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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倒计时
计划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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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日前三天。
谭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
三天。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距离那个约定的夜晚,还有三天。
那天在傅文舟的公寓里,他们没有定下具体的时间。傅文舟只说:“等我消息。”但谭言知道,不会太久。傅文舟的人被扣住了,他需要时间重新安排。但黎啸的耐心是有限的,傅文舟的处境也是有限的。
必须尽快。
谭言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谭先生,早安。”她说,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谭言看着她,那张永远肃穆的脸,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自从那天之后,他对玛拉的感觉变得复杂起来。他知道她是黎啸的人,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黎啸的指示——包括那天晚上放他回去。
但她还是放了。
不管是不是黎啸的指示,那一刻,她给了他机会。
“谢谢。”谭言说。
玛拉微微颔首,退到一旁。
谭言开始吃早餐。一勺一勺,细嚼慢咽,和每天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三天。
还有三天。
上午,谭言照常在阳光房里看书。
还是那本游记。他翻到第三百页,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他看着那棵棕榈树,随口说了一句“它好像长高了一点”。黎啸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才知道,黎啸把那句话记住了。记住了那么久。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同一个地方,同一扇窗,同一棵棕榈树。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满心恨意却无能为力的受害者。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这个笼子里生存。
而黎啸——黎啸也不再是那个纯粹的施害者。那双幽深的眼睛后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谭言低下头,继续翻书。
第三百零一页。第三百零二页。第三百零三页。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那脚步声绕过沙发,在他身侧停下。
然后,黎啸坐了下来。
就在他身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谭言继续翻书,没有抬头。但他的心跳,已经快了几拍。
黎啸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棕榈树。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里有鸡蛋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保镖们站在远处,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很久很久,他们就这样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谭言翻着书,一页一页,假装专注。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黎啸身上——那宽阔的肩膀,那坚毅的侧脸,那微微抿着的薄唇。
黎啸也在看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握着书的手,指尖微微发烫。
第三百一十页。第三百一十一页。第三百一十二页。
“谭言。”
黎啸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很平静,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谭言的手指微微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黎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幽深得让人看不透。阳光落在黎啸脸上,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像深井里的星星。
“嗯?”谭言应道。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如果有一天,”他说,“你真的能离开这里,你会去哪里?”
谭言的心跳瞬间停止。
这个问题——
他问过。上一次,也是在阳光房里。那时候谭言回答“不知道”。那是真话。
但现在呢?现在他知道了。
三天后,他就要离开这里。去机场,坐飞机,回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地方。
但黎啸问的是“如果”。
如果。
他不能说真话。不能。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知道?”他重复着。
谭言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这是假话。
他每天都在想。想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想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街道,想那扇他推开过无数次的家的门。想母亲做的饭,想父亲唠叨的那些大道理,想阳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的茉莉。
他每天都在想。
但他不能说。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谭言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质问,揭穿,或者别的什么。
但黎啸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暖意,从谭言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
谭言一动不动,任他触碰。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空气里有鸡蛋花的香气。窗外,棕榈树的叶片沙沙作响。
“那就不要想。”黎啸说,声音很轻。
他的手从谭言下巴上移开,站起身。
谭言抬起头,望着他。
黎啸站在阳光里,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幽深难测。
“晚上我回来吃饭。”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谭言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第三百一十五页。他完全不记得刚才看了什么。
“那就不要想。”
黎啸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不想?他怎么能不想?
三天后,他就要逃了。
这一次,他必须成功。
那天下午,谭言没有去花园散步。
他坐在阳光房里,继续看那本游记。第三百二十页。第三百三十页。第三百四十页。他看得很快,几乎是机械地翻着,让那些文字从眼前流过,不进脑子。
他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三天。还有三天。
傅文舟那边怎么样了?新证件办好了吗?接应的人安排好了吗?那条路线——北墙,接应车,机场——还安全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傅文舟的消息。
但傅文舟怎么把消息传给他?
上一次,是通过咖啡馆的纸条。但那个渠道已经暴露了。黎啸知道那张纸条,知道那家咖啡馆,知道他们见过面。
不能再用了。
那还能怎么传?
谭言想了很多可能。书店?不行,颂猜每次都跟着。散步的时候?不行,保镖们一直盯着。玛拉?更不行,她是黎啸的人。
他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只能等。
等傅文舟自己来找他。
但傅文舟怎么找?他被困在那个公寓里,被黎啸的人盯着,能做什么?
