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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阴沟老鼠 “我就是个 ...

  •   炮火撕扯着天空,硝烟裹挟着血腥味灌满了岛屿上空。
      不远处,一位老兵的单臂已被鲜血浸透,却仍用牙咬开手榴弹拉环,用尽力气掷出。机枪手凭借着本能扣着扳机,枪管烫得灼手。
      所有人都在为战争献祭鲜血与生命。
      纷乱的场景中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齐湛半边脸被熏得漆黑,双眼布满血丝,他打空弹夹,利落地反手持刀,跃出了战壕。
      抬脚一个鞭腿扫落对方,刀尖被狠扎入距离那个士兵耳边一寸的土地里,齐湛喘着粗气犹豫片刻,最终抬手往对方脖颈上一劈,将对方劈晕过去。
      月应尘抬着担架在伤员之间游走,他面不改色地割掉一个伤员大腿上坏死的肉,消毒酒精的气息四处弥漫。
      “可以了,搬走。”
      月应尘轻声向助手吩咐,他做缝合工作的时候手很稳,清冷的面庞看不出半点慌乱。
      “月医生,2号战场出现大量伤员,我们要赶紧跑一趟!”
      月应尘当即一把抓过医疗箱,右手的枪支在手腕间轮了一圈被稳稳捏住,助理收拾了必要的医疗设备,两个人在防护地带飞快行走。
      电光火石间,一个站在指挥战甲顶端的身影出现在月应尘的余光里。
      月应尘被拦截在原地。
      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这的人拿枪指着他。
      蝶见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姜南他们的场景——21天的血洗,蝶见浑身是伤地从野山里爬出来,一眼就看到三个人靠在终点线喘粗气。
      自己的身上都是血污,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全身,虚弱的喘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那三个人身上也有伤,可看上去没自己那么狼狈。
      其中一个人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可蝶见与他对视的瞬间却分明因为对方眼里的危险和警惕而后背发凉。
      后面他与那三个变态还有一个从天而降的队医组成了一队,笑面虎、没头脑和不高兴外加一个老好人。
      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他们。
      有些人生来就该是站在阳光下的,他们生而带有不同的磁场,不管是吸引还是排斥,总会有人与他们相互作用。
      而自己从小就像个绝缘体。
      不被外界所感知,没法与外界产生联系。
      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很久以前,“没有父母”就是村里小孩们贴在他身上一个理所应当的标签,他是姥姥养大的。
      石子砸到他的背上、头上。
      旧伤添新伤。
      他好像是那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在阴暗潮湿的下水管道里透过一点点缝隙——觊觎那些生来就站在阳光下的人的幸福。
      领居家的大胖崽子永远不知道他昨天刚满大街拿出来炫耀的玩具枪为什么在第二天就报废了,隔壁备受宠爱的宠物猫也会一夜之间变得疑神疑鬼战战兢兢。
      没有人会知道老鼠对他们做了什么。
      因为没有人在意。
      他拼命地学习、锻炼,在每一个悄无人知的深夜做力量训练——有一次被学校的老师撞上,对方笑着问他为什么白天不和同学一块练,是不是内卷。
      他忘记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也许根本没有回答,阴沟里的老鼠是不会和阳光下的人讲话的——他害怕。
      腼腆、内向。
