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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逃跑前夕 逃跑前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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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跑日前一夜。
谭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下午从傅文舟那里回来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有傅文舟憔悴的脸,有黎啸幽深的眼睛,有那棵棕榈树在风里摇曳的影子。还有那条他从未见过、却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的逃跑路线——北墙,接应车,机场,飞机。
然后他醒了。
醒在黑暗里,醒在寂静里,醒在倒计时的最后一夜。
他转过头,看了看床头的钟。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
距离那个时刻,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谭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夜色正浓。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只只巨大的手掌。远处,庄园的围墙隐约可见,再远处,是黑沉沉的山林。
明天这个时候,他就要翻过那道围墙了。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谭言站在窗前,望着那片夜色,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让夜风吹在脸上,让那些复杂的情绪慢慢沉淀。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带着某种熟悉的节奏。
谭言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他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黎啸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醒了?”黎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没有说话。他只是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和他一起望着窗外的夜色。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那棵棕榈树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摇曳。远处,山林黑沉沉的,像一片沉默的海。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今天,”他说,“去见傅文舟了?”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他说。
黎啸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样?”
谭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傅文舟怎么样?他很不好,憔悴,疲惫,自身难保。但他不能说。
“还好。”他说。
黎啸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出来。但谭言听见了。
“还好。”黎啸重复着,“你总是这么说。”
谭言没有说话。
黎啸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谭言,”他说,“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逃。在想明天晚上十点。在想北墙、接应车、机场。在想离开这里之后的生活。
但这些他都不能说。
“没什么。”他说。
黎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将谭言转过来,面对自己。
月光落在黎啸脸上,让那张原本锐利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低下头,吻了谭言。
那个吻和平时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安抚,而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长,带着一种谭言说不清的情绪。
谭言闭上眼睛,任他吻着。
他不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当他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黎啸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谭言。”黎啸说。
“嗯?”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今晚,陪我。”
谭言愣住了。
今晚?
他以为黎啸每晚都会来。但今晚——这个“陪”字,好像有别的意思。
黎啸没有解释。
他只是牵起谭言的手,走向床边。
那晚的一切都和平时不一样。
黎啸将他按在身下,要得比平时更狠。那不再是这些日子以来的温柔——那些试探的、克制的、带着温度的温柔。而是另一种东西。
原始的。疯狂的。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占有欲。
谭言在他身下颤抖,承受着那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那些压抑的喘息还是从齿缝间泄露出来。
黎啸的眼睛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野兽的眼睛。但那光里没有狠戾,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谭言看不懂的东西。
“谭言。”黎啸的声音沙哑,在他耳边响起,“谭言。”
他一遍一遍叫着他的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挽留什么。
谭言闭上眼睛,任自己被他占有。
他想起那些夜晚——无数个夜晚,他也是这样被抱着,被占有着。但那些夜晚,他只是被动承受,心里想的全是逃。
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心里想的也是逃。想的是明天晚上十点。想的是北墙、接应车、机场。
但除了那些,还有别的东西。
一些他说不清的东西。
事后,黎啸没有放开他。
他将谭言箍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很久没有说话。
谭言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一些,但依旧平稳有力。
他闭上眼睛,数着那些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知道,明天——一切都会不同。
黎啸的手轻轻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节奏。那动作和平时一样,和那些温水的日子一样。
但谭言知道,不一样了。
过了今晚,一切都不一样了。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谭言。”
谭言睁开眼睛。
“嗯?”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了,我不会找你。”
谭言的心跳瞬间停止。
不会找他?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向黎啸。
黑暗中,那张脸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微微闪动。
“你说什么?”谭言问,声音有些沙哑。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了,我不会找你。”
谭言愣住了。
不会找他?
这个把他关在这里的人,这个说“从你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你就是我的了”的人,这个在他每一次逃跑后都把他拽回来的人——说不会找他?
“为什么?”他问。
黎啸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睡吧。”他说。
谭言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不会找他?这是什么意思?是试探?是警告?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着,听着他说“不会找你”,他的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轻松。不是解脱。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一夜,谭言没有睡着。
他就那样躺着,靠在黎啸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银白色变成灰白色,然后慢慢变淡。
天快亮了。
黎啸始终没有松开他。那只手一直搭在他腰间,那重量温热而真实。他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睡得很沉。
但谭言知道,他没睡。
因为每隔一会儿,他的手就会收紧一些,将他往怀里拉了拉。那不是睡着的人会有的动作。
他在醒着。
他也一夜没睡。
谭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问很多——问他为什么说不会找他,问他到底在想什么,问他那些温柔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他没有问。
因为问了,就输了。
他必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必须像往常一样,在黎啸醒来的时候,露出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然后,等今晚,等十点,等北墙。
天终于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窗外有鸟鸣,隐隐约约的,和每天一样。
谭言睁开眼睛。
身边,黎啸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幽深,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谭言看见了,在那幽深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醒了?”黎啸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昨晚,”他说,“睡得好吗?”
