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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裂隙 庄园举办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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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那天,谭言起得很早。
玛拉来送早餐时,他已经在浴室里洗漱完了。玛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托盘放在桌上,退到一旁。
谭言坐下,开始吃早餐。煎蛋、吐司、水果、一小盅炖汤——和每天一样。他安静地吃着,没有抬头,没有开口。
玛拉站在旁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很久之后,她开口:“谭先生,您今天有什么不舒服吗?”
谭言抬起头,看向她。
玛拉的面容依旧肃穆,表情平板,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谭言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刚被带出地窖那会儿,他对玛拉充满戒备,觉得她是黎啸的眼线,是敌人。
现在呢?
他不知道。
“没有。”他说,“我很好。”
玛拉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谭言低下头,继续吃早餐。
但他知道玛拉为什么那样问。
因为他今天确实不对劲。
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他的心脏就一直悬着,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宴会。
庄园宴会。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些璀璨的灯光,那些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那些意有所指的窃窃私语,以及黎啸揽在他腰间那只宣告所有权的手——这些他都经历过。
但那不是让他不安的原因。
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傅文舟也会来。
这个消息是他昨天傍晚偶然听到的。当时他在阳光房里看书,两个保镖站在远处低声交谈。他们以为他听不见——距离够远,声音够轻。但他们不知道,谭言的耳朵早就被那些黑暗的日子磨得异常敏锐。
“明天晚上的宴会,名单确认了?”
“确认了。傅文舟那边也回复了,会来。”
“黎先生知道吗?”
“名单是他亲自过的。”
谭言当时翻书的指尖微微顿住。
傅文舟。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他努力维持的平静里。
傅文舟——那个曾经帮他逃跑的人。那个在露台上听他说“我没有失忆”的人。那个说“那我陪你赌”的人。
他已经多久没有想起傅文舟了?
他不知道。
这些日子的温水,真的快已经让他忘记了很多东西。
但现在,这个名字被重新提起,那些被刻意压下的记忆,那些被他锁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全都涌了上来。
地窖。电流。逃跑。坠落。
还有——
黎啸的脸。
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只掌控一切的手,那句“醒了?梦做完了吗?”
谭言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翻书。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不能。
傍晚六点,玛拉来敲门。
“谭先生,衣服准备好了。”她说,“黎先生让您换上。”
谭言放下手里的书,跟着她走进衣帽间。
衣帽间很大,里面挂满了衣服——全是黎啸让人准备的。从休闲服到正装,从浅色到深色,应有尽有。谭言有时候会想,这些衣服够他穿三年不重样。
玛拉从柜子里拿出一套衣服,挂在架子上。
浅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深灰色领带。
谭言看着那套西装,愣了一下。
浅灰色。
他想起第一次参加宴会时穿的那套西装——也是浅灰色。那时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站在镜子前望着自己,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玩偶。
现在又是浅灰色。
是巧合?还是黎啸故意的?
他不知道。
“谭先生?”玛拉的声音响起。
谭言回过神,接过西装。“谢谢。”
他换上西装,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和第一次相比,他瘦了一些,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是恐惧和恨意。
现在——
现在他看不出来。
他只知道,那张脸很陌生。
不是样子陌生,是那种感觉陌生。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穿着他的衣服,站在他的位置上,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眼神。
“谭先生,”玛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黎先生在楼下等您。”
谭言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转身离开。
楼下,黎啸站在客厅中央。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剪裁精良,衬得他的肩背更加宽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谭言身上。
那目光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最后停在他脸上。
“过来。”他说。
谭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黎啸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带——其实领带已经很整齐了,但黎啸还是用手指拨了拨,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好。”他说。
谭言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幽深得让人看不透。但此刻,在那幽深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谭言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黎啸说。
他的手落在谭言后腰,那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感受到那份存在。
他们一起走出门。
宴会厅在主宅一楼。
谭言跟着黎啸穿过走廊,走向那扇巨大的双开木门。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映在宾客们的西装革履和珠光宝气上。空气中飘着香槟和雪茄的味道,还有女人们身上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让人有些头晕。
谭言站在门口,望着那片璀璨。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穿过人群,与这个碰杯,与那个寒暄,承受那些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他知道该怎么做:安静地站着,微微地点头,偶尔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做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傅文舟也在。
黎啸的手在他后腰轻轻按了按。
“别紧张。”他低声说。
谭言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宴会厅。
一开始很顺利。
黎啸带着他穿过人群,与那些重要的客人打招呼。谭言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在黎啸介绍他时微微点头,在别人看他时回以礼貌的微笑。那些目光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好奇,审视,了然,暧昧。
