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赌注 谭言又一次 ...
-
第二天清晨,谭言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
他想起昨晚的事。
露台。傅文舟。那张纸条。
“三天后,下午三点,咖啡馆。”
一切像一场梦。但谭言知道,那不是梦。口袋里的纸条虽然已经冲进了马桶,但那些话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
三天后。
今天是一天。
还有两天。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像往常一样坐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谭先生,早安。”她说,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今天的早餐和每天一样——清粥小菜、煎蛋、吐司、水果、一小盅炖汤。谭言看了一眼,说了声“谢谢”,然后开始吃。
玛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谭言安静地吃着,一勺一勺,细嚼慢咽。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不能让玛拉看出来,不能让保镖看出来,更不能让黎啸看出来。
他必须和每天一样。
吃完早餐,玛拉收拾托盘,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谭先生,”她说,没有回头,“今天天气很好。您可以多晒晒太阳。”
谭言愣了一下。
“好。”他说。
玛拉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谭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多晒晒太阳。”
是普通的关心?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是“正常”的。
他站起身,走向浴室。
上午,谭言照常在阳光房里看书。
还是那本游记,他终于看到了第三百八十页。书页在他手中一页一页翻过,那些关于东南亚的文字从他眼前流过,却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的思绪一直在别处。
三天后。下午三点。咖啡馆。
那个咖啡馆他知道——是市区一家日式甜品店,他去过一次。那次是黎啸带他出去的“放风”,他们在那家店里坐了半个小时,黎啸喝咖啡,他吃抹茶蛋糕。
那家店不大,人也不多,位置隐蔽。
傅文舟选那个地方,应该是故意的。
但问题是——他怎么去?
颂猜是他的专属司机,每次出门都是颂猜接送。但颂猜是黎啸的人,这一点谭言太清楚了。他的一举一动,颂猜都会汇报给阿伦,阿伦再汇报给黎啸。
他不可能直接让颂猜送他去那家店。
那他该怎么办?
谭言翻书的指尖微微顿住。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颂猜送他去市区的理由。一个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理由。
他想了很多——
去买书?他前几天刚说过想买新书,这个理由可行。但问题是,买书需要时间,他不能保证正好能在下午三点到达那家咖啡馆。
去看病?他身体没有不舒服,这个理由太假。
去见什么人?他没有认识的人。
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几天黎啸提过一次,说市区新开了一家书店,有很多中文书,可以带他去看看。当时他只是随口应了一声,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那是一个现成的理由。
他可以告诉颂猜,黎啸说过要带他去那家书店,但黎啸太忙了,他想自己去看看。
这个理由合理吗?
谭言想了想,觉得可行。
但问题是时间。他需要在下午三点到达那家咖啡馆,这意味着他必须在两点左右出门。这个时间点——
他翻书的指尖微微颤抖。
不能想太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下午,黎啸回来得很早。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谭言合上书,坐起身。
黎啸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谭言。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另一种东西。谭言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做了什么?”黎啸问。
“看书。”谭言说,“在阳光房里看了一上午。”
黎啸点了点头。
“明天,”他说,“我要出去一趟。可能要两三天。”
谭言愣了一下。
两三天?
黎啸要离开两三天?