      都只是说得好听点的形容,他就是害怕。
      他认定自己的队友们都是站在阳光下的人,人与人的区别在他的眼里仿若天堑。
      就单凭眼神——他们的眼里没有战战兢兢和瞻前顾后,更难想象一些阴暗的思想会在他们的心里生根发芽。
      这就是自己和他们最大的不同。
      在队伍里也是要对练的,队友强得可怕。
      旧伤添新伤。
      可这一次,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自己又一次捂住腹部在地上颤抖时,会有一只手伸过来把自己拉起来,夜晚的宿舍楼里,会有人翻墙闯进寝室给自己送上一瓶橘子汽水。
      判冬会轻笑着把跌打损伤药扔给自己,白山会在做好猪肉炖粉条后把最大碗的那份推给他,月应尘会在给他做检查的时候调侃“怎么每次都是你伤得最重,藏拙是不是”,息鸢——和自己走得最近的那个老好人,会在自己每一个被自卑覆盖的夜晚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加练,在合适的时候给自己递矿泉水。
      过年包饺子的时候季寒声会没事找事地把面粉抹到他脸上,月应尘会看着面粉纷飞一边咳嗽一边用擀面杖作势杀人。包饺子的息鸢会把出锅的第一份饺子给他们每个人分过去。
      每个人都能被钱币磕得牙疼。
      最重要的是,在自己被噩梦缠身的时候,在自己被过去的否定与黑暗紧紧束缚的时候,会有人在第一时间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
      这个人一般是息鸢。
      通常是他们自以为默不作声地用肘关节捅来捅去,然后演变成一瓶贴到脸旁的冰镇矿泉水或是深夜一盘五香瓜子。
      他习惯性地在下水道偷窥着被阳光簇拥的他们,却惊奇地发现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阳光下的人第一次朝阴暗的角落看过来。
      笑着一把把他拽了出去。
      拽进了阳光里。
      一切都好像在变好,如果没有什么特工大赛,没有什么友谊切磋交流会,没有那些流言蜚语和与小时候如出一辙的欺压凌辱。
      那段时间判冬和白山他们好像特别忙——他们在对付什么人,他们没有主动告知,自己也没有去问,自觉地将自己隔在透明的围墙外。
      马上就要毕业了,他们不再频繁地与自己待在一起,那天刚好是他的生日,息鸢和白山先前叫嚷着要热热闹闹给他办一场生日会。
      可那天什么都没有,不管是蛋糕、礼物,甚至是电话或一条短信,什么都没有。
      他一个人呆在叙渊,脑子里全是交流会上其他队伍的人嘴里吐出的难听的话。然后一个人蹲在宿舍黑暗的角落里,没有开灯。
      “都说叙渊有多厉害,里头的人也不过如此。”
      “你瞪什么瞪,整个叙渊也就那么几个能看的,所以你们都跟捧神仙一样捧着他们是吧。”
      “看看你在队友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样子。”
      “你说你的队友在乎你,结果连团体赛都就留你一个人在场?”
      “他们是不是根本懒得跟你商量战术啊?”
      “打个赌吧,要是你输了——”
      ……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在黑暗里待久了的老鼠就不应该奢望自己能像正常人一样好好地站在阳光下。
      生日后第二天,第三天,那几个人都没有出现。
      第四天,五个人的群里终于传来动静。
      “蝶见,不好意思啊,你生日前一天我们在外出任务,手机上交保管了,现在才拿到。”
      “祝大前天的蝶见生日快乐!”
      紧接着就是一系列刷屏。
      “蝶见,礼物等我们回来就补给你。”
      “回来一定给你好好补办一个生日!”
      “别担心,我们都没事。”
      “对了,那天我们临时被叫去参加任务后交流会上是不是就剩你了?”
      “后面是团体赛,你等得挺辛苦吧。”
      “我们也不知道教官们发什么疯,突然把我们召集起来执行任务,他们说要给主办方一个面子就留了你在交流会。”
      “他们通知过你了吧?”
