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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心跳同频 在他踩上来 ...

  •   姜南拿着刚才回屋找出来的酒,在蓝因身旁重新找了个位置坐下。
      “那些小孩呢?”
      “被爸妈叫回去睡觉了。”蓝因看着星空。
      “阿布鲁自己酿的青梅酒,”姜南给蓝因递了一瓶,“度数不算高,你应该能喝。”
      蓝因轻声道谢,拧开盖子往喉咙里倒,入口清润,酸甜交织微涩后泛起回甘。尾调里还徘徊着梅子特有的草木清气。
      “味道不错。”蓝因心情很好地回味着。
      “你什么时候学的抽烟?”姜南斟酌着歪头,抿了口青梅酒掩饰自己的尴尬和无措。
      明明早就失去立场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关切,顾不得蓝因早就明确表达的抗拒,难缠的人就算头破血流还是要一究到底。
      蓝因捏着酒壶,只觉得手心出了薄汗。
      是冬夜不够冷还是酒太烫。
      他装作没听到继续喝酒,却没注意到一根早已绷到极致的弦在两个人的心中同样一触即发。
      疏离往往伴随压抑,会在某个瞬间绽放出火花,与之俱来的是燎原的烈火让一切肃杀。
      也许是夜晚太过静谧,也许是心头叫嚣的鬼火过分喧闹,也许是酒精上头冲昏头脑。
      蓝因感觉压着的那口气翻滚汹涌。
      闷钝的撞击声,酒壶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鞋底沾着露珠,在姜南雪白的衬衫上拓出狰狞的印子。
      “哪学来的动作。”姜南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渐黑的蓝因,像觉着新奇,在他踩上来的瞬间闷哼着轻拽他的脚裸。
      蓝因气得肝疼,他咬牙看着姜南,从姜南兜里掏出打火机和阿布鲁同款劣质烟盒。
      两指夹起一支烟,头埋下去轻叼起来,抬头的瞬间上扬的眼尾挑衅地望向姜南。
      甚至难得带着几分笑。
      “不是问我什么时候抽烟么?要不你猜猜,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实话?”
      讲话的时候都带有几分染上烟腥的黏腻,蓝因俯视着姜南,垂睨的目光丝毫不收敛,甚至嘴唇微张,烟雾翻腾而出。
      烟尾猩红明灭。薄雾掠过他眉骨洇开一片灰黄,像未愈的旧伤。
      两个人离得很近,几乎是刻意的挑衅,姜南被烟熏得眼一眯。
      本应该恼怒的,姜南看着眼前的景致却愣了神。
      年轻人的眼角红着,色厉内茬的嗓音甚至隐约带着鼻音,可强撑出来的轻佻和无师自通般凑近的吐息却勾得他心痒。
      姜南一边心慌一边暗骂自己是畜牲。
      蓝因觉得自己演不下去了,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被戏弄的感觉和迟来的委屈翻江倒海压得人密不透风。
      “你他妈耍我耍够了没有?!”
      蓝因压低嗓子嘶吼,鞋底压在姜南的左胸上,皮下心跳急促,连着蓝因浑身的血液沸腾叫嚣。
      蓝因扯着姜南领巾的手青筋暴起。
      “五年前是谁跟宿妄舟口口声声说叫我忘了你,现在一而再到我跟前找存在感是要干什么?!”蓝因哑声威逼却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姜南顺从地被他压在身下,在看到蓝因泛红的眼尾的瞬间被击破防线,什么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没了,姜指挥官难得慌乱地抬手又无处安放。
      “我……对不起。”
      “姜南!你他妈究竟把我当什么?!”蓝因咬牙切齿地将他往上一扯,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要真只是利用就痛快点,别他妈半死不活的关怀备至!”
