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倒计时 计划逃 ...


  •   逃跑日前三天。
      谭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

      三天。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距离那个约定的夜晚,还有三天。

      那天在傅文舟的公寓里,他们没有定下具体的时间。傅文舟只说:“等我消息。”但谭言知道,不会太久。傅文舟的人被扣住了,他需要时间重新安排。但黎啸的耐心是有限的,傅文舟的处境也是有限的。

      必须尽快。
      谭言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门被轻轻推开。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谭先生,早安。”她说,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谭言看着她,那张永远肃穆的脸,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自从那天之后,他对玛拉的感觉变得复杂起来。他知道她是黎啸的人,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黎啸的指示——包括那天晚上放他回去。

      但她还是放了。

      不管是不是黎啸的指示,那一刻,她给了他机会。

      “谢谢。”谭言说。

      玛拉微微颔首,退到一旁。

      谭言开始吃早餐。一勺一勺,细嚼慢咽,和每天一样。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
      三天。
      还有三天。

      上午,谭言照常在阳光房里看书。

      还是那本游记。他翻到第三百页,目光落在那些文字上,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窗外的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他看着那棵棕榈树,随口说了一句“它好像长高了一点”。黎啸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才知道,黎啸把那句话记住了。记住了那么久。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同一个地方,同一扇窗,同一棵棕榈树。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满心恨意却无能为力的受害者。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这个笼子里生存。

      而黎啸——黎啸也不再是那个纯粹的施害者。那双幽深的眼睛后面,藏着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谭言低下头,继续翻书。
      第三百零一页。第三百零二页。第三百零三页。

      门被推开了。

      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很稳,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那脚步声绕过沙发,在他身侧停下。

      然后,黎啸坐了下来。
      就在他身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

      谭言继续翻书,没有抬头。但他的心跳,已经快了几拍。

      黎啸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棕榈树。

      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里有鸡蛋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保镖们站在远处,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很久很久,他们就这样坐着。

      谁都没有说话。

      谭言翻着书,一页一页,假装专注。但他的余光一直落在黎啸身上——那宽阔的肩膀,那坚毅的侧脸,那微微抿着的薄唇。

      黎啸也在看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握着书的手,指尖微微发烫。

      第三百一十页。第三百一十一页。第三百一十二页。

      “谭言。”

      黎啸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很平静,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谭言的手指微微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黎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幽深得让人看不透。阳光落在黎啸脸上,在他眼里映出细碎的光,像深井里的星星。

      “嗯?”谭言应道。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如果有一天,”他说,“你真的能离开这里,你会去哪里?”

      谭言的心跳瞬间停止。
      这个问题——
      他问过。上一次,也是在阳光房里。那时候谭言回答“不知道”。那是真话。

      但现在呢?现在他知道了。

      三天后,他就要离开这里。去机场,坐飞机,回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地方。

      但黎啸问的是“如果”。
      如果。
      他不能说真话。不能。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知道。”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知道?”他重复着。
      谭言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说,“没想过。”

      这是假话。

      他每天都在想。想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想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街道,想那扇他推开过无数次的家的门。想母亲做的饭,想父亲唠叨的那些大道理,想阳台上那盆他养了三年的茉莉。

      他每天都在想。
      但他不能说。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谭言几乎以为他要说什么——质问,揭穿,或者别的什么。

      但黎啸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指尖带着微微的暖意,从谭言的眉骨滑到鼻梁,再到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

      谭言一动不动,任他触碰。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空气里有鸡蛋花的香气。窗外,棕榈树的叶片沙沙作响。

      “那就不要想。”黎啸说,声音很轻。

      他的手从谭言下巴上移开,站起身。
      谭言抬起头,望着他。

      黎啸站在阳光里,背光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幽深难测。

      “晚上我回来吃饭。”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谭言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直到那扇门关上,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第三百一十五页。他完全不记得刚才看了什么。

      “那就不要想。”

      黎啸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不想?他怎么能不想?

