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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谎言的尽头 谭言的假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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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言不知道那一夜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绷到了极限,也许只是身体的本能——在无法改变的现实面前,选择暂时逃离。
总之,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窗外有鸟鸣,隐隐约约的,和每天一样。
身边空了。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九点五十,绿萝花盆里的信,走廊,楼梯,玛拉站在灯光里的身影。
“今晚不太平。您回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玛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她为什么放他走?她知道了多少?那句“不太平”是什么意思?
谭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封信还在绿萝的花盆里。那些路线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脑子里。那个计划——
那个计划已经失败了。
至少,昨晚是失败了。
但以后呢?
他不知道。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像每天一样坐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
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谭先生,早安。”她说,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面容和每天一样——肃穆,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动作和每天一样——轻稳,精准,一丝不苟。她的语气和每天一样——平淡,礼貌,保持距离。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谭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玛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谭先生?”她问,“有什么问题吗?”
谭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昨晚的事?问她为什么在那里?问她为什么放他走?
但他不能。
因为一问,就暴露了。
暴露他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暴露他在计划逃跑。暴露那封信还藏在绿萝里。
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没什么。”他说,移开目光。
玛拉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谭言开始吃早餐。
一勺一勺,细嚼慢咽,和每天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玛拉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没有告发他。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吃完早餐,玛拉收拾托盘,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谭先生,”她说,没有回头,“今天天气很好。您可以多晒晒太阳。”
和前天说的一模一样。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他说。
玛拉点了点头,推门离开。
谭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多晒晒太阳。”
是普通的关心?还是——
还是某种暗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更加小心。不是小心黎啸,不是小心保镖,而是小心——
他不知道该小心谁。
上午,谭言照常在阳光房里看书。
还是那本游记,他终于看到了第四百页。书页在他手中一页一页翻过,那些关于东南亚的文字从他眼前流过,却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棵棕榈树上。
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很久以前——真的很久了——自己站在这里,对黎啸说:“它好像长高了一点。”
那时候,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
现在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望着那棵树,他心里想的不是逃跑,不是计划,不是傅文舟——
他想的是黎啸。
想的是那天晚上,黎啸问他:“你会离开我吗?”
想的是他回答“不知道”时,黎啸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那是什么?
失望?无奈?还是——
他不知道。
他甩了甩头,继续翻书。
不能想。不能想这些。
下午,谭言去花园里散步。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径,从棕榈树走到鸡蛋花丛,再从鸡蛋花丛走回棕榈树。
保镖们依旧跟在后面,距离三十米,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走到鸡蛋花丛边时,他停下脚步。
鸡蛋花开了很多,洁白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他想起黎啸曾经摘下一朵,别在他胸前。想起黎啸说:“你适合这个颜色。”
他伸出手,想摘一朵。
手刚碰到花瓣,身后传来脚步声。
“谭先生。”
谭言转过身。
阿伦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永远不变的黑色西装,面容冷肃,眼神锐利。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伦很少主动和他说话。阿伦只是跟着,看着,从不开口。
“黎先生请您回去。”阿伦说。
谭言愣了一下。
“现在?”
阿伦点了点头。
谭言看着阿伦,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阿伦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种永远不变的冷肃。
“好。”谭言说。
他收回手,跟着阿伦往回走。
静楼门口,黎啸站在那儿。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双手插在裤兜里,靠在门框上,望着走来的谭言。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那双眼睛幽深难测,看不出任何情绪。
谭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了?”他问。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腕。
那只手很用力——比平时用力。不是疼痛的程度,却让谭言无法挣脱。
“跟我来。”黎啸说。
他拉着谭言,转身走进静楼。
谭言被他拉着,一路穿过客厅,上楼,走向——
书房。
黎啸的书房。
谭言的心跳开始加速。
书房他来过几次。每次都不是什么好事。第一次,是黎啸让他看那些背叛者被处理。第二次,是黎啸告诉他傅文舟被“礼物”困住的消息。
这一次——
他不知道。
黎啸推开书房的门,拉着他走进去。
书房很大,一面墙是落地窗,一面墙是书架,书桌前是一张宽大的皮椅。此刻,落地窗的窗帘拉着,房间里有些昏暗。
黎啸松开他的手,走到书桌前,坐下。
谭言站在原地,望着他。
“过来。”黎啸说。
谭言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黎啸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谭言,”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话要说?他知道什么了?昨晚的事?玛拉?那封信?
还是——
“什么话?”谭言问,声音努力保持平静。
黎啸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谭言低头一看,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那是一张纸条。
很小,被撕成碎片,又被人用透明胶带拼了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三天后,下午三点,咖啡馆。”
他的纸条。
那张他亲手撕碎、冲进马桶的纸条。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这个,”他说,“是你写的吗?”
谭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纸条。冲进马桶的纸条。怎么会被找到?