谭言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皱了书页。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抚平那页纸。
不能急。不能乱。
傅文舟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有办法。
他只需要等。
傍晚,黎啸果然回来了。
谭言正在卧室里换衣服,听见楼下的动静。他穿好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走下楼。
黎啸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暮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双眼睛落在谭言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
“下来了?”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吃饭吧。”黎啸说。
他拉着谭言,走向餐厅。
晚餐很丰盛。
玛拉准备了一桌菜,都是谭言平时喜欢吃的——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小盅炖汤。谭言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开始吃。
黎啸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动作不快不慢,刀叉筷子都用得很标准。谭言有时候会想,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掌控地下世界的“疯批大佬”?
但他见过那一面。
见过他处理背叛者时的冷酷,见过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狠戾,见过他笑着对谭言说“醒了?梦做完了吗?”
那个才是真正的黎啸。
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安静吃饭的人,是另一个版本。一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版本。
“想什么?”黎啸的声音响起。
谭言回过神,抬起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探究。
“没什么。”谭言说,“在想这本书。”
他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游记。
黎啸看了一眼那本书。
“看完了?”他问。
谭言摇了摇头。“还差一点。”
黎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
很久之后,黎啸又开口。
“那本书,”他说,“最后怎么样了?”
谭言愣了一下。
“什么最后怎么样了?”
“那个骑行的人,”黎啸说,“他最后怎么样了?”
谭言低下头,想了想。
“他留在东南亚了。”他说,“没回去。”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没回去。”他重复着。
谭言点了点头。
“他说,”谭言回忆着书里的内容,“他找到了不想回去的东西。”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不想回去的东西。”黎啸重复着,声音很轻,“有意思。”
谭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那安静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谭言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吃完饭,黎啸没有离开。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谭言。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另一种东西。
谭言在他身边坐下。
“有事?”他问。
黎啸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想坐一会儿。”
谭言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开口。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灯光暖黄黄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很久之后,黎啸忽然开口。
“谭言。”
谭言转过头,看向他。
“嗯?”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怕我吗?”他问。
又是这个问题。
上一次,谭言回答“不知道”。那是真话。
现在呢?现在他还怕吗?
他想起那些黑暗的日子。地窖里的恐惧,电流下的颤抖,看到背叛者被处理时的战栗。那些都是真实的,真实的恐惧。
但现在,坐在这里,被这个人看着,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恐惧。
还有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谭言拉进怀里。
谭言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那就不要怕。”黎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管发生什么?什么意思?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他只是靠在那里,任自己被那个怀抱包裹,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去。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离开。
他抱着谭言,很久很久。久到谭言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抬起头,却对上了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没睡。
他一直醒着。
“睡不着?”谭言问。
黎啸摇了摇头。
“在想事情。”他说。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黎啸没有说。
他只是将谭言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睡吧。”他说。
谭言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靠在黎啸怀里,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个节奏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他想起那些夜晚——无数个夜晚,他就是这样被抱着,数着那些心跳,想着那些逃不掉的念头。
现在,他又在数。
但这一次,他心里想的不是逃不掉。
而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暖到让他有时候会忘记,抱着他的这个人,是把他关在这里的人。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那张模糊的轮廓。
黎啸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终于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那光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锐利。
谭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能想。不能想这些。
第二天。
逃跑日前两天。
谭言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
两天。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玛拉准时推门进来,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谭言安静地吃完,说谢谢,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上午,他去阳光房里看书。
那本游记,他终于看到了第三百八十页。骑行的人遇到了一个当地的姑娘,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谭言看着那些文字,忽然想起黎啸昨晚说的话——
“不想回去的东西。”
那个骑行的人,找到了不想回去的东西。所以他留下来了。
谭言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棕榈树。
他找到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找到。他只想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第三百八十一页。第三百八十二页。第三百八十三页。
门被推开了。
不是黎啸。是阿伦。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伦通常很少来找他。他来,一定是黎啸有事。
“谭先生,”阿伦说,“黎先生请您去书房。”
谭言站起身,放下书。
“现在?”
阿伦点了点头。
谭言跟着他,走出阳光房,穿过走廊,上楼,走向那扇他再熟悉不过的门。
书房。
每次来这里,都没有好事。
第一次,是让他看背叛者被处理。第二次,是告诉他傅文舟被“礼物”困住。第三次,是揭穿他所有的伪装。
这一次呢?
谭言不知道。
阿伦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书房里,黎啸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他抬起头,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幽深难测,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来。”他说。
谭言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黎啸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开口。
“傅文舟那边,”他说,“有消息了。”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什么消息?”他问,声音平静。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的人,”他说,“那个帮你□□件的,招了。”
谭言的手微微收紧。
招了?招了什么?