      三天后,他就要逃了。
      这一次,他必须成功。

      那天下午,谭言没有去花园散步。

      他坐在阳光房里,继续看那本游记。第三百二十页。第三百三十页。第三百四十页。他看得很快,几乎是机械地翻着,让那些文字从眼前流过,不进脑子。

      他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三天。还有三天。

      傅文舟那边怎么样了?新证件办好了吗?接应的人安排好了吗?那条路线——北墙,接应车,机场——还安全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傅文舟的消息。

      但傅文舟怎么把消息传给他?

      上一次,是通过咖啡馆的纸条。但那个渠道已经暴露了。黎啸知道那张纸条,知道那家咖啡馆,知道他们见过面。

      不能再用了。

      那还能怎么传?

      谭言想了很多可能。书店?不行,颂猜每次都跟着。散步的时候?不行,保镖们一直盯着。玛拉?更不行,她是黎啸的人。

      他想了很久,却想不出任何办法。
      只能等。
      等傅文舟自己来找他。

      但傅文舟怎么找?他被困在那个公寓里,被黎啸的人盯着,能做什么?

      谭言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皱了书页。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抚平那页纸。

      不能急。不能乱。
      傅文舟既然答应了,就一定有办法。
      他只需要等。

      傍晚,黎啸果然回来了。

      谭言正在卧室里换衣服,听见楼下的动静。他穿好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走下楼。

      黎啸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暮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那双眼睛落在谭言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

      “下来了?”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吃饭吧。”黎啸说。

      他拉着谭言,走向餐厅。

      晚餐很丰盛。

      玛拉准备了一桌菜,都是谭言平时喜欢吃的——清蒸鱼、白灼虾、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小盅炖汤。谭言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开始吃。

      黎啸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动作不快不慢,刀叉筷子都用得很标准。谭言有时候会想,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掌控地下世界的“疯批大佬”?

      但他见过那一面。

      见过他处理背叛者时的冷酷,见过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狠戾,见过他笑着对谭言说“醒了?梦做完了吗?”

      那个才是真正的黎啸。

      现在这个坐在他对面,安静吃饭的人,是另一个版本。一个他越来越看不懂的版本。

      “想什么?”黎啸的声音响起。

      谭言回过神,抬起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探究。

      “没什么。”谭言说,“在想这本书。”

      他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游记。

      黎啸看了一眼那本书。

      “看完了?”他问。

      谭言摇了摇头。“还差一点。”

      黎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声音,和窗外隐隐约约的虫鸣。

      很久之后,黎啸又开口。

      “那本书,”他说,“最后怎么样了?”

      谭言愣了一下。

      “什么最后怎么样了?”

      “那个骑行的人,”黎啸说,“他最后怎么样了?”

      谭言低下头,想了想。

      “他留在东南亚了。”他说,“没回去。”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没回去。”他重复着。

      谭言点了点头。

      “他说,”谭言回忆着书里的内容,“他找到了不想回去的东西。”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不想回去的东西。”黎啸重复着,声音很轻,“有意思。”

      谭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餐厅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那安静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谭言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吃完饭,黎啸没有离开。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谭言。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另一种东西。

      谭言在他身边坐下。

      “有事?”他问。

      黎啸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就是想坐一会儿。”

      谭言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开口。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灯光暖黄黄的,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很久之后,黎啸忽然开口。

      “谭言。”

      谭言转过头,看向他。

      “嗯?”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怕我吗?”他问。

      又是这个问题。

      上一次,谭言回答“不知道”。那是真话。

      现在呢?现在他还怕吗?