下水道?还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
黎啸打断他。
“别急着回答。”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先听我说完。”
谭言看着他,一动不动。
黎啸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谭言面前。
他很高,比谭言高出半个头。此刻站在谭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这个纸条,”他说,“是今天早上,有人在庄园的下水道里找到的。”
谭言的心沉了下去。
下水道。
他冲进马桶,以为会被冲走,冲进不知道什么地方。但他忘了——庄园有自己的污水处理系统。那些水不会直接排出去,而是会被收集、处理、再利用。
那张纸条,没有被冲走。
它被过滤了出来。
“找到的时候,”黎啸继续说,“它已经烂得差不多了。但有人花了整整两天,把它一片一片拼了起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拼出来之后,”他说,“他们把它送到了阿伦那里。阿伦又送到了我这里。”
他看着谭言,那双眼睛幽深得让人发寒。
“三天后,下午三点,咖啡馆。”他重复着纸条上的话,“这个‘三天后’,是哪三天?”
谭言没有说话。
他说不出来。
黎啸看着他,等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想说?”他问。
谭言依旧没有说话。
黎啸点了点头。
“那好,”他说,“我帮你说。”
他走回书桌前,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张照片。
谭言低头一看,心跳几乎停止。
照片上,是他和傅文舟。
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他们面对面坐着。傅文舟正在将一个信封推给他。
照片很清晰,清晰到能看见他脸上的表情——紧张,专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这是三天前,”黎啸说,“下午两点五十分。市区那家日式甜品店。”
他将照片放在桌上,看着谭言。
“那天,”他说,“你让颂猜送你去书店。然后你从后门离开,去了那家咖啡馆。和傅文舟见了面。他给了你一个信封。”
谭言的腿有些发软。
他什么都知道。
从头到尾,什么都知道。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但那情绪太复杂,谭言看不懂。
“那个信封,”黎啸说,“里面是什么?”
谭言依旧没有说话。
黎啸等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他说,“证件。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傅文舟帮你办的。”
他从抽屉里拿出第三样东西。
这次是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
那封信。
那封被谭言埋在绿萝花盆里的信。
谭言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信也被找到了。
绿萝花盆。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黎啸看着他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你以为藏在花盆里,就没人会发现?”他问,“玛拉每天给那盆绿萝浇水。昨天下午,她发现土被动过了。”
谭言闭上眼睛。
玛拉。
浇水。发现土被动过。
所以昨晚她才会在楼下等他。
所以她会说“今晚不太平”。
她知道信被发现了。她知道黎啸的人会来。
她放他回去,是为了——
为了让他不被当场抓住?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谭言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面对黎啸,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干干净净。
他睁开眼睛,看向黎啸。
黎啸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谭言,”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昨晚就找你吗?”
谭言摇了摇头。
黎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听你自己说。”
谭言愣住了。
自己说?
说什么?
说他想逃跑?说他从来没有失忆?说他一直在演?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这些日子,”他说,“你每天早上起来,吃早餐,看书,散步,晚上等我回来。你笑,你靠近,你回应。我以为——”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谭言望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以为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望着,像在望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以为,”他说,“那些是真的。”
书房里安静极了。
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两个人各自的呼吸声。
谭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些是真的?
哪些是真的?
那些笑?那些靠近?那些回应?
还是——
他不知道。
黎啸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
“从你被带回庄园那天起,”他说,“我就知道你在演。”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那天起?
从第一天起?
“假失忆,”黎啸说,“我见过太多了。真的失忆的人,不会记得任何细节。而你——你记得太多,又忘得太巧。”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我没有拆穿你。”他说,“因为我想看看,你能演多久。”
谭言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以为自己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心设计。以为黎啸只是半信半疑,只是还需要时间。
但黎啸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你知道……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谭言的声音有些沙哑。
黎啸点了点头。
“第一天晚上,”他说,“你睡在我怀里。半夜你说了梦话。”
谭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梦话。
他说了什么?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说,”他开口,“‘黎啸,你放开我。’”
谭言闭上眼睛。
梦话。他居然说了梦话。
那些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恐惧,那些在白天从不表露的情绪,在睡梦中,全部泄露了出来。
“从那一刻起,”黎啸说,“我就知道你没有失忆。”
谭言睁开眼睛,看向他。
“那你还——”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黎啸替他说完。
“那我还留着你在身边?还对你那么好?”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因为我想知道,”他说,“你什么时候才会放弃。”
谭言愣住了。
放弃?
“你太倔了。”黎啸说,声音很轻,“从地窖里出来,你满眼都是恨。把你接回静楼,你满脑子都是逃。让你假装失忆,你演得那么认真——每一次看向窗外,每一次偷偷打量围墙,每一次听到傅文舟的名字时眼神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
他走近一步,站得离谭言更近。
“我想看看,”他说,“你要多久才会明白——你逃不掉的。”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是恐惧?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面对黎啸,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干干净净。他像一只被剥去了壳的蜗牛,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他说到一半,哽住了。
黎啸替他接上。
“不早点揭穿你?”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表情。
“因为我想看。”他说。
谭言愣住了。
想看?