      “我没有想耍你。”姜南压眉抬头,反手抓住蓝因锢住他衣领的手腕,又立马松下力道,眉眼间竟真看出几分委屈。
      “我承认五年前是我狂妄自大,是我没有考虑半分你的感受,理所当然地认为把你放在棋盘上严防死守你就能安然无恙。”
      姜南的手轻颤着,逼迫自己的目光与蓝因对视:“很多事情我都没有选择,但唯独对你,我留有余地却大错特错。”
      “抱歉,真的对不起。”
      蓝因有些怔住地盯着这仿佛被附身的人。
      与往日稳身执子的操盘者形象全然不同,什么喜怒不形于色,两眼一闭索性在人设崩塌的道路上破罐子破摔越走越远。
      像个把糖摔碎后可怜巴巴央求大人再给自己买一个的孩子。
      蓝因被自己脑子里冒出的想法惊到了,手上的力道松懈几许却又被对方以莽撞的力道扣住,像是真怕他转身就走。
      “我知道那个时候你很信任我,我也知道你选择回来后假装形同陌路不逾矩半分对你更好,可我就是虚伪又自私,打着关心你为你好的旗号让你挣扎。”
      “蓝因,”姜南说着居然嗓子都哑了,“我才是那个连自己内心都不愿意面对的胆小鬼。”
      姜南脸上已经晕染出一片红,蓝因低头看向他手边虚虚倒挂的酒壶,惊觉里面的琼浆所剩无几。
      “不是……你醉了。”蓝因想后退却被对方猛得拥入怀中,他只感到耳鸣和满脑空白。
      对方的身体毫无防备的软下来,黏黏腻腻靠在他身上,蓝因觉得接触到的所有肌肤都跟火烧般滚烫。
      他觉得不对,凑近闻了一下。
      “你......喝得是白的啊?”蓝因有点发愣。
      “什么?”姜南抬起脸,水汪汪的眼睛就这么一览无余。
      男人那么高大的身子力都没收地靠在蓝因身上,他紧紧拽着蓝因不松手,像抓住这一瞬间不愿意失去似的。
      男人一遍又一遍重复对不起,好像要补上过去的全部歉意,又好像只是在为五年前的那个破洞缝上无数个针脚。
      “你知道…知道我那时候为什么救你吗?”
      姜南醉眼朦胧地朝他笑,明媚的神色勾人心魄,眼角却不自觉落下泪珠。
      “不是……你、你别哭啊。”
      蓝因顿时有点手忙脚乱,他看着眼前有点子不省人事的家伙,小心蹭去他眼角的泪,只觉得手背一片冰凉。
      青梅酒的味道尚且在吐息间萦绕,蓝因看着近在咫尺的姜南,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姜南是梅果味的。
      清香还带涩。
      “我小的时候,”姜南迷糊地睁眼,眼里都是蓝因,“大概……十岁的时候吧,我被人贩子拐卖过一次。”
      “他把小罐子藏在手心里,猛地撞向我那么一按,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时候比起现在,”姜南自嘲似的笑笑,“真是手无缚鸡之力。两眼一睁就是装满各种器材的实验室,还有一个铁笼子。”
      “铁笼子里是一群孩子,比我大的比我小的,和我差不多年龄的都有。”
      “刚开始还有人很害怕、很无助地在那哭,那群穿着工作服的人就把他们轮个拽出来打,打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后来,那么大的笼子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很安静,安静的让人窒息。”
      “每天晚上我闭上眼都是那种安静。”
      蓝因看着姜南颤抖的睫毛,愣住片刻——然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实验室,还有那群人,他们做的实验,你应该都不陌生。”姜南喃喃着,没有感受到蓝因僵硬的身体,“他们研究人体,研究活人的机械化,研究各种生理性能。”
      “你知道判断新物种形成的标志是什么吗?”姜南笑了一下,笑得蓝因头皮发麻。
      生殖隔离。
      “就为了研究由活人改造成的实验体究竟算不算新物种,”姜南一字一句,说得很小声但很清晰,“铁笼子,透明玻璃,实验台,一群观察的研究者。”
      “他们已经不把我们当孩子,或者说不把我们当人了,更别说费心想什么避讳。”
      “我们就目睹了那一切。”
      “血腥味漫得整间屋子都是,还混着金属难闻发锈的味道。□□碰撞的声音还有尖锐的棱角划破肌肤的窒息感,那个人……那唯一的倒霉蛋,”姜南拧眉闭眼,“记不清了,跟你那时差不多大吧。”
      “他刚开始拼命地反抗尖叫,他嘶吼着,哭泣哀求。到后面,”姜南苦笑,“不知道是血流干了还是没力气了,他的声音也没了。”
      蓝因深吸一口气,垂眼看着眼角殷红的姜南。手有点抖,但很坚定地搭在他肩膀上,很没有节奏感地轻拍着。
      “他大概是死了,可那群研究者却欢呼雀跃,为他们终于创造出了一个新的物种,为这该死的战争。”
      姜南的眼底是一片死寂,逃避和绝望,是平常和他根本搭不上边的情绪。
      “他给我们编了编号,按顺序挨个实验。喂药,电流刺激,各种极限情景。”
      “把你和野兽关在一个满是障碍物的屋子里,观察你能否短时间内计算各种路线,得出最优解然后逃出生天。诸如此类。”
      “我很幸运,编号靠后,还没被他们抓去灌药实验。”姜南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也很不幸,我被迫目睹了一次又一次悲剧,感受那一晚胜于一晚的寂静。”