      他想起那些黑暗的日子。地窖里的恐惧,电流下的颤抖,看到背叛者被处理时的战栗。那些都是真实的,真实的恐惧。

      但现在,坐在这里,被这个人看着,他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恐惧。

      还有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谭言拉进怀里。
      谭言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那就不要怕。”黎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管发生什么?什么意思?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他只是靠在那里,任自己被那个怀抱包裹,任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去。

      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离开。
      他抱着谭言,很久很久。久到谭言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抬起头,却对上了那双幽深的眼睛。

      他没睡。
      他一直醒着。

      “睡不着?”谭言问。

      黎啸摇了摇头。

      “在想事情。”他说。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黎啸没有说。
      他只是将谭言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睡吧。”他说。

      谭言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靠在黎啸怀里,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个节奏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他想起那些夜晚——无数个夜晚,他就是这样被抱着,数着那些心跳,想着那些逃不掉的念头。

      现在,他又在数。
      但这一次,他心里想的不是逃不掉。
      而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暖到让他有时候会忘记,抱着他的这个人,是把他关在这里的人。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那张模糊的轮廓。

      黎啸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终于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那光让他的轮廓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锐利。

      谭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能想。不能想这些。

      第二天。
      逃跑日前两天。
      谭言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鸟鸣。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

      两天。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玛拉准时推门进来,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谭言安静地吃完,说谢谢,然后开始新的一天。

      上午,他去阳光房里看书。

      那本游记,他终于看到了第三百八十页。骑行的人遇到了一个当地的姑娘,开始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谭言看着那些文字,忽然想起黎啸昨晚说的话——

      “不想回去的东西。”

      那个骑行的人,找到了不想回去的东西。所以他留下来了。

      谭言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棕榈树。

      他找到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找到。他只想回去。
      他低下头,继续翻书。

      第三百八十一页。第三百八十二页。第三百八十三页。

      门被推开了。
      不是黎啸。是阿伦。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伦通常很少来找他。他来,一定是黎啸有事。

      “谭先生,”阿伦说,“黎先生请您去书房。”

      谭言站起身,放下书。

      “现在?”

      阿伦点了点头。

      谭言跟着他,走出阳光房,穿过走廊,上楼,走向那扇他再熟悉不过的门。

      书房。
      每次来这里,都没有好事。

      第一次,是让他看背叛者被处理。第二次,是告诉他傅文舟被“礼物”困住。第三次,是揭穿他所有的伪装。

      这一次呢?
      谭言不知道。
      阿伦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书房里,黎啸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他抬起头,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幽深难测,看不出任何情绪。

      “过来。”他说。

      谭言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黎啸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开口。

      “傅文舟那边,”他说,“有消息了。”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什么消息?”他问,声音平静。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的人,”他说,“那个帮你□□件的,招了。”

      谭言的手微微收紧。

      招了?招了什么?

      黎啸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笑。

      “别紧张。”他说,“他没招出什么有用的。他只是说,傅文舟让他办了一套□□。给谁的,他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他也不知道。”

      谭言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所以呢?”他问。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玩味。

      “所以,”他说,“傅文舟现在很麻烦。”

      谭言的心又提了起来。

      麻烦?什么麻烦?

      “他被盯上了。”黎啸说,“不是被我,是被别的人。那个招供的人,不只是我的人。他还有别的老板。”

      谭言愣住了。

      别的老板?

      “傅文舟的生意,”黎啸说,“不只是和我做。他和很多人做。有些人,不像我这么好说话。”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但谭言知道,他在说一件很严重的事。

      傅文舟有麻烦了。
      很大的麻烦。

      “他……”谭言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会有事吗?”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担心他?”他问。

      谭言沉默了一秒。

      “他是我朋友。”他说。

      这是真话。

      傅文舟是他朋友。唯一的朋友。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唯一一个愿意帮他的人。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会有事。”他说,“至少,暂时不会。”

      谭言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但黎啸的下一句话,让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你要见他的话,”黎啸说,“要等一等。”

      谭言愣住了。

      见他?

      “你……还让我见他?”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表情。

      “为什么不让?”他问,“你想见,我就让你见。”

      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啸让他见傅文舟。

      明知道他们会商量逃跑的事,还让他见。

      为什么?
      黎啸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别想太多。”他说,“我只是觉得,你应该见见他。”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谭言面前。

      “毕竟,”他说,声音很轻,“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以后可能没机会了?什么意思?

