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蛛网 黎啸带谭言 ...
-
去见傅文舟。
玛拉离开后,谭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句话。
黎啸要带他去见傅文舟。
为什么?
是示威?是警告?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另一种东西。
机会。
也许,这又是一个机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谭言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昨晚才被彻底揭穿。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干干净净。黎啸亲口告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在演,知道他假失忆,知道他计划逃跑,知道他见傅文舟,知道他藏那封信。
一切都在黎啸的掌控之中。
他应该绝望。应该放弃。应该乖乖接受这个事实——他逃不掉,永远逃不掉。
但此刻,听到“去见傅文舟”这几个字,他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也许,这又是一个机会。
谭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昨晚在书房里,黎啸说的那些话。
“我想让你自己看见,无论你怎么逃,最后都会回到我这里。”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等你以为自己成功了,再亲手把你拽回来。”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每一刀都告诉他:你是猎物,他是猎人。你所有的挣扎,都是他安排好的戏。
但——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更不能放弃。
因为一旦放弃,他就真的成了那个猎物。永远被困在笼子里,永远活在那个人的手心里。
他不能让自己变成那样。
不能。
谭言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窗外有鸟鸣,隐隐约约的。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一切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要见傅文舟。
今天,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
上午,谭言照常在阳光房里看书。
还是那本游记,他终于看到了第四百三十页。书页在他手中一页一页翻过,那些关于东南亚的文字从他眼前流过,却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棵棕榈树上。
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站在这里,对黎啸说:“它好像长高了一点。”
那时候,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
后来,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温水里慢慢沉溺。
再后来,他被揭穿,被羞辱,被那个人亲手拽回深渊。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望着同一棵树,心里想着的却是——
下午,他要见傅文舟。
他要想办法和傅文舟单独说话。
他要把那个计划——那个已经被揭穿的计划——重新拾起来。
他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什么结局。不知道黎啸会不会又发现一切。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被拽回来。
但他必须赌。
因为不赌,他就永远留在这里。
中午,玛拉来送午餐。
她的面容仍旧和每天一样——肃穆,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到一旁,等着谭言吃完。
谭言安静地吃着,一勺一勺,细嚼慢咽。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玛拉女士。”
玛拉抬起头,看向他。
“谭先生?”
谭言放下勺子,望着她。
“你跟了黎先生多久了?”他问。
玛拉愣了一下。
“十二年。”她说。
谭言点了点头。
“十二年,”他重复着,“很长。”
玛拉没有说话。
谭言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十二年里,”他问,“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玛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平静。
“没有。”她说。
谭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拉也看着他。
很久之后,玛拉开口。
“谭先生,”她说,声音很轻,“有些笼子,门在外面。有些笼子,门在里面。”
谭言愣住了。
门在外面?门在里面?
什么意思?
玛拉没有解释。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收拾托盘。
“您该吃饭了。”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谭言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永远面无表情的女人,心里藏着很多他永远无法知道的东西。
下午两点,黎啸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谭言合上书,坐起身。
黎啸走到床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谭言。
那双眼睛和昨天一样——幽深,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谭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走吧。”黎啸说。
他站起身,伸出手。
谭言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握住它,站起来。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谭言被他拉着,走出静楼,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阳光很烈。狮城的午后总是这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谭言眯起眼睛,望着那辆停在门口的轿车。
阿伦站在车旁,拉开车门。
黎啸先坐进去,然后拉着谭言,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车门关上,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谭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车子驶出庄园,沿着那条林荫道一路向前。棕榈树、鸡蛋花丛、修剪整齐的草坪——然后是围墙,然后是外面的世界。
谭言望着窗外,心跳越来越快。
他又出来了。
和上次一样,坐在黎啸身边,看着那些街道、那些店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黎啸知道他所有的事。
这一次,他不是偷偷摸摸,而是被光明正大地带出来。
去见傅文舟。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栋公寓楼前。
那栋楼不高,只有十几层,外墙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新。楼下有保安,有门禁,有修剪整齐的绿化带。
黎啸先下车,然后拉着谭言出来。
“这是哪儿?”谭言问。
黎啸看了他一眼。
“傅文舟住的地方。”他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傅文舟住的地方。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这样——被黎啸拉着,光明正大地走进傅文舟的住处。
黎啸牵着他,走进大楼,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嗡嗡作响。谭言能闻见黎啸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抬起头,看向黎啸。
黎啸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怕吗?”黎啸问。
谭言沉默了一秒。
怕吗?
