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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温水一样的生活 假装失忆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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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后的第三天,谭言发现自己的生活进入了一种奇异的节奏。
每天早上七点,玛拉会准时推门进来,拉开窗帘,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早餐的内容越来越丰盛——清粥小菜之外,总有煎蛋、吐司、水果,有时还有一小盅炖汤。黎啸吩咐的。玛拉每次都这样说。
谭言没有拒绝。他安静地吃完,说谢谢,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上午通常是自由的。他可以在静楼里看书,可以去花园散步,可以在阳光房里发呆。保镖们依旧跟着他,但距离越来越远——从最初的十米,到二十米,再到现在的三十米。他们像影子,无声无息,却永远不会消失。
中午玛拉来送午餐。下午继续自由。傍晚黎啸回来。
然后是夜晚。
夜晚是最难熬的。
不是因为痛苦——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黎啸不再像最初那样粗暴,也不再像“观察期”那样带着赤裸裸的审视。他现在只是……存在。
他会在深夜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外面的气息——有时是雪茄和威士忌,有时是夜风和露水,有时是某种谭言说不清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味道。他会先去洗澡,然后上床,将谭言拉进怀里。
他的体温很高。胸膛永远是热的。谭言靠在那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歇的钟摆。
有时候他们会□□。
不再是惩罚,不再是试探,只是……□□。黎啸会吻他,会进入他,会在最后将他箍得更紧。谭言会回应——那些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回应:轻轻的喘息,微微的颤抖,事后安静的依偎。
一切都是“应该”的样子。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黎啸的呼吸会逐渐变得绵长,手臂会逐渐放松,体温会逐渐升高。谭言会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天花板,数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知道黎啸没有完全相信他。那双眼睛依旧会在某些时刻落在他身上——幽深,审视,带着他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但黎啸不再问了。不再试探,不再提起地窖、逃跑、傅文舟。
他只是看着他。
谭言有时候会想:他在等什么?
等我自己露馅?等我忍不住开口?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第十七天。
那天下午,谭言在阳光房里看书。
那是一本游记,讲一个英国人骑行东南亚的故事。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翘,显然被人翻阅过很多次。谭言不知道这本书是谁的——书架上有很多书,中文的、英文的、他看不懂的文字的。他只是随手抽了一本,然后发现,自己已经看到了第三百页。
窗外的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大片暖洋洋的光斑。空气里有鸡蛋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谭言靠在沙发上,一页一页地翻着。
他想起很久以前——真的很久了,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他也曾这样坐在阳光房里,望着那棵棕榈树,对黎啸说:“它好像长高了一点。”
那时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也许只是随口,也许是想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看见周围的世界。
他没想到黎啸会记住。
更没想到黎啸会在那天散步时,忽然提起这件事。
“你不记得也好。”黎啸当时说。
谭言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住。
“你不记得也好。”
是什么意思?
是不希望他记得那些痛苦的事?还是——不希望他记得那些让他恨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天,这句话总会在某些时刻浮现在脑海里。半夜醒来时,独自散步时,望着那棵棕榈树时。
“你不记得也好。”
黎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那语气不像是对一个“猎物”说话,更像是对——
谭言甩了甩头,继续翻书。
不能想。不能想这些。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很轻,很稳,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谭言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翻着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脚步声在沙发后面停下。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大,指节分明,带着微微的凉意——刚从外面进来的凉意。那只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然后移开,绕到沙发前面。
黎啸在他身侧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棕榈树。
谭言也没有说话。他继续翻书,一页,两页,三页。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里有鸡蛋花的香气。保镖们站在远处,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很久之后,黎啸忽然开口。
“这本书,”他说,“我看过。”
谭言抬起头,看向他。
黎啸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坚毅的下颌线,微微抿着的薄唇。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好看吗?”谭言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好看。”他说,“他最后留在了东南亚。没回去。”
谭言愣了一下。
没回去。
他低下头,望着手里的书。书页上的文字在阳光里变得有些模糊。
“为什么?”他问。
黎啸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让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为,”黎啸说,“他找到了不想回去的东西。”
谭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黎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一道温和却无法躲避的光。
很久之后,黎啸伸出手,轻轻拿过他手里的书,合上,放在一边。
“今天天气很好。”他说,“陪我走走。”
他们沿着那条小径,从棕榈树走到鸡蛋花丛,再从鸡蛋花丛走回棕榈树。
保镖们跟在后面,距离比之前更远了——五十米,也许更远。谭言几乎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他只能感觉到黎啸走在他身侧,那脚步声和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无声的合奏。
走到鸡蛋花丛边时,黎啸停下脚步。
他伸手摘下一朵刚刚绽放的鸡蛋花——花瓣洁白,中心是嫩嫩的鹅黄,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他将那朵花轻轻别在谭言的衬衫前襟上。
“你适合这个颜色。”他说。
谭言低头望着那朵花。洁白的花瓣贴在他浅灰色的衬衫上,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谢谢。”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从谭言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
谭言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任他触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风从棕榈树间穿过,带来远处隐隐约约的鸟鸣。
“谭言。”黎啸忽然开口。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黎啸很少叫他的名字。平时他什么都不叫,只是“你”或者直接开口。只有某些时刻——某些特别的时刻——他才会叫他的名字。
“嗯?”他应道。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没什么。”
他的手从谭言下巴上移开,转身继续往前走。
