站在窗边,会撑伞站到凌晨,会跟着,会保护,会不肯走。
      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邵闻嶂压抑的呼吸,听着楼下偶尔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是韶云朔在走动,在跺脚,在驱赶寒意。
      他想,这样也行。挺好的。两个嘴硬的人,一个屋檐下,一个窗外,谁也不见谁,谁也不认谁,但谁也不肯真的离开。
      ---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
      不是好转,是压制。原来的学校——靳鹤萦在的那所,或者不在的那所,晏迟昼已经分不清了——出了事。论坛的帖子蔓延到校外,被家长看到,被媒体报道,被说成"校园风气败坏""管理混乱""学生道德沦丧"。
      校方急了,不是为了晏迟昼,不是为了靳鹤萦,是为了名誉,为了招生,为了"省级示范高中"的牌子。他们开始删帖,封号,找平台,找律师,找关系。
      他们派人去每个班级,当着老师的面,让学生交出手机,检查,删除,格式化。他们安装信号屏蔽器,禁止带手机入校,违者处分。他们在全校大会上念稿子,"严厉禁止造谣传谣""保护学生隐私""维护校园环境"。
      他们没提晏迟昼的名字,没提靳鹤萦的名字,没提"同性恋",没提"包养",没提"AI换脸"。他们只是说"某些事件""不良影响""已经处理"。
      处理了谁?晏迟昼转学了,靳鹤萦消失了,副CP被警告,江予棠的处分还在档案里,苏见微的成绩下滑了十几名。他们处理了受害者,然后宣布"事件结束"。
      但帖子删了,照片没了,搜索关键词变成"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部分结果未予显示"。像某种魔法,像某种掩盖,像把垃圾扫到地毯下面,看不见了,但还在,永远在。
      邵闻嶂告诉晏迟昼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你们学校挺狠的",说"现在搜不到你了",说"你可以回去了"。
      "回哪去?"
      "原来的学校,或者——"
      "靳鹤萦呢?"
      邵闻嶂愣住,没说话。
      "他不在那所学校,"晏迟昼说,"我找过了,没有。他去了哪?他为什么不来?他是不是——"
      "晏哥,"邵闻嶂打断他,"他可能,不想让你找到。"
      晏迟昼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怜悯,是了解,是某种同病相怜的、被抛弃过的痕迹。他想起韶云朔,想起楼下那把黑伞,想起邵闻嶂站在窗边的侧脸。
      "你呢?"他问,"韶云朔呢?"
      "我说了,不认识。"
      "他每天跟着你,"晏迟昼说,"你打球,他在看台;你吃饭,他在隔壁;你回家,他在楼下。你不认识?"
      邵闻嶂的脸色变了,从僵硬变成某种复杂的、带着愤怒的东西。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楼下没有人,没有黑伞,没有那个从傍晚站到凌晨的背影。
      "他走了,"邵闻嶂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早就走了。你说得对,他跟着我,但他不见我,不联系我,不——"
      "不什么?"
      "不说他错了,"邵闻嶂说,"不说他想我,不说他——"
      他停下来,肩膀颤动,但没有声音。晏迟昼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看着雨水积成的水洼,看着远处模糊的灯光。
      "你们一样,"他说,"嘴硬。"
      "我不嘴硬,"邵闻嶂说,"我是真的,真的,真的——"
      "真的什么?"
      "真的放下了,"邵闻嶂说,"真的不认识他了,真的——"
      他说不下去,声音哽在喉咙里,像某种不肯承认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晏迟昼没再追问,他只是站着,看着窗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曾经站着一把黑伞的位置。
      他想,所有人都一样。靳鹤萦,邵闻嶂,韶云朔,他自己。嘴硬,说放下,说不认识,说路过。但身体会诚实,会站在窗边,会撑伞站到凌晨,会跟着,会保护,会不肯走。
      他想,这样也行。挺好的。两个嘴硬的人,一个屋檐下,各自想着各自的那个人,谁也不说,谁也不认,但谁也不肯真的忘记。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像某种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晏迟昼闭上眼睛,听着雨声,听着邵闻嶂压抑的呼吸,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
      可能是韶云朔,可能是靳鹤萦,可能是任何一个不肯承认、但还在跟着、还在保护、还在等的人。
      他不睁眼,只是听,只是等,只是相信。
      相信总有一天,嘴硬的人会软化,会说"我错了",会说"我想你",会说"我回来了"。
      相信总有一天,雨会停,伞会收,站在楼下的人会抬头,会敲门,会说"我等你很久了"。
      相信总有一天,这样也行,会变成这样很好,会变成再也不需要嘴硬,不需要等待,不需要在雨里站到凌晨。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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