这意味着——
他可以在黎啸不在的时候出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谭言立刻压了下去。不能让黎啸看出来。不能。
“哦。”他说,语气平淡,“去哪里?”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泰国。”他说,“有些生意要处理。”
谭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黎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我不在的时候,”他说,“好好待着。别乱跑。”
谭言的心跳微微加速。
“我知道。”他说。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站起身。
“早点睡。”他说。
他转身离开。
谭言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直到门关上,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黎啸要走两三天。
这意味着——
他可以趁这个机会出门。
和傅文舟见面。
这个念头让他既兴奋又恐惧。
兴奋的是,机会来了。黎啸不在,庄园的戒备可能会松一些。恐惧的是,万一被发现——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第二天一早,黎啸就走了。
谭言站在窗前,望着那辆黑色轿车驶出庄园,消失在棕榈树的尽头。直到看不见了,他才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现在,庄园里只剩下他、玛拉、保镖们,还有那些永远沉默的工作人员。
黎啸不在。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加速了几分。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不能。玛拉还在,保镖们还在,那些眼睛还在。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最后汇成汇报,送到黎啸那里。
他必须和每天一样。
上午,他去阳光房里看书。
中午,玛拉来送午餐。
下午,他去花园里散步。
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在倒计时。
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
咖啡馆。
傍晚,谭言回到静楼时,玛拉正在整理房间。
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谭先生,”她说,“明天有什么需要吗?”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
她问明天。
是普通的关心?还是——
“没什么。”他说,声音平静,“和今天一样。”
玛拉点了点头,继续整理房间。
谭言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棕榈树。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站在这里,对黎啸说:“那棵树,好像长高了一点。”
那时候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望着同一棵树,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明天下午三点。
咖啡馆。
傅文舟。
他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结局。不知道黎啸会不会又发现一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在那张床上醒来。
但他知道——
他必须赌。
因为不赌,他就永远留在这里。
那天晚上,谭言睡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计划。
怎么让颂猜送他去市区?怎么甩开保镖?怎么在咖啡馆见到傅文舟?怎么在三点前赶回?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每一个环节都可能被发现。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不能想太多。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月光很淡,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水渍。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望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谭言起得很早。
他吃完早餐,在阳光房里看了一会儿书,然后对玛拉说:“我想去市区。”
玛拉抬起头,看向他。
“市区?”她问。
谭言点了点头。“黎啸说过,市区新开了一家书店,有很多中文书。我想去看看。”
玛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我去和颂猜说。”
谭言的心跳微微加速。
“好。”他说,声音平静。
玛拉转身离开。
谭言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一动不动。
第一步,成了。
半个小时后,颂猜把车停在静楼门口。
谭言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的休闲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坐进后座,对颂猜说:“去市区。”
颂猜点了点头,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庄园,沿着那条林荫道一路向前。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后退——棕榈树、鸡蛋花丛、修剪整齐的草坪,然后是围墙,然后是外面的世界。
谭言望着窗外,心跳越来越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
那些街道,那些店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他像一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望着天空,却不知道该怎么飞。
“谭先生,”颂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去哪家书店?”
谭言回过神。
“新开的那家,”他说,“在乌节路附近。”
颂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谭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现在是一点半。
他需要在两点半左右到达书店,然后找借口离开,去那家咖啡馆。咖啡馆离书店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他可以在两点四十五分左右到那里,和傅文舟见面,然后在三点半之前赶回书店。
时间很紧,但应该够。
只要不出意外。
两点二十分,车子停在书店门口。
谭言下车,对颂猜说:“可能要一个小时左右。你可以先去喝杯咖啡,等我电话。”
颂猜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谭言转身走进书店。
书店很大,装修很有格调,书架一排一排的,上面摆满了书。谭言走进去,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然后放下,走向另一个书架。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窗外。
颂猜的车还停在门口。颂猜坐在车里,没有动。
谭言的心沉了一下。
颂猜没有离开。
这意味着他必须在颂猜的视线范围内。意味着他不能贸然离开。
他该怎么办?
他在书架间慢慢走着,随手翻着书,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书店有后门吗?