      熟悉又陌生的窒息感顿时涌遍蓝因全身,所有事情他都不记得了,但肌肉的颤栗似乎在哭诉他也曾遭受的事情。
      苦难者和被迫旁观者,难以比较谁更惨,但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在黑暗里苦苦挣扎。
      “在被试验的前一天,试验对象会被单独关在一个小笼子里。说不上是庆幸还是不幸,在轮到我被试验的前一天,那个工作人员,忘记了锁笼子。”
      姜南忍不住轻笑,笑出了眼泪,却没有半点庆幸和欣喜,他难受地埋下头。
      “我也应该感谢自己,从来没有放弃逃出生天的希望,在每一次押送的路上都仔细观察过周遭的一切。”
      那天晚上,没有任何犹豫,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姜南爬出笼子,抄起实验台上的剪刀,悄无声息地向污水处理口走去。
      那条管道内径很大,容得下一个匍匐前进的半大孩子。
      那条管道很黑,长得没有尽头。
      姜南的手肘被磨得鲜血淋漓,但恐惧和孤注一掷的执拗早就压过了一切情绪。
      情绪无用,那是那暗无天日的七十五天里姜南唯一学到的东西。
      不知道爬了多久,当他看到管口透过来的月光的时候,他唯一的念头是。
      我能活下来了。
      也仅仅是能活下来。
      他艰难地爬出那个管道,喘着粗气的同时目光却和一个拿着手电筒的工作人员短兵相接。
      他永远记得那一刻,那个工作人员阴森恶心的笑容。
      他无比感激自己没有晕过去。
      后面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沉重的撞击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鲜血泂泂冒出的黏腻感以及直冲脑门的血腥味。
      血又黏稠又滚烫。
      生了锈的剪刀掉落在草地上。
      那是他第一次杀人。
      再后来,他拼命地往外逃,疯狂地逃,直到跑出那片荒凉的郊区,直到城市的霓虹灯出现在他的眼前。
      马路上,一辆私家车终于注意到一个小孩浑身是血地在路边求救。当一对夫妇温和关切还带着点恐惧的嗓音出现在他耳边后,他终于能昏过去了。
      最后就是警局、穿着军装的姜叙白还有数不清的心理疏导。
      心理疏导往往温和体贴,可对于那个时候的姜南来说有和没有别无二致。
      情绪无用。
      后来,姜南进了叙渊,一直到姜指挥官,他指挥战斗七战七捷,被万人称颂。他接人待物永远笑脸相迎,可就是看不出他的真实情绪。
      根据姜南所描述的,警局派人去调查那个研究所,结果只看到一片废墟。里面所有的实验器材全部消失不见,连带着所有有生命体征的东西。
      一无所获。
      “我大概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研究所逃出生天的人。”
      “职业需求,我的私人心理咨询师被要求绝对保密我的状况。我最近一次接受咨询,是一个多星期前。”
      蓝因睫毛微颤,是他回来那几天。
      “五年前,我第一次看到你。”
      “那个时候,你的资料显示,”姜南笑着抚过蓝因有点颤抖的脸,“你是研究所试验所得危险指数最高,对于他们来说最出类拔萃的杰作。”
      “仅仅为了战争。”他艰难地开口。
      “你知道我那时的想法是什么吗,看到你的那个瞬间我又被拉回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实验室,你实实在在地遭受过那些事情……”姜南说不下去了。
      “都忘记了。”蓝因沉默片刻试图安慰他。
      “我的第一反应是恐惧和厌恶,不针对你,仅仅因为那段黑暗的日子。”姜南避开蓝因的目光。
      “创伤后应激反应,理解。”蓝因低声。
      姜南苦笑着又把目光投向他:“但不只是这样,我之所以把你带回来,没有我之前说的那么多计算权衡,只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什么?”
      “你有一双人类的眼睛。”
      “清澈,湿润,温暖。”
      蓝因愣了一下看着他,突然拿他没办法似的轻笑。
      “蓝因,”姜南说得小声却郑重,“抱歉。”
      蓝因胡乱揉了一通姜南的头发,抬起头看向天边的月亮。
      “海子的诗集有一句话。”蓝因看着天空喃喃,“我们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姜南没有应声,蓝因低头一看,他靠在自己身上已经酣睡过去。
      他轻笑一声没有避开身子,看着姜南难得放松的神情眼角弯起来。
      算了。
      他们俩靠着沐浴在月光下。
      我们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叫做月亮,
      而月亮的成分由你构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心跳同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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