他当然怕。
怕黎啸又设了什么圈套。怕傅文舟已经出事了。怕这一次又是黎啸安排好的戏。
但他不能这么说。
“不怕。”他说。
黎啸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很好。”他说。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走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尽头是一扇门。
黎啸牵着他,走向那扇门。
没有敲门。他直接推开了。
门没锁。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大片金色的光。
傅文舟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脸色有些苍白。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谭言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里闪过很多情绪——惊讶,担心,还有别的什么谭言说不清的。
然后,他看见了黎啸。
那些情绪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
“黎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稀客。”
黎啸牵着谭言走进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松开谭言的手。
“傅先生,”他说,“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傅文舟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托黎先生的福,”他说,“很好。”
黎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车流声。
谭言坐在黎啸身边,望着傅文舟。
傅文舟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眼窝有些凹陷,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而憔悴。
那个永远穿着意式西装、举止优雅的傅文舟,此刻穿着家居服,坐在自己客厅里,像一个被囚禁的人。
谭言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黎啸说的“放了”?
放是放了,但——
他不敢往下想。
黎啸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想和他单独聊聊?”他问。
谭言愣住了。
黎啸主动提出来?
“可以吗?”他问,声音有些不确定。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松开谭言的手,站起身。
“十分钟。”他说,“我在门口等着。”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黎啸走出去,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谭言和傅文舟。
谭言站起身,走到傅文舟面前。
傅文舟抬起头,看着他。
“你……”傅文舟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谭言在他身边坐下。
“黎啸带我来的。”他说。
傅文舟苦笑了一下。
“他倒是会挑地方。”他说,“让我在自己家里,看着你被他牵进来。”
谭言没有说话。
他看着傅文舟,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你还好吗?”他问。
傅文舟沉默了几秒。
“还好。”他说,“死不了。”
谭言知道他在说谎。
被黎啸盯上的人,怎么可能“还好”?
“那个人,”谭言问,“帮你□□件的那个人——他怎么样了?”
傅文舟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被扣住了。”他说,“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谭言的心沉了下去。
又一个人,因为他遭殃。
傅文舟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别多想。”他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赌输了,我认。”
谭言望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城市的景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芸芸众生。
那些人都不知道,在这间公寓里,有两个被困住的人,正在无声地对望。
很久之后,谭言开口。
“傅先生,”他说,声音很轻,“我想再赌一次。”
傅文舟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再赌一次?”他问,“你疯了?”
谭言摇了摇头。
“我没疯。”他说,“我只是——”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他只是不想放弃。
不想就这样认输。
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个人的囚鸟,一辈子活在笼子里。
“你不知道吗?”傅文舟打断他,“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那张纸条,那封信,我们见面——他全都知道。”
谭言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他亲口告诉我的。”
傅文舟愣住了。
“他告诉你?”
“昨天晚上。”谭言说,“他把我叫进书房,拿出那张纸条——那张我冲进马桶的纸条,被人拼起来了。还有我们的照片,咖啡馆里,你推给我信封的那张。还有那封信,我藏在花盆里的那封。”
傅文舟的脸色变得苍白。
“他……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谭言点了点头。
“从第一天起。”他说,“我说梦话,泄露了。”
傅文舟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看向谭言。
“那你还想赌?”他问,“你拿什么赌?”
谭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傅文舟说得对。
他知道黎啸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每一次自以为隐秘的行动,都在那个人的注视之下。
但他还是想赌。
不是因为傻,不是因为看不清现实。
而是因为——不赌,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只有这条命。”他说,“赌输了,也不过就是现在这样。”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想怎么赌?”他问。
谭言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门被推开了。
黎啸站在门口。
“十分钟到了。”他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分钟,这么快?