他不知道。
他环顾四周,寻找可能的出口。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牌子——
“洗手间 →”
洗手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洗手间通常都在后面。如果他去洗手间,然后从后门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洗手间。
洗手间在书店的最里面,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谭言走进去,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然后推开通往后院的的门。
后院不大,堆着一些纸箱和杂物。一扇铁门通向后面的小巷。
谭言走过去,推了推那扇铁门。
铁门开了。
他闪身出去,将门轻轻合上。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谭言沿着小巷快步往前走,心跳得飞快。
他现在在书店后面。
颂猜在书店前面。
他有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
他必须快。
小巷尽头是一条小街。谭言拐出去,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那家咖啡馆走去。
他的步伐很快,但又不能太快——太快会引起注意。他让自己走得像一个普通的行人,不急不缓,却每一步都在缩短距离。
十分钟后,他看见了那家咖啡馆。
日式甜品店,门面不大,低调而精致。门口挂着一串风铃,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作响。
谭言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店内很安静,只有两三个客人。空气中飘着咖啡和抹茶的香气。他环顾四周,然后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
傅文舟。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谭言身上。
那一瞬间,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傅文舟微微点了点头。
谭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来了。”傅文舟说,声音很轻。
谭言点了点头。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顺利吗?”他问。
“还好。”谭言说,“颂猜在书店门口等我。我只能待二十分钟。”
傅文舟点了点头。
他没有浪费时间,直接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谭言面前。
“证件,”他说,“护照、身份证、银行卡。都是真的,照片是你的。”
谭言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护照上是他自己的照片,名字却不是“谭言”——是一个他从没听过的名字。身份证也是,银行卡也是。
“这些可以用?”他问。
“可以。”傅文舟说,“我的人办的事,你放心。”
谭言点了点头,将信封收好。
傅文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路线呢?需要我再跟你说一遍吗?”
谭言摇了摇头。“我记得。北墙,接应车,机场。”
傅文舟点了点头。
“接应的人你也见过,”他说,“就是上次那个面包车司机。他会在那条巷子口等你。晚上十点,三天后。”
谭言的心跳微微加速。
三天后。
晚上十点。
北墙。
接应车。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但有一个问题。”傅文舟说。
谭言抬起头,看向他。
“什么问题?”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犹豫。
“黎啸,”他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谭言愣了一下。
黎啸。
他昨天说要去泰国两三天。今天是第一天。明天是第二天。后天——
后天是第三天。
晚上十点。
“他明天应该会回来。”谭言说,“他说要两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傅文舟沉默了几秒。
“那你要小心。”他说,“他回来之后,可能会更警惕。”
谭言点了点头。
他知道。
他知道黎啸回来之后,一切都会变得更难。那双幽深的眼睛会重新落在他身上,那些无声的审视会重新开始。
但他没有选择。
他必须赌。
“还有一件事。”傅文舟说。
谭言看着他。
“傅先生,”傅文舟的声音很轻,很认真,“这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
谭言愣住了。
想好了吗?
这个问题,他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那些安静的午后,那些被黎啸拥在怀里的夜晚,那些温水一样流淌的日子——他一次又一次地问自己: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又失败。不知道黎啸会不会又发现一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在那张床上醒来。
但他知道——
他必须试。
因为不试,他就永远留在这里。
不试,他就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慢慢习惯这个笼子,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
不能。
“我想好了。”他说。
傅文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好。”他说,“那我陪你赌。”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时间不够了。
谭言站起身,将信封塞进外套内袋里。那信封很薄,贴在胸口,像一个小小的、滚烫的秘密。
“三天后,”傅文舟说,“晚上十点。北墙。”
谭言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傅文舟依旧坐在那里,望着他。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他的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温文尔雅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谭言看不清的东西。
“傅先生,”谭言说,“谢谢。”
傅文舟微微点了点头。
“小心。”他说。
谭言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书店的路,比来的时候更快。
谭言快步穿过小巷,回到那扇铁门前。他推开门,走进后院,穿过走廊,回到洗手间。
洗手间里依旧空无一人。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那个人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用手沾了点水,轻轻拍了拍脸颊。
冷静。必须冷静。
他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书店里依旧安静,只有几个客人在书架间慢慢走着。谭言拿起一本书,翻开,站在书架前,假装在看书。
他的心跳很快。
那封信在他胸口,贴着皮肤,像一团火。
他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必须和进来时一样。
五分钟后,他放下书,走向门口。
颂猜的车依旧停在原处。颂猜坐在车里,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谭言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买好了?”颂猜问。
“没有。”谭言说,“没有找到想买的书。”
颂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车子发动,驶离书店。
谭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
他的手放在外套内袋上,轻轻按着那封信。
三天后。
晚上十点。
北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回到庄园时,已经是傍晚。
谭言走进静楼,玛拉正在客厅里整理东西。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谭先生,”她说,“回来了?”