他像一个被放在展台上的展品,任人打量。
他已经习惯了。
直到——
宴会进行到一半,黎啸被人叫走了。
一个重要的客人,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要谈。那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气质威严,一看就是那种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低声对黎啸说了几句话,黎啸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去那边坐一会儿。”黎啸转过头,对谭言说。他指了指角落里的沙发区,“我马上回来。”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犹豫——只是一瞬间,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个客人离开了。
谭言独自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沙发区走去。
沙发区在宴会厅的角落,相对安静一些。谭言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侍者送来一杯香槟,他接过来,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
目光开始在他身上停留。
那些目光来自各个方向——好奇的,审视的,暧昧的。他像一个被放在展台上的展品,任人打量。
他已经习惯了。
他垂下眼,望着杯子里金色的液体。那些细小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冒,然后在水面破裂,消失不见。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
他抬起头。
不是傅文舟。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西装革履,面容和善,手里端着一杯红酒。
“谭先生?”那人微笑着开口,“久仰大名。”
谭言站起身,微微点头。“您好。”
“我是陈家的,”那人自我介绍,“和黎先生有些生意往来。听说谭先生前段时间出了点意外,现在好些了吗?”
谭言的心跳微微加速。
“好多了。”他说,“谢谢关心。”
陈先生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上次见您的时候,您看起来……”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谭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上次见他的时候?
他不记得这个人。他当然不记得——他应该什么都不记得。
但他不能让对方看出来。
“抱歉,”他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我之前出了点事,很多事都记不太清了。我们……见过?”
陈先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
“见过一次,”他说,“也是这样的宴会。那时候您……”他顿了顿,目光在谭言脸上转了一圈,最后笑了笑,“您看起来和现在不太一样。”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吗?”他说,声音很轻。
陈先生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举起酒杯,朝谭言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离开。
谭言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您看起来和现在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
是说那时候的他更恐惧?更绝望?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他低下头,望着手里的香槟。
气泡依旧一串一串地往上冒,然后在水面破裂,消失不见。
谭言在沙发区坐了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又有几个人过来和他搭话——有的是好奇,有的是试探,有的只是礼貌性地打个招呼。他都应付过去了,用那些经过无数次练习的回应:微微点头,轻声应答,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有人发现异常。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只是在等。
等那个人出现。
然后,他看见了。
宴会厅的另一端,靠近落地窗的位置,一个男人正和几个宾客交谈。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举止优雅,笑容温和。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傅文舟。
谭言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紧了手里的香槟杯。
傅文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谭言身上。
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傅文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谭言看见了,看见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惊讶?提醒?还是——
傅文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和身边的宾客交谈。
谭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用力,用力到他几乎觉得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傅文舟在这里。
傅文舟看见他了。
然后呢?
然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他必须控制住自己,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他重新坐下,端起香槟,轻轻抿了一口。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不能。
五分钟后,黎啸回来了。
他穿过人群,走向沙发区。他的步伐很快,那双幽深的眼睛一直落在谭言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谭言站起身。
“没事吧?”黎啸问。
谭言摇了摇头。“没事。”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的手落在谭言后腰,那力道比之前稍微重了一点。
“走吧,”他说,“带你去认识几个人。”
谭言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离开沙发区,重新走进人群。
但谭言知道,黎啸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不是后腰那只手,是那双眼睛,幽深,锐利,带着他自己都读不懂的东西。
他刚才看见什么了吗?
看见傅文舟看向他的那一瞬间?
看见他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谭言跟着黎啸认识了七八个人。有商会领袖,有政界人物,有来自欧洲的商人。黎啸介绍他的时候,总是说“这是我的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那些人看着谭言的目光,有的好奇,有的了然,有的暧昧。谭言都一一承受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方向。
落地窗那边,傅文舟还在。
他依旧和那些宾客交谈着,笑容温文尔雅,举止优雅从容。他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自然,像一个真正的、来参加宴会的商人。
但谭言知道,他不是。
傅文舟是他的盟友。是唯一知道他没有失忆的人。是那个说“那我陪你赌”的人。
他现在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和他接触?在想怎么帮他?