谭言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很高,很直,肩背宽阔,步伐沉稳。阳光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让他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
谭言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黎啸说的话:“你不记得也好。”
又想起刚才黎啸说的:“他找到了不想回去的东西。”
他低下头,望着胸前那朵鸡蛋花。
花瓣在风里轻轻颤动。
那天晚上,黎啸来得很晚。
谭言已经睡了,或者说,他已经躺下了。他侧身躺着,面朝窗户,望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淡,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银白色的水渍。
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怕吵醒谁。
谭言没有动。他继续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平稳得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脚步声在床边停下。
然后,床垫微微下陷。黎啸在他身后躺下。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将谭言拉进怀里。他只是躺着,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谭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幽深,审视,带着他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
很久之后,黎啸的手落在他腰间。
那只手很轻,只是搭在那里,没有用力。然后,谭言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你不记得也好。”
谭言的睡意瞬间消散。
他不记得也好?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动,没有问。他只是继续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平稳得像真的睡着了一样。
黎啸没有再说话。
很久之后,谭言感觉到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他睡着了。
谭言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你不记得也好。”
是不希望他记得那些痛苦的事?还是——不希望他记得那些让他恨的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一夜,他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第二十一天。
玛拉来送午餐时,多留了一会儿。
“谭先生,”她说,“您最近感觉怎么样?”
谭言想了想。“还好。”他说,“就是很多东西记不起来,有点……茫然。”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慢慢来。”她说,“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也许反而是好事。”
谭言愣了一下。“好事?”
玛拉点了点头。“有些记忆,太痛苦了。忘了也好。”
谭言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黎啸说的话——“你不记得也好”。
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玛拉女士,”他轻声问,“我以前……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玛拉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说:“谭先生,您该吃饭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走了。
谭言独自坐在餐桌前,望着那份精致的午餐。
玛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那天傍晚,黎啸回来得很早。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靠在床头看书——还是那本游记,他终于看到了第三百五十页。见他进来,谭言合上书,坐起身。
黎啸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谭言。那目光让谭言有些不安。
“怎么了?”他问。
黎啸没有回答。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谭言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谭言的手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谭言低头望着那只手。
那只手他太熟悉了——掌控一切的手,杀过人的手,也曾在某些时刻变得异常温柔的手。此刻那只手只是握着他的,没有任何别的动作,只是握着。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谭言,”他说,“你怕我吗?”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怕吗?
他当然怕过。地窖里那些黑暗的日子,被电流击中时的颤抖,看到黎啸处理背叛者时的恐惧——那些他都记得。即使他现在“失忆”了,那些记忆也从未真正消失。
但现在呢?现在他还怕吗?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胸膛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那不是恐惧——恐惧是尖锐的,是让人想要逃离的。那也不是恨——恨是清晰的,是有方向的。那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温水,不烫不凉,只是慢慢地浸透他,让他逐渐忘记原来的温度应该是什么样。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谭言的手拉到唇边,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那吻很轻,很温,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那就不要怕。”他说。
谭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黎啸,望着那双幽深的、永远看不透的眼睛。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黎啸脸上落下一道淡淡的银白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真的很久了——自己曾经发誓要逃离这里。要逃出这个人的掌控,要回到原来的世界,要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但现在呢?现在他还想逃吗?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那天深夜,谭言从梦中醒来。
他梦见自己在家乡。梦见父母,梦见那间他住了二十二年的老房子,梦见阳台上的茉莉花和窗外的梧桐树。梦里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父亲在客厅看新闻,电视里播着什么他听不清的节目。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真实,真实到他几乎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香味。
然后他醒了。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冷冽的雪松香气。
他躺在那里,望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动。
黎啸睡在他身侧,呼吸平稳绵长。他的手依旧搭在谭言腰间,那重量温热而真实。
谭言转过头,在黑暗中望着那张模糊的轮廓。
睡着的黎啸和醒着时完全不同。醒着时,那双眼睛总是幽深难测,让人看不透。但睡着时,他的眉头会微微舒展,嘴角会放松,整个人会显得……没那么可怕。
谭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逃跑了。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坐起来。
黎啸的手从他腰间滑落,但黎啸没有醒。他依旧沉睡着,呼吸平稳如常。
谭言坐在床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逃跑了。
多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生活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早晨醒来,玛拉送来早餐。上午在阳光房里看书。下午在花园里散步。傍晚等黎啸回来。夜晚被拉进那个怀抱。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温水一样的生活。
他不再计算日子。不再观察保镖的换岗时间。不再偷偷打量围墙的高度。不再想傅文舟,不再想那些□□、逃跑路线、接应车辆。
他只是在……生活。