黎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接住那滴眼泪,送到唇边。
“想看你演,”他说,“想看你觉得‘成功了’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天你去书店,从后门溜走,去咖啡馆见傅文舟——我都知道。”他说,“那张纸条被冲进马桶的时候,有人就在下水道口等着。你和傅文舟见面的照片,是当天晚上就送到我手里的。那封信被埋进花盆的时候,玛拉——”
他顿了顿。
“玛拉是我的人。”他说,“从一开始就是。”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玛拉。
那个给他加餐的人。那个说“慢慢来”的人。那个在楼下等他、放他回去的人——
是黎啸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
“她昨晚放我回去,”谭言的声音沙哑,“是你让她这么做的?”
黎啸点了点头。
“我想看看,”他说,“你发现计划失败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谭言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怕得让人发抖。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安排好了。
从第一天起,谭言就在他手心里跳舞。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自以为隐秘的计划——都在他的注视之下。
“你……”谭言开口,声音抖得厉害,“你为什么要这样?”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因为,”他说,声音很轻,“我想让你自己选择。”
谭言愣住了。
自己选择?
“我可以关着你。”黎啸说,“用铁链,用电流,用那些让你害怕的东西。让你每天活在恐惧里,连逃跑的念头都不敢有。”
他走近一步,离谭言更近。
“但我没有。”他说,“我把你接出来,给你自由,让你在庄园里走动,让你有机会和傅文舟接触。我甚至让你去市区,让你以为可以逃出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谭言心上。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看见,”他说,“无论你怎么逃,最后都会回到我这里。”
谭言的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黎啸伸手扶住他,将他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和每天一样——温暖,坚实,带着熟悉的雪松香气。但此刻,谭言靠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他的声音闷在黎啸胸口,“你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
黎啸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谭言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黎啸的衬衫。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温水一样的日子。想起黎啸每天晚上的拥抱,想起那些轻轻的抚摸,想起那句“你不记得也好”。
都是故意的。
那些温柔,那些试探,那些偶尔流露的“真情”——都是为了让他在温水里慢慢沉溺,让他忘记自己是谁,让他以为可以逃出去,然后再亲手把他拽回来。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黎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轻,“等你以为自己成功了,再亲手把你拽回来。”
谭言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的梦。梦见家乡,梦见父母,梦见自由。然后醒来,看见黎啸坐在床边,说:“醒了?梦做完了吗?”
从那一刻起,他就该知道——他逃不掉。
永远逃不掉。
很久之后,谭言终于止住了眼泪。
他靠在黎啸怀里,一动不动。不是不想动,是没有力气动。那些被揭穿的羞耻,那些被戏弄的愤怒,那些无处可逃的绝望——全部压在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黎啸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哄一个孩子。
“谭言,”他开口,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谭言没有说话。
恨吗?
他当然恨过。恨黎啸把他关在这里,恨黎啸夺走他的自由,恨黎啸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现在呢?
现在他还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靠在这个人怀里,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恐惧和绝望。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明知道那浮木也是陷阱,却还是忍不住抓紧。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
黎啸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抚着他的背。
“那就慢慢想。”他说,“我等得起。”
谭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那里,任自己被那个怀抱包裹,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去,沉到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很久之后,他开口。
“傅文舟呢?”他问,“你把他怎么样了?”
黎啸的手又停了一下。
“傅文舟,”他说,声音有些变化,“你倒是很关心他。”
谭言没有说话。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傅文舟没事。”他说,“他的人——那个帮你□□件的——被扣住了。但他本人,我放了。”
谭言愣了一下。
放了?
“为什么?”他问。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表情。
“因为,”他说,“我想让他亲眼看着。”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亲眼看着?
看什么?
黎啸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谭言抱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今天够累了。”
谭言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应该愤怒,应该质问,应该——
但他没有。
他只是靠在那里,任自己被他抱着,任那些复杂的情绪慢慢发酵。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灰蒙蒙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离开。
他抱着谭言,坐在书房的皮椅上,很久很久。
谭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知道,后来他睡着了。
醒来时,他躺在自己床上。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身边没有人。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书房,纸条,照片,那封信。黎啸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从你被带回庄园那天起,我就知道你在演。”
“那些温柔,那些试探,那些偶尔流露的‘真情’——都是故意的。”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等你以为自己成功了,再亲手把你拽回来。”
谭言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绝望,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力气逃了。
第二天早上,玛拉照常来送早餐。
她的面容和每天一样——肃穆,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绪。她的动作和每天一样——轻稳,精准,一丝不苟。
好像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谭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玛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谭先生,”她问,“有什么问题吗?”
谭言张了张嘴,想问很多——问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黎啸的人,问她昨晚放他回去是不是黎啸的指示,问她那些关心是不是都是假的。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
“没什么。”他说。
玛拉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谭言开始吃早餐。
一勺一勺,细嚼慢咽,和每天一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口,都像在吞玻璃渣。
吃完早餐,玛拉收拾托盘,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谭先生,”她说,没有回头,“黎先生让我转告您——今天下午,他带您出去。”
谭言愣住了。
出去?
“去哪里?”他问。
玛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去见傅文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