他什么都还没说。什么都还没和傅文舟商量。
黎啸走进来,走到谭言面前,伸出手。
“走吧。”他说。
谭言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傅文舟。
傅文舟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无奈,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提醒?鼓励?
谭言深吸一口气,握住黎啸的手,站起来。
黎啸拉着他,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谭言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他说。
黎啸转过头,看向他。
谭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正被黎啸握着。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是刚才在电梯里,他悄悄用钥匙划的。很小,很浅,但一直在渗血。
此刻,那滴血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黎啸的手指。
“我手破了。”谭言说。
黎啸低下头,看着那道伤口。很小,但血还在往外渗。
“怎么弄的?”他问。
谭言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刚才在哪里划了一下。”
黎啸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抬起头,看向傅文舟。
“有医药箱吗?”他问。
傅文舟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我来吧。”他说。
黎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傅文舟提着医药箱走过来,在谭言面前蹲下。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创可贴。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黎啸。
“黎先生,”他说,“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待五分钟?处理完伤口就让他走。”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五分钟?”他问。
傅文舟点了点头。
“五分钟。”他说,“你在门口等着。”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谭言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客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傅文舟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拭谭言手指上的伤口。
“疼吗?”他问。
谭言摇了摇头。
傅文舟没有抬头,继续擦着。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很轻,很轻——
“说吧。”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看着傅文舟的头顶。那个人依旧低着头,专注地擦着他的伤口,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谭言深吸一口气。
“我没有失忆的事,”他低声说,“他早就知道了。”
傅文舟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继续擦着。
“纸条,照片,那封信——他都找到了。”谭言继续说,“昨晚他把我叫进书房,全都摊开了。”
傅文舟没有说话。
谭言看着他,声音压得更低。
“但他还是把我带来见你。”他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示威,也许是想看我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傅文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所以呢?”他问,声音很轻。
谭言深吸一口气。
“所以,”他说,“我想再赌一次。”
傅文舟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无奈,还有别的什么。
“你疯了。”他说,声音很轻。
谭言摇了摇头。
“我没疯。”他说,“我只是——不想就这样认输。”
傅文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擦伤口。
“赌什么?”他问。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逃跑。”他说,“还是逃跑。”
傅文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用棉签轻轻擦着那道细小的伤口。碘伏在伤口上晕开,微微刺痛。
谭言看着他的头顶,继续说。
“路线还记得——北墙,接应车,机场。”他说,“证件没了,但可以再办。时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合适,但总有机会。”
傅文舟依旧没有说话。
谭言的心沉了沉。
“傅先生?”他轻声唤道。
傅文舟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谭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谭言从未见过的东西。
“你知道,”他开口,声音很轻,“他为什么带你来见我?”
谭言愣了一下。
“为什么?”
傅文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他知道,你会再试。”
谭言的心漏跳了一拍。
傅文舟继续说:“他什么都知道。你做什么,说什么,想什么——他都知道。他带你来见我,就是想看你会不会又动这个念头。”
谭言的手微微颤抖。
傅文舟说的,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黎啸在看着。知道黎啸什么都知道。
但他还是想赌。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赌,就什么都没有了。”
傅文舟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依旧明亮。城市的喧嚣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很久之后,傅文舟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帮我。”他说,“再帮我一次。”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言,”他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再帮他抓到,你会是什么下场?”
谭言沉默了一秒。
他当然知道。
再被抓到,黎啸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那些温水,那些温柔,那些看似真情的东西——都会消失。剩下的只有——
他不敢往下想。
“我知道。”他说。
傅文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最后一次?”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最后一次。”他说,“如果这次再失败,我就不逃了。”
傅文舟沉默了很久。
窗外,一朵云飘过,遮住了太阳。客厅里暗了一瞬,然后又亮了起来。
“好。”傅文舟说。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同意了?”