谭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怎么了?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黑暗中,黎啸忽然动了动。
谭言立刻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放平稳。
黎啸的手重新搭上他的腰间,将他往怀里拉了拉。他的呼吸依旧绵长——他没有醒,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谭言被他箍在怀里,一动不能动。
他能感觉到黎啸的心跳,一下,一下,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传过来,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咚。咚。咚。
他闭上眼睛。
不能想。不能想这些。
那天下午,谭言在花园里散步。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径,从棕榈树走到鸡蛋花丛,再从鸡蛋花丛走回棕榈树。
走到鸡蛋花丛边时,他停下脚步。
鸡蛋花开了很多,洁白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他想起那天黎啸摘下一朵,别在他胸前。想起他说:“你适合这个颜色。”
他伸出手,摘下一朵。
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柔软而温凉。他将那朵花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谭先生。”
谭言转过身。
玛拉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下午茶,一杯红茶,几块点心。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黎先生回来了,”她说,“请您去阳光房。”
谭言点了点头。
他将那朵鸡蛋花放进口袋里,跟着玛拉往回走。
阳光房里,黎啸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
见谭言进来,他抬起头。
那目光落在谭言身上,从上到下,最后停在他脸上。
“过来。”他说。
谭言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黎啸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谭言,看了很久。
谭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他问。
黎啸没有回答。
然后,他伸出手,从谭言口袋里拿出那朵鸡蛋花。
那朵花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花瓣微微蜷缩,边缘有些发黄。黎啸捏着那朵花,看着它,很久很久。
“你摘的?”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他将那朵花放回谭言手心。
“留着。”他说。
谭言低头望着那朵花。
花瓣在他手心里微微颤动。
他不知道黎啸为什么让他留着。一朵已经被压坏的花,有什么好留的?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将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然后抬起头,朝黎啸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谭言揽进怀里。
谭言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窗外的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不能想。不能想那些。
他只是靠在那里,任自己被那个怀抱包裹,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去,沉到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黎啸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很久之后,黎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谭言。”
“嗯?”
“如果有一天,”黎啸说,“你真的能离开这里,你会去哪里?”
谭言的身体微微僵住。
他睁开眼睛,从黎啸怀里抬起头,看向他。
黎啸也看着他。那双眼睛依旧幽深,依旧看不透,但此刻里面有什么东西——有什么谭言从未见过的东西。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真的不知道。
原来的世界?那已经回不去了。那个二十二岁刚毕业的大学生,那个和同学一起来狮城旅游的普通青年——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那个地窖里,死在那些电流里,死在一次次绝望和重生里。
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人。
一个学会了温顺的人。一个学会了伪装的人。一个学会了在这个笼子里找到生存之道的人。
离开这里,他能去哪里?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那就不要想。”他说,声音很轻。
谭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靠回那个胸膛,闭上眼睛。
窗外的棕榈树依旧在风里摇曳。阳光依旧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黎啸的心跳依旧平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某种永远不会停歇的钟摆。
他忽然想起那本游记里的一句话——
“有些人,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里。”
他当时读到这句话时,只是随便翻了翻,没有多想。
现在他懂了。
他不是忘了。
他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是靠在那里,任自己被那个怀抱包裹,任那些念头慢慢沉下去,沉到他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很久之后,黎啸的声音再次响起——
“谭言。”
“嗯?”
“不管你去哪里,”黎啸说,“我都会找到你。”
谭言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是真的。
从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这个人的了。那七个夜晚,那杯下了药的酒,那辆黑色的车,那个地窖,那些电流,那些眼泪——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明白这件事。
笼子的门,从来都在他心上。
而他,从一开始,就在那张底牌之上。
他闭上眼睛。
窗外的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黎啸说的话——“你不记得也好”。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不记得。
是不敢记得。
不敢记得自己曾经是谁,曾经想要什么,曾经为什么而活。
因为一旦记得,他就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了。
那个二十二岁刚毕业的大学生,那个和同学一起来狮城旅游的普通青年——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这个人的手里。
也死在——
他自己手里。
黎啸的手依旧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谭言闭着眼,靠在他肩上,一动不动。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一切都刚刚好。
温水一样的生活。
那天晚上,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黎啸睡在他身侧,呼吸平稳绵长。他的手搭在谭言腰间,那重量温热而真实。
谭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忽然想起白天黎啸问的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离开这里,你会去哪里?”
他回答“不知道”的时候,说的是真话。
但现在,在黑暗中,在他自己的心里,他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他想回家。
想回到那间住了二十二年的老房子,想见到父母,想吃母亲做的饭,想听父亲唠叨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大道理。想回到那个简单的、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
但他也知道——
他回不去了。
不是黎啸不放他走。
是他自己,已经不知道“家”在哪里了。
这个庄园,这间静楼,这个怀抱——这些才是他现在熟悉的东西。这些才是他每天面对的现实。这些才是他活着的证明。
他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流进枕头里。
黎啸的手在睡梦中收紧了一些,将他往怀里拉了拉。
他没有动。
他只是任自己被那个怀抱包裹,任那些眼泪无声地流淌。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温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