谭言点了点头。“嗯。”
玛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晚餐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谭言说,“和平时一样就行。”
玛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谭言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封信还在他胸口。
他必须找个地方藏起来。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这间卧室,他住了几个月,每一个角落都熟悉。但黎啸的人会搜查——他知道。以前逃跑的时候,他们搜过他的房间,搜过他的东西,搜过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地方。
他需要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床头柜有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他平时看的书。那些书黎啸的人翻过很多次,应该不会再仔细翻。
但不够保险。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
衣柜。书桌。浴室。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一盆小小的绿萝,是玛拉几个月前拿来的,说是可以净化空气。谭言平时只是偶尔浇浇水,从没多想。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盆绿萝。
花盆不大,土是松软的。
他轻轻拨开表层的土,将那封信塞进去,埋好,然后将土重新抚平。
绿萝的叶子依旧绿油油的,看不出任何异样。
谭言站起身,退后两步,望着那盆绿萝。
藏在这里,应该安全。
应该。
那天晚上,谭言一个人吃的晚餐。
黎啸不在,静楼格外安静。他坐在餐桌前,望着那些精致的菜肴,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只是机械地吃着,一勺一勺,一口一口,像完成一项任务。
玛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吃完晚餐,谭言回到卧室,洗了澡,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他望着那片光,很久很久。
三天后。
晚上十点。
北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翻过围墙,坐上接应车,去机场,登机,起飞,离开这里。
那些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但这一次,也许——
他不敢往下想。
他只知道,他必须睡一觉。
明天,黎啸就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黎啸回来了。
谭言正在阳光房里看书,听见外面的动静,他抬起头,透过玻璃看见那辆黑色轿车驶进庄园。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看书。
五分钟后,脚步声响起。
黎啸推门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装,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幽深锐利,落在谭言身上,从上到下,快速扫过。
谭言合上书,站起身。
“回来了?”他问。
黎啸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在谭言面前站定。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想我吗?”他问。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吗?
他不知道。
这些日子,他想的全是逃跑。全是三天后,晚上十点,北墙。他几乎没有时间想黎啸。
但他不能这么说。
“想。”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那就好。”黎啸说。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静楼。
谭言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他的心还在剧烈跳动。
咚。咚。咚。
黎啸回来了。
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
那天晚上,黎啸来得比平时早。
谭言刚洗完澡,正坐在床边擦头发。黎啸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谭言一动不动地坐着,任他擦拭。
“泰国的事办完了?”他问。
“办完了。”黎啸说。
“顺利吗?”
“顺利。”
谭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黎啸擦完头发,将毛巾放在一边。然后,他坐在谭言身边,看着他。
那目光让谭言有些不安。
“怎么了?”他问。
黎啸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将谭言的手完全包在掌心里。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谭言的手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
很久之后,他开口。
“谭言,”他说,“你会离开我吗?”
谭言的心跳瞬间停止。
离开?他问这个干什么?他知道了什么?
但黎啸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谭言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该怎么回答?
说不会?那太假。说他当然会?那更不可能。
最后,他说:“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
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成功。不知道黎啸会不会又发现一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在这张床上醒来。
他只知道,他必须试。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将谭言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那就不要想。”他说。
谭言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黎啸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有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高,很暖。能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入睡。
他闭上眼睛。
不能想。不能想那些。
三天后。
晚上十点。
北墙。
他必须记住。
第三天。
谭言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
今天。
就是今天。
晚上十点。北墙。
他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玛拉准时推门进来,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谭言安静地吃完,说谢谢,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上午,他去阳光房里看书。
中午,玛拉来送午餐。
下午,他去花园里散步。
一切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在倒计时。
十小时。
九小时。
八小时。
傍晚,黎啸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谭言合上书,坐起身。
黎啸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谭言。
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另一种东西。谭言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了?”他问。
黎啸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那吻很深,很长,带着一种谭言说不清的情绪。不像平时的吻——那些吻有时是占有,有时是安抚,有时只是习惯。这个吻不一样。
这个吻里有什么东西。
谭言闭上眼睛,任他吻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一刻,他的心跳得很快。
很久之后,黎啸放开他。
他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谭言,”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傅文舟那边,出了一点事。”
谭言的脸瞬间僵住。
傅文舟。
出事了?