还是——
谭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找个机会,和傅文舟单独谈谈。
哪怕只是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动作。
他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需要知道,傅文舟那边的情况怎么样。需要知道——
他的逃跑计划,还有没有可能。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逃跑?他已经多久没有想过逃跑了?
那些温水一样的日子,那些安静的午后,那些被黎啸拥在怀里的夜晚——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过这两个字了。
但现在,看到傅文舟的那一刻,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全都涌了上来。
他想逃。
他还是想逃。
那些温顺,那些乖巧,那些恰到好处的回应——都是假的。
他还是那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人。还是那个想逃出去的人。
只是这些日子的温水,让他差点忘了这一点。
谭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不能让人看出来。不能。
机会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
宴会进行到三分之二时,黎啸又被叫走了——这次是几个重要的欧洲商人,似乎有什么紧急的生意要谈。他看了谭言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犹豫。
“去那边坐着,”他说,“别乱走。”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转身离开。
谭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洗手间在走廊的尽头,离宴会厅有一段距离。
谭言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音乐声和笑声。灯光比宴会厅暗一些,暖黄色的壁灯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走到洗手间门口时,他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那扇通往露台的门。
他知道那里。
第一次参加宴会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扇门。那时候他没有机会去,因为黎啸的手一直落在他后腰,他走到哪里,黎啸就跟到哪里。
但现在,黎啸不在。
谭言推开那扇门,走进露台。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热带夜晚特有的湿热和草木的香气。露台不大,摆着几张藤椅和小圆桌,四周是半人高的铁艺栏杆。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璀璨的星海。
谭言走到栏杆边,望着那片灯火。
他不知道傅文舟会不会来。
他只能赌。
赌傅文舟看见了他走向洗手间的方向。赌傅文舟猜到了他的意图。赌傅文舟愿意冒这个险。
他站在栏杆边,一动不动。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某种刻意的谨慎。
谭言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谭先生,一个人在这里看风景?”
那声音温文尔雅,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傅文舟。
谭言转过身。
傅文舟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笑容。他的身后空无一人——他是独自来的。
谭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没有失忆。”
傅文舟的笑容微微顿住。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商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知道内情的人。他的目光在谭言脸上停留,从上到下,快速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知道。”他说。
谭言愣了一下。
“你知道?”
傅文舟点了点头。
“从你第一次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他说,“假失忆的人,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不应该是那样的。”
谭言沉默了。
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以为自己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但傅文舟一眼就看穿了。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日子,”他轻声问,“你过得怎么样?”
谭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过得很好。每天有热饭吃,有软床睡,有温暖的怀抱。他过得不好。每天被困在笼子里,被人监视,被人占有。他过得既好又不好。好到让他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不好到每一个夜晚都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那个人的心跳。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最后,他只是说:“还好。”
傅文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露台上很安静,只有夜风轻轻吹过的声音。远处,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永远无法触及的星海。
很久之后,傅文舟开口。
“你找我,是想说什么?”
谭言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他说,“外面怎么样了。”
傅文舟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逃跑计划?”
谭言点了点头。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同情?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还在。”他说,“证件、路线、接应车辆——都还在。我的人在等你的消息。”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在。
一切都还在。
那些他以为已经遥远的东西,那些被他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念头,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但是,”傅文舟继续说,“你现在还想逃吗?”
谭言愣住了。
他现在还想逃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那些安静的午后,那些被黎啸拥在怀里的夜晚,那些温水一样流淌的日子——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你还想逃吗?
他不知道答案。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我不知道。”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了然。
“这些日子,”他轻声说,“他对你……”
他没有说完,但谭言知道他想问什么。
黎啸对他怎么样?
黎啸对他很好。给他加餐,带他散步,在他睡不着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黎啸对他很坏。把他关在这里,不许他离开,让他永远活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
黎啸对他既好又坏。好到他有时候会忘记恨,坏到他永远忘不了逃。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
傅文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想赌吗?”他问。
谭言抬起头,看向他。
“赌什么?”