傅文舟点了点头。
“我陪你赌。”他说,“最后一次。”
谭言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傅文舟摇了摇头。
“别谢我。”他说,“我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
他低下头,拿起创可贴,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谭言手指上。
“好了。”他说,“五分钟到了。”
谭言站起身。
他望着傅文舟,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文舟也站起来,看着他。
“小心。”他说。
谭言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黎啸站在走廊里。
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走出来的谭言。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他身上落下一片金色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幽深难测,看不出任何情绪。
谭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好了?”黎啸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抬起他的手,看了看那枚创可贴。
白色的,很小,贴在食指上。
“傅文舟贴的?”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看着那枚创可贴,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将谭言的手握在掌心里。
“走吧。”他说。
他们走向电梯。
谭言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在那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上。
身后,傅文舟的公寓门慢慢关上。
谭言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傅文舟一定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
就像他刚才说的——最后一次。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狭小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嗡嗡作响。谭言靠在电梯壁上,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刚才和傅文舟的对话,每一句都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最后一次?”
“好。我陪你赌。”
他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成功。
不知道黎啸会不会又发现一切。
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
他赌了。
又一次。
黎啸的手始终握着他的。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谭言转过头,看向黎啸。
黎啸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幽深难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怎么了?”黎啸问。
谭言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轻轻捏了捏谭言的手。
“别怕。”他说。
谭言愣了一下。
怕?
他在说怕什么?
怕傅文舟?怕这次见面?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被黎啸握着手,听着他说“别怕”,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另一种东西。
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楼大厅。
黎啸牵着他,穿过大厅,走出大楼。
阳光迎面扑来,热得让人睁不开眼睛。阿伦站在车旁,拉开车门。
黎啸先坐进去,然后拉着谭言,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车门关上,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车子发动,驶离那栋公寓楼。
谭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那栋浅灰色的建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不知道下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也不知道再来的时候,傅文舟还在不在那里。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新的倒计时开始了。
车子开了很久。
谭言一直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黎啸也没有说话。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黎啸忽然开口。
“谭言。”
谭言转过头,看向他。
“嗯?”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觉得,”他问,“傅文舟能帮你吗?”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了?
还是又在试探?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努力保持平静。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不知道,”黎啸重复着,“那就好。”
谭言愣住了。
那就好?什么意思?
黎啸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将谭言揽进怀里。
“累了就睡一会儿。”他说,“到家我叫你。”
谭言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黎啸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有力。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很高,很暖。能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像哄一个孩子。
他闭上眼睛。
不能想。不能想那些
但他忍不住想。
傅文舟答应帮他。新的计划可以开始。只要小心,只要谨慎,也许这一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在怀里,他却在想着怎么逃。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可怕。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车子驶进庄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清晰。
黎啸牵着谭言,走回静楼。
玛拉站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微微颔首。
“晚餐准备好了。”她说。
黎啸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谭言。
“去洗把脸,”他说,“下来吃饭。”
谭言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枚创可贴还贴在食指上。白色的,很小,边缘微微翘起。
他轻轻撕开创可贴,看着下面那道细小的伤口。
很小,很浅,但还在微微发红。
他用指尖碰了碰,刺痛传来。
是真的。
不是梦。
刚才发生的一切——见傅文舟,说那些话,得到那个承诺——都是真的。
他又赌了一次。
最后一次。
他将创可贴重新贴好,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然后,他走下楼。
晚餐很丰盛。
黎啸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玛拉站在一旁,随时准备添菜。
谭言也安静地吃着,一勺一勺,细嚼慢咽。
和每天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在翻涌。
吃完饭,黎啸起身。
“早点睡。”他说,“今天累了。”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身离开。
谭言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天晚上,谭言很早就躺下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傅文舟的公寓。那个客厅。那些对话。
“最后一次?”
“好。我陪你赌。”
他不知道这一次会是什么结局。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要更加小心。
每一步,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必须和平时一样。
不能让人看出来。
不能让黎啸看出来。
更不能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等。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等一个能逃出去的机会。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很稳。
黎啸在他身边躺下。
他的手搭上谭言的腰间,将他拉进怀里。
谭言没有动,任他抱着。
黎啸的呼吸就在他耳边,平稳绵长。他的心跳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咚。咚。咚。
谭言数着那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的每一天都是倒计时。
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逃出去的机会。
窗外的棕榈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月光落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一小片凝固的水。
一切如常。
但暗流,已经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