黎啸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笑。
“别紧张。”他说,“他没招出什么有用的。他只是说,傅文舟让他办了一套□□。给谁的,他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他也不知道。”
谭言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所以呢?”他问。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玩味。
“所以,”他说,“傅文舟现在很麻烦。”
谭言的心又提了起来。
麻烦?什么麻烦?
“他被盯上了。”黎啸说,“不是被我,是被别的人。那个招供的人,不只是我的人。他还有别的老板。”
谭言愣住了。
别的老板?
“傅文舟的生意,”黎啸说,“不只是和我做。他和很多人做。有些人,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谭言知道,他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
傅文舟有麻烦了。
很大的麻烦。
“他……”谭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会有事吗?”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担心他?”他问。
谭言沉默了一秒。
“他是我朋友。”他说。
这是真话。
傅文舟是他朋友。唯一的朋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唯一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会有事。”他说,“至少,暂时不会。”
谭言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但黎啸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你要见他的话,”黎啸说,“要等一等。”
谭言愣住了。
见他?
“你……还让我见他?”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表情。
“为什么不让?”他问,“你想见,我就让你见。”
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啸让他见傅文舟。
明知道他们会商量逃跑的事,还让他见。
为什么?
黎啸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别想太多。”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见见他。”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谭言面前。
“毕竟,”他说,声音很轻,“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以后可能没机会了?什么意思?
黎啸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去吧,”他说,“他在老地方。”
谭言再次站在那栋浅灰色公寓楼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伦开车送他来的。黎啸没有来。
谭言一个人走进大楼,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狭小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嗡嗡作响。他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傅文舟有麻烦了。黎啸说的。别的人盯上他了。
什么别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见到傅文舟。必须问清楚。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谭言走出去,走向那扇他来过一次的门。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他的心沉了下去,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漏进来。
傅文舟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谭言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傅先生?”他轻声唤道。
傅文舟抬起头。
那张脸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谭言在他身边坐下。
“你怎么了?”他问。
傅文舟苦笑了一下。
“没怎么,”他说,“就是睡不着。”
谭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很久之后,傅文舟开口。
“你都知道了?”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说的。”他说,“你的人招了。”
傅文舟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招了。”他重复着,“但不是对黎啸招的。是对别人。”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傅文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谭言。
“谭言,”他说,“这一次,我可能帮不了你了。”
谭言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他问。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说,“我自身难保了。”
谭言愣住了。
自身难保?
“那个招供的人,”傅文舟说,“他跟的不只是我。他还跟别的人。那些人,比黎啸更不好说话。”
谭言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会怎么样?”他问。
傅文舟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没事,可能有事。要看他们想怎么样。”
谭言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他想逃出去,需要傅文舟帮忙。但傅文舟自己都陷入麻烦了。
他该怎么办?
傅文舟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你别管我,”他说,“你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谭言愣住了。
“安排好了?”
傅文舟点了点头。
“证件,”他说,“新的。路线,还是那条。接应的人,换了一个。时间——”
他顿了顿。
“时间,后天晚上。十点。北墙。”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后天晚上。
十点。
北墙。
倒计时,只剩下一天了。
“可是你——”谭言开口。
傅文舟打断他。
“别管我。”他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只管跑。”
谭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傅先生……”他说不出话来。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丝难得的温柔。
“别说了。”他说,“你走吧。别让人起疑。”
谭言站起身。
他望着傅文舟,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
傅文舟点了点头。
谭言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傅文舟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谭言张了张嘴,想说“你保重”,却没有说出口。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庄园的路上,谭言一直望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中闪烁。那些灯火后面,是一个个他不知道的世界。
他的脑子里很乱。
傅文舟有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但他说“你别管我”。
他说后天晚上。十点。北墙。
倒计时,只剩下一天了。
一天之后,他就要逃了。
如果成功,他就能离开这里。回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地方。
如果失败——
他不敢想。
车子驶进庄园时,天已经全黑了。
谭言下车,走回静楼。
黎啸站在门口,等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幽深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黑曜石。
“回来了?”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将谭言拉进怀里。
“别怕。”他说。
谭言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黎啸说的“别怕”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别怕傅文舟出事?还是别怕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暖到他有时候会忘记,后天晚上,他就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人。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离开。
他抱着谭言,很久很久。久到谭言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抬起头,却看见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天花板。
“睡不着?”谭言问。
黎啸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他开口。
“谭言。”
“嗯?”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离开这里,你会想我吗?”
谭言的心跳瞬间停止。
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会?那是假话。说不会?那也是假话。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黎啸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将谭言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睡吧。”他说。
谭言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靠在黎啸怀里,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个节奏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明天。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后天晚上,他就要走了。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离开这个让他又恨又……又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着,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恨,不是绝望。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望着那棵树,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能想。不能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