“赌你能逃出去。”傅文舟说,“赌我能帮你。赌——这一次,他不会发现。”
谭言没有说话。
赌他不会发现?
但上一次,黎啸什么都发现了。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见面,每一个电话,每一步计划——他都知道。
这一次,凭什么不会?
“你确定要赌?”傅文舟问。
谭言望着远处那片璀璨的灯火。
那片灯火后面,是城市,是机场,是回家的路。是他曾经日思夜想的一切。
但此刻,望着那片灯火,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阳光房里,黎啸坐在他身边,问他:“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离开这里,你会去哪里?”
他说不知道。
那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
因为原来的世界,已经回不去了。那个二十二岁刚毕业的大学生,那个和同学一起来狮城旅游的普通青年——那个人已经死了。
现在的他,是另一个人。
一个学会了温顺的人。一个学会了伪装的人。一个学会了在这个笼子里找到生存之道的人。
离开这里,他能去哪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
不能留在这个让他忘记自己是谁的地方。
不能留在这个人的身边。
他转过头,看向傅文舟。
“我赌。”他说。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陪你赌。”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时间不允许。再待下去,就会有人起疑。
傅文舟先离开。他转身走向那扇门,步伐从容,姿态优雅,像一个真的只是出来透透气的人。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谭言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提醒,鼓励,还有别的什么谭言说不清的。
然后,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里。
谭言独自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那片灯火。
夜风吹过,带着潮湿的热气。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栏杆,指节有些发白。
他赌了。
又一次。
他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什么结局。不知道黎啸会不会又发现一切,不知道傅文舟会不会又被他控制,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在那张床上醒来,望着熟悉的天花板。
但他还是赌了。
因为不赌,他就永远留在这里。
不赌,他就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慢慢习惯这个笼子,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
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扇门。
走廊里依旧很安静。
谭言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调整着自己的表情。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这是最基本的。他必须回到宴会厅,回到那个沙发区,回到那些或好奇或了然的目光里,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
走到洗手间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他进去洗了洗手,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头发依旧整齐,西装依旧笔挺,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平静。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下面是翻涌的暗流。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回宴会厅。
宴会厅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谭言走向沙发区,在那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侍者送来一杯新的香槟,他接过来,端在手里。
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和傅文舟见过面。没有人知道他们达成了一个赌约。
他垂下眼,望着杯子里金色的液体。气泡依旧一串一串地往上冒,然后在水面破裂,消失不见。
五分钟后,黎啸回来了。
他穿过人群,走向沙发区。他的步伐依旧很快,那双幽深的眼睛落在谭言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过。
谭言站起身。
“没事吧?”黎啸问。
“没事。”谭言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他的手落在谭言后腰,那力道和之前一样,不轻不重。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谭言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离开宴会厅,穿过走廊,走出主宅。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的热气。谭言抬起头,望着头顶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层灰蒙蒙的幕布。
黎啸的手始终落在他后腰。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但谭言知道,从现在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赌了。
又一次。
他不知道这一次的结局是什么。
但他知道,无论结局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因为——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回到静楼后,黎啸去洗澡了。
谭言独自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一张小纸条,是傅文舟离开露台前塞进他手心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天后,下午三点,咖啡馆。”
谭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三天后。
下午三点。
咖啡馆。
他睁开眼睛,将那张纸条撕成碎片,走进洗手间,冲进马桶里。
水声哗哗地响着,将那些碎片冲走,冲进不知道什么地方。
谭言望着空荡荡的马桶,一动不动。
身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黎啸走出来,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他看着谭言,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疑惑。
“怎么了?”他问。
谭言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没什么,”他说,“洗手。”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睡吧。”他说。
谭言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
黎啸将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他的体温很高,胸膛很暖,心跳平稳有力。
咚。咚。咚。
谭言闭着眼睛,数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三天后。
下午三点。
咖啡馆。
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不知道黎啸会不会又发现一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在那张床上醒来。
但他知道——
他必须赌。
因为不赌,他就会永远留在这里。
不赌,他就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
他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
不能。
黑暗中,黎啸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谭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但裂隙,已经悄无声息地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