      教官们当然通知了,在团体赛结束过后。
      在他人生中至暗的两个小时过后。
      那是蝶见第一次看见消息后久久没有回复。
      对话框里的话删了又打,半晌——
      “没事,谢谢你们。”
      蝶见觉得打出来的字冰冷又虚伪。
      要是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蝶见是去后勤处送检修报告时,偶然听见教官们的谈话的。
      门虚掩着,声音从里面断断续续漏出来。他本不该停留,可自己的名字像钩子,把他钉在了原地。
      “……蝶见那孩子,是个绝对忠诚的战士。” 是格斗教官沉稳的嗓音。
      蝶见的心跳悄然漏了一拍,脚步彻底黏住了。
      季寒声和姜南要去特种作战司,月应尘被医学研发部预定,息鸢也拿到了心仪部队的调令。只有他,因为那份报告上“沉静有余,魄力不足”的评语,去向仍旧悬而未决,等待着被安排。
      他安慰自己,无论如何,总会有位置的,终归还有期望。
      里面的话音还在继续。
      另一个更温和的声音,是理论课教官,他叹了口气:“是啊,忠诚毋庸置疑。只是他的心性——”
      蝶见屏住了呼吸,走廊的光线仿佛暗了下去。
      “——恐怕难撑台面。”
      里面似乎还有话语在继续,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血液轰隆隆地冲刷着耳膜,反复回荡的只有那七个字:难——撑——台——面。
      凭什么?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原来在教官眼里,他付出的一切不过是“难撑台面”的佐证。他们就这么轻易地否定,宣判了他的死刑。
      他忘记自己是来交报告的了,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错过了门内随后响起的,格斗教官压低声音的急切:“你这话太重了,不能这么说……”
      他也错过了理论课教官接下来的忧心忡忡:“我就是担心这个!这孩子内心敏感,我们得想想办法,不能打击他的自信。该怎么鼓励他才好……”
      所有的声音,都被关在了那扇被他决绝抛在身后的门内。
      后来,就好像所有槽滥事儿都堆到一块了,争先恐后地逼着蝶见证明——自己到底有多见不得光。
      联盟高层顾问派了人私下里找他,口口声声说同情他的遭遇,明明是人才却要在叙渊屈居人下不受重视。
      那群老东西是什么心思他当然知道——可他们后面说得那些话却都是真的。
      屈居人下。不受重视。
      他最开始当然冷漠地详装听不懂,就算老东西们有意无意地提及他在乡下的姥姥——他也只是握紧拳头不动声色。
      那群人说会给他一个星期好好“考虑”。
      他没有告诉姜南他们老东西们派人来找过自己,好像自己一说出口就坐实了自己叛徒的地位。
      他近几天频繁地发现姜南他们凑在一起计划着什么,时不时还会把目光扫向自己这边——怎么回事,他们也开始怀疑自己了么?
      信任似乎在当事人这里先一步分崩离析,那天他把实操兵械放回器材室,远远地看到姜南他们觉在一起低声聊些什么。
      脚步声让他们骤然转头看向自己。
      然后就是尬笑,打招呼,然后转移阵地。
      蝶见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找到了一个没人的角落,纵容自己被黑暗的墙角完全包裹——拨通了那个放在口袋里许久的号码。
      “你好,我是蝶见。”
      真正出任务那天,蝶见也跟着队伍。他们在穿防弹衣的时候,息鸢故作神秘地跟他说:“等我们回来后给你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蝶见却从未有过地烦躁和反胃。
      反胃息鸢他们,更恶心他自己。
      只是面上还是不出错地微笑着。
      然后就是姜南他们发现情报被泄露,老东西他们的反围剿大获成功,叙渊损失惨重,人员伤亡更是惨不忍睹。
      蝶见跟着老东西们派来的接应暗中逃跑,把留有叙渊勋章的头盔留在原地。
      他一路赶着逃,嘴边那块皮却反复地结淤又被他咬破。
      一声枪响突然出现在耳边。
      一个身负重伤的人尾随他们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在此刻最不想看到的人——
      息鸢。
      对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可拿枪指着他们的手却很稳。蝶见不作声地和息鸢对视着,那双善解人意的眼此刻从未有过的冰冷。
      “为什么?”
      他听见息鸢很轻地问了一声。
      蝶见没有回答他。
      “你他妈告诉我为什么?!”
      息鸢嘶哑着嗓子向他怒吼。
      “因为我就是这样啊——”蝶见轻声。
      息鸢愣在原地没吭声。
      “我就是这么烂的一个人啊——”蝶见笑了,笑出了眼泪,“你也别装腔作势了,到现在还没动手,枪里没有子弹了吧。”
      “别替我找苦衷了,我的逻辑和你们的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通的。”蝶见说完缓缓地举起了枪,说得戏谑眼角的泪却止不住往下流。
      教官们说错了,我不忠诚,我就是个叛徒。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息鸢的眉心。
      “砰——!”
      月应尘抬起头看到蝶见的枪口直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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