“什么事?”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的人,”他说,“被扣住了。那个帮你□□件的人。”
谭言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件的人。
傅文舟的人。
被扣住了。
这意味着——
“不过你放心,”黎啸说,“傅文舟没事。只是他的人出了点问题。”
谭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的人出了点问题。
只是他的人。
不是傅文舟。
但——
那证件呢?
那封信呢?
那些路线、接应、计划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怎么了?”他问,“你好像很紧张。”
谭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没有。”他说,“我只是……有点担心。”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不用担心。”他说,“傅文舟会处理好的。”
谭言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件的人被扣住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傅文舟那边出事了。
意味着今晚的计划——
他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离开。
他躺在床上,将谭言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他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谭言一动不动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黑暗。
□□件的人被扣住了。
傅文舟那边出事了。
那今晚的计划呢?
还继续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封信还埋在绿萝的花盆里。那些路线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晚上十点,北墙,接应车——一切都已经准备好了。
但现在,傅文舟那边出事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黎啸可能已经知道了什么?意味着今晚可能是一个陷阱?
他的心跳得很快。
咚。咚。咚。
每一下都那么用力,用力到他几乎觉得黎啸能听见。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能慌。不能慌。
也许只是巧合。也许那个人真的只是出了意外,和他们的计划无关。也许傅文舟已经处理好了,今晚的计划照常进行。
也许——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等到十点。
等到那个时候,才能知道答案。
时间过得很慢。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谭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数着时间。
九点。
九点半。
九点四十五。
黎啸依旧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绵长。他的手搭在谭言腰间,那重量温热而真实。
九点五十。
谭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轻轻挪开黎啸的手。
极慢极慢。
那只手滑落,黎啸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有醒。
谭言停住,一动不动,等了几秒。
黎啸的呼吸依旧平稳。
谭言慢慢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
他站起来,走向窗台。
那盆绿萝静静地立在窗台上,月光落在叶片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表层的土。
然后,他摸到了那封信。
信封还在。证件还在。
一切都在。
他将信封拿出来,塞进睡衣口袋,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门把手。
轻轻转动。
门开了。
他闪身出去,将门轻轻合拢。
走廊里很暗,只有壁灯发出昏黄的光。谭言贴着墙,无声地走向楼梯。
他的心剧烈跳动。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不能停。
他必须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
楼下,客厅里亮着灯。
有人。
谭言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贴在墙上,一动不动,侧耳倾听。
楼下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像某种熟悉的节奏。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谭先生。”
谭言的血一下子凝固了。
那个声音——
他慢慢转过头。
楼梯下方,客厅的灯光里,站着一个人。
玛拉。
她穿着那身浅灰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面容肃穆,表情平板。她站在那里,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玛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谭先生,”她说,声音很轻,“您不该这个时候出来。”
谭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玛拉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她。
玛拉也望着他。
很久之后,玛拉开口。
“回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就当你没出来过。”
谭言愣住了。
“什么?”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谭言看不清的东西。
“今晚,”她说,“不太平。您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太平?
什么意思?
“玛拉女士,”他开口,“你——”
“别问了。”玛拉打断他,“回去。快。”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谭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卧室,推开门,进去,将门轻轻合拢。
他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心还在剧烈跳动。
咚。咚。咚。
他走到床边,将信封重新埋进绿萝的花盆里,然后躺回床上,将黎啸的手轻轻放回自己腰间。
黎啸没有醒。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谭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玛拉为什么会在那里。
不知道她为什么放他走。
不知道那句“今晚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
今晚的计划,泡汤了。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
十点过十分。
十点半。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警报。没有动静。没有黎啸突然睁开的眼睛。
一切如常。
谭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失望。
庆幸的是,他没有被抓到。没有在那条巷子里被堵住。没有在翻墙的那一刻被灯光照亮。
失望的是——
他没有逃出去。
又一次。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地流进枕头里。
黎啸的手在睡梦中收紧了一些,将他往怀里拉了拉。
他没有动。
他只是任自己被那个怀抱包裹,任那些眼泪无声地流淌。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
裂隙,已经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