      黎啸没有解释。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去吧,”他说,“他在老地方。”

      谭言再次站在那栋浅灰色公寓楼前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阿伦开车送他来的。黎啸没有来。

      谭言一个人走进大楼,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狭小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嗡嗡作响。他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傅文舟有麻烦了。黎啸说的。别的人盯上他了。

      什么别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见到傅文舟。必须问清楚。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谭言走出去,走向那扇他来过一次的门。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他的心沉了下去,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开了。

      客厅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点点光从缝隙漏进来。

      傅文舟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谭言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

      “傅先生?”他轻声唤道。

      傅文舟抬起头。

      那张脸比上次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整个人像一株缺水的植物。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

      谭言在他身边坐下。

      “你怎么了?”他问。

      傅文舟苦笑了一下。

      “没怎么,”他说,“就是睡不着。”

      谭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很久之后,傅文舟开口。

      “你都知道了?”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说的。”他说,“你的人招了。”

      傅文舟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招了。”他重复着,“但不是对黎啸招的。是对别人。”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傅文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谭言。

      “谭言,”他说,“这一次,我可能帮不了你了。”

      谭言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他问。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说,“我自身难保了。”

      谭言愣住了。

      自身难保?

      “那个招供的人,”傅文舟说,“他跟的不只是我。他还跟别的人。那些人,比黎啸更不好说话。”

      谭言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会怎么样?”他问。

      傅文舟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可能没事,可能有事。要看他们想怎么样。”

      谭言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无力。

      他想逃出去,需要傅文舟帮忙。但傅文舟自己都陷入麻烦了。

      他该怎么办?
      傅文舟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你别管我,”他说,“你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

      谭言愣住了。

      “安排好了?”

      傅文舟点了点头。

      “证件,”他说,“新的。路线,还是那条。接应的人,换了一个。时间——”

      他顿了顿。

      “时间,后天晚上。十点。北墙。”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起来。

      后天晚上。
      十点。
      北墙。
      倒计时,只剩下一天了。

      “可是你——”谭言开口。

      傅文舟打断他。

      “别管我。”他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只管跑。”

      谭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傅先生……”他说不出话来。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一丝难得的温柔。

      “别说了。”他说,“你走吧。别让人起疑。”

      谭言站起身。
      他望着傅文舟,想再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谢谢。”

      傅文舟点了点头。
      谭言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傅文舟依旧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谭言张了张嘴,想说“你保重”,却没有说出口。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庄园的路上,谭言一直望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夜色中闪烁。那些灯火后面,是一个个他不知道的世界。

      他的脑子里很乱。

      傅文舟有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但他说“你别管我”。

      他说后天晚上。十点。北墙。
      倒计时,只剩下一天了。

      一天之后,他就要逃了。

      如果成功,他就能离开这里。回到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地方。

      如果失败——
      他不敢想。

      车子驶进庄园时,天已经全黑了。

      谭言下车,走回静楼。

      黎啸站在门口,等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幽深的眼睛,在夜色里像两颗黑曜石。

      “回来了?”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伸出手,将谭言拉进怀里。

      “别怕。”他说。

      谭言靠在他胸口,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黎啸说的“别怕”是什么意思。是让他别怕傅文舟出事?还是别怕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暖。暖到他有时候会忘记,后天晚上,他就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人。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离开。

      他抱着谭言,很久很久。久到谭言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抬起头,却看见那双眼睛依旧睁着,望着天花板。

      “睡不着?”谭言问。

      黎啸没有回答。

      很久之后,他开口。

      “谭言。”

      “嗯?”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离开这里,你会想我吗?”

      谭言的心跳瞬间停止。

      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会?那是假话。说不会?那也是假话。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黎啸没有等他回答。
      他只是将谭言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睡吧。”他说。

      谭言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他靠在黎啸怀里,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那个节奏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明天。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后天晚上,他就要走了。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人,离开这个让他又恨又……又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着,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恨,不是绝望。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望着那棵树,很久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不能想。不能想这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