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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山雨欲来 叙渊不养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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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因像往常一样在监狱的探视窗等待。
手里的纸袋晃荡两下,两股麻绳染上了几分掌心的滚烫。蓝因冷着脸坐在椅子上,身后还立着随行的警卫员。
他看向从里头出来满脸为难的看守,暗含嘲讽地勾起嘴角:“还是不肯见?”
自从几个月前那次蓝因和花寄虞点破身份后,对方再也不肯见他,倒是蓝因充分发挥了锲而不舍的精神,隔三差五地出现一回。
看守汗颜:“长官,这……”
“无妨。”蓝因垂眸掩下几分黯淡,指尖活动几下戴上手套正要起身离开,目光扫过那个看守时却下意识一顿。
生面孔。
蓝因淡声询问:“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那个看守在很短时间里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朝他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属下在前两天刚被调过来,长官不认得是正常的。”
蓝因盯着他几秒,然后很淡地点了点头。
“57号以后劳烦你照料。”
57号是花寄虞的囚服编码。
看守连连应声,笑着忙颔首。
蓝因刚走出去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撤回来,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看守听得清晰:“还有件事要劳你,帮我传个话。”
“诶您说。”看守向前迈出半步。
“我昨天在总部碰到了57号之前的队友,他知道他的事了,托我给他带几罐他爱吃的桂花酱。”蓝因象征性地提高手上的袋子,面上毫无异色,“你帮我问一声,他收不收。”
“长官,这送东西恐怕……不合规矩。”看守说到后边看到蓝因的眼神,声音逐渐弱下去。
蓝因没说别的,仍然挂着矜贵疏离的笑,他声音很轻却听得人心沉:“什么是规矩?”
最先坏了规矩的人恐怕没资格讲规矩。
“是属下多嘴,”看守咽了咽口水,“属下这就去办。”
没多时对方又出来了,他的脸上还是那副又为难又带有歉意的笑:“长官,57号说不必,让您请回。”
“嗯。”这回蓝因没再停留,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就好像没听到看守松了口气的声音。
踩在监狱外的青石板上,蓝因的眉毛毫不掩饰地深深蹙起,纸袋子被他随手扔进垃圾桶,露出里面红得刺眼的衣衫一角。
咬烟,点火,拱指遮风。
青烟在潮湿的天里头随风晃荡。
他吐出一口气便掐灭了烟头,朝警卫员点点头进了轿车后座,下一秒刚拨出去的号码就传来忙音。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他脑子里萦绕。
比如,有人终于坐不住了。
铅灰色的海面看不见半分光点,黏稠的雾霭低垂着。远天雷暴如闷鼓,黑浪一下下啃噬着礁石,像某种来自不祥的搏动。
姜南站在指挥塔上观察方圆五百海里内的异况,整个裕生屿沦陷在乌云下,他的脚底下。
最大的数据屏幕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闪了一下,姜南默数了几秒,拿起手里的对讲机,言语间多了几分凝重:“呼叫青瓷。”
简术渡那边有点嘈杂,对方利落应声:“在。”
“你知道该做什么,”姜南弯起眉眼咬字很稳,捏着对讲机的手却不经意泛白,“让首领大人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叙渊。”
“遵命。”简术渡在对讲机那头勾起嘴角。
几乎是通讯挂断的同时,一个号码出现在姜南的私人手机上,姜南挑眉拉开滚动条。
“我的直升机距离裕生屿大概三千海里,我的雷达可显示着你们现在不太安全啊。”
那头的声音慵懒闲散,还按耐着不容易察觉的火气和危险。
姜南沉着嗓音:“我差点以为你不会来。”
“我答应过一个人的。”宿妄舟的话里听不出情绪,话题一转语调里的不满锋芒毕露,“你可真记仇啊,敢和那个没良心的一块瞒我,就不怕我倒戈?”
姜南在电话那头轻笑出声,飞快调整了叙渊的人员分配指令,还腾出空回他几句:“我会安排你和梵音会合,不出意外的话,他手里还掌握着SOU相当比例的兵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安排他去干什么。”宿妄舟言语间的阴冷和怒气不加掩饰,哑着嗓子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姜南撕碎。
姜南无奈地轻笑:“……他自己要求的。”
“从一开始他来找我的时候——从他刚进入SOU的那天,他就知道要做这件事。甚至,这是他向我开出的条件,让我答应他的资本。”
宿妄舟罕见地破了嗓子:“所以你他妈就放任他去做?!”
“你不也是吗。”姜南沉默片刻,意味深长地对他说了一句,“宿妄舟,真正拒绝不了梵音的——难道不是你吗?”
“哪怕他的要求是死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梵音也是你能叫的?”
“……认真点。”姜南无奈蹙眉。
“好啊——那就聊点认真的,”宿妄舟似乎捯饬了一下直升机的操作台,语调不经意间郑重几分,“我来之前和老师打电话了。”
姜南的手紧了紧:“与我无关。”
“我跟老师说我要完成我的未竟之事。”
“他说祝我顺利。”
“还有……你和我,要活着回去见他。”
姜南那边只有稍显粗重的呼吸声。
“……你打算怎么办?”
“劳你帮我去跟他讨个饶,说几句好话。”
宿妄舟的话里听不出情绪。
“……做梦。”
海风呼啸着吹过整个裕生屿,天色越发阴沉,海浪滔天驱赶走了所有生灵。
裕生屿的集合点上整齐排列着战士。数百名特战队员全副武装静立在各自的战艇前,与手中枪械的冰冷金属光泽融为一体。
简术渡跨上指挥车引擎盖,手持战术平板,声音透过通讯系统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各单位注意,简报最后确认。”他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目标坐标已同步,情报显示,裕生屿方圆五百海里处于被包围的一级警戒状态。”
“面对狗胆包天来踩我们底线的人——我们的任务:精准斩杀,一个不留。”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这不是演习。记住你们受过的每一秒训练,守护你身后的一切。空中支援全程覆盖,我要的,是零失误,是全员凯旋。”
“听得明白吗?!”
回应他的是整齐划一的声音,盖过了凌空劈下的雷电。
“记不记得你们刚来那天我说了什么?”
“既然你们活着出了炼狱,从此记住,你们的命不仅仅属于你们自己。ETER将倾尽所有捍卫自己的战士们,这条命,ETER拿不走,别人更别想要。”
“能做到吗?!”
简术渡的目光扫过声势浩大的军队,回应他的不是简单明了的“能”,错愕之下,他看到他的战士们举起了右拳——
“我宣誓——”
“誓死保护联盟安全,坚决维护人类利益。”
“永远忠诚,绝对信仰!”
一滴泪凌空落在裕生屿的土地上。
简术渡狠眨了几下眼——真他妈憋不住。
他利落地回了军礼。
“现在——我给你们上最后一课。”
“检查装备!”
“唰”的一声,所有人同时进行最后检查,拉枪栓的清脆声响成一片,没有呐喊,只有无声的默契和攀升到顶点的战意。
“让全世界都知道,叙渊不养废物!”
盛勋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打破虚伪的是破空炸开海面的炮弹。
此刻,蓝因一个人坐在战舰里,他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战舰引擎发出撕裂般的咆哮,他的左手在控制面板上疾走。
海水在他耳边呼啸奔腾。
很冷。
他习惯性敲了敲对讲机:“已到达指定海域。”
那头传来温暖又让人安心的回应:“收到,状态是否安全?务必准点完成任务。”
“一切正常,”蓝因汇报完情况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战争对他而言向来冰冷厌恶,此刻的他却不同以往地无所畏惧——
他在保护他们的家。
“你怕吗?”蓝因轻声发问。
姜南轻笑一声,不答反问:“那你呢?”
蓝因答得坚定又迅速:“我不怕。”
“那我也不怕。”姜南飞快地回应他。
于是,信仰在顷刻间得以永恒。
深夜,02:27。
投掷点定位完毕,开启倒计时。
“3”
“2”
“1”
一枚导弹破空而起,直直向几百海里外的那艇大型战艇威逼而去。
炸起的水花几乎覆盖了战艇。
那艘战艇的指挥室里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皱着眉看着出现红色警报的界面,扶紧一旁的扶手让自己免受颠簸。
红光照亮了他的脸——祁绛青。
一个钟头前,他收到了盛勋的星级命令。
“召集夜鸠集团所有武装力量,定位坐标发给你了,我要天亮之前,目标的主要军力被打垮打散。”
他根本就不敢多看一眼那个他曾无比熟悉的坐标。
如果要他选一个地方来打仗,他就是选他家大门口都不会选在这里。
这里埋葬了五年前的祁绛青。
“首领大人——”
“祁董事长,”盛勋换了个叫法警示他,“夜鸠集团上上下下多少人,他们的命可都掌握在你手里了。”
“还有你那卧病在床的老父亲。”
“先前为了他们做那么多事,难道要为几个不值当的人就都付诸一炬吗?”
“清醒点。”盛勋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祁绛青现在清醒的不能再清醒。
这刁钻的角度,这个导弹的型号、力度,这种直接粗暴不留脸面的轰炸方式——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是谁干的。
祁绛青带着一帮人,枪支,侦查镜,浩浩荡荡地上了观察台。
他就是个小人,就是个罪人。
欠他们的,下辈子再还吧。
蓝因的战舰在黑色的海面上飞驰,浪花寒凉刺骨。他也拿着军事望远镜侦查,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最高处那个熟悉的混蛋。
——蓝因的拳头捏紧了。
战舰周遭海雾弥漫,祁绛青的手指轻叩在扳机上,他透过侦查镜看到一个模糊不清的身影在浓厚的雾气外以惊人的速度移动。
蓝因在飞速绕着战舰寻找合适的发射点。
他指节分明的手操纵着方位盘,原先坐着的身子不知在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目光紧紧地钉在仪表盘和数据屏幕上。
战舰上所有高级官员的目光都在紧追着海雾间那个清瘦的身影。
引擎飞速轰动——蓝因不能慢下来。
祁绛青抓住了那个瞬间——那道清瘦的身影用膝盖顶住操作台,稳稳地寻找空隙发射导弹,在一个海雾近散的地方暴露在众人面前。
此刻海上的每颗粒子似乎都停止了运动。
短暂的一秒钟在祁绛青扳机上千钧重的手指下——被无限拉长。
没人知道祁绛青在想什么。
雾气冻住了他的手指。
转瞬间,蓝因又消失在浓重的海雾里,好像从来不曾出现过,只剩下引擎的轰动。
就在蓝因的身影消失的后一秒,一声枪声虽迟但到地响起,紧接着就是惊呼声,血腥味,冰凉彻骨的海浪——
祁绛青倒在了血泊里。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转向枪声响起的地方,他们看到一个男人面露鄙夷地放下手里的手枪,声音冷酷地惊人:“首领大人早有预料这家伙难成大事。”
“他这条命能留到现在,全靠首领仁慈。”
祁绛青悄无声息地倒在船板上,眼睛都没来得及闭上,自然也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军装夹层里——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蓝因终于找准角度最后按下了发射按钮。
导弹破空,怒浪涛天,火光以一种悲凄的色调无比绚烂地炸裂开。
蓝因无声地抹掉与海水一同溅落的咸水。
触感是与海面相差无几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