谭言沉默了一秒。
“还好。”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那就好。”黎啸说。
他坐起身,下了床。
谭言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黎啸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今天。
就是今天。
晚上十点。北墙。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坐起身,开始新的一天。
早餐和每天一样。
玛拉准时推门进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清粥小菜,煎蛋吐司,水果炖汤——和每天一样。
谭言安静地吃着,一勺一勺,细嚼慢咽。
玛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但谭言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审视,不是试探,而是另一种东西。
他抬起头,看向玛拉。
玛拉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谭先生,”她说,“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谭言愣了一下。
安排?
“没有。”他说,“和每天一样。”
玛拉点了点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今天天气很好。”她说,“您可以多晒晒太阳。”
和每次一样的话。
但这一次,谭言从她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
那是——提醒?还是告别?
他不知道。
“好。”他说。
玛拉微微颔首,收拾托盘,离开了。
谭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玛拉知道吗?知道今晚他要逃?还是——只是巧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藏着别的意思。
他必更小心。
上午,谭言照常在阳光房里看书。
那本游记,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那个骑行的人留在了东南亚,娶了那个当地的姑娘,再也没有回去。
谭言合上书,望着窗外的棕榈树。
他想起黎啸问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离开这里,你会去哪里?”
他回答“不知道”。
那是假话。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想回家。想回到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城市,想回到那间住了二十二年的老房子,想见到父母,想吃母亲做的饭,想听父亲唠叨那些他听了无数遍的大道理。
那个世界,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棕榈树,没有鸡蛋花,没有永远潮湿的热带空气。没有保镖,没有监视,没有那双幽深的眼睛。
只有普通的街道,普通的人,普通的生活。
他想回去,他必须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棵棕榈树。
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站在这里,对黎啸说:“它好像长高了一点。”
那时候,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
现在呢?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地方,望着同一棵树,心里想着的却是——
今晚,他就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这棵树,离开这间阳光房,离开这个庄园,离开——
他甩了甩头,不再往下想。
不能想。不能想那些。
下午,谭言去花园里散步。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径,从棕榈树走到鸡蛋花丛,再从鸡蛋花丛走回棕榈树。
保镖们依旧跟在后面,距离三十米,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走到鸡蛋花丛边时,他停下脚步。
鸡蛋花开了很多,洁白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他想起黎啸曾经摘下一朵,别在他胸前。想起黎啸说:“你适合这个颜色。”
他伸出手,摘下一朵。
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柔软而温凉。他将那朵花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将那朵花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棵棕榈树下时,他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树。很高,很直,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他不知道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也不知道它还会在这里站多少年。
但他知道,今晚过后,他不会再看见它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树干。
粗糙的树皮贴着掌心,带着阳光的温度。
“再见。”他在心里说。
然后,他转身,走回静楼。
傍晚,黎啸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黎啸站在门口,望着他。
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谭言站起身。
“回来了?”他问。
黎啸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在谭言面前站定。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今天做了什么?”黎啸问。
“看书,”谭言说,“散步。”
黎啸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谭言。”
谭言抬起头,看向他。
“嗯?”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今晚,我们出去吃饭。”
谭言愣住了。
出去吃饭?今晚?
“去哪里?”他问。
黎啸轻轻笑了笑。
“一个地方,”他说,“你以前没去过。”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晚出去吃饭。
这意味着——他不在庄园里。
不在庄园里,怎么从北墙逃跑?
傅文舟安排的人是十点在北墙等他。如果他不在庄园——
“怎么?”黎啸的声音响起,“不想去?”
谭言回过神,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没有。”他说,“只是有点意外。”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就走吧。”他说。
他牵着谭言,走出静楼。
车子驶出庄园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谭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夜色。他的心跳得很快。
今晚出去吃饭。
他不能拒绝。拒绝了会引起怀疑。
但傅文舟的人十点在北墙等他。如果他不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也许可以早点回去。也许可以找借口离开。也许——
他不知道。
黎啸的手始终握着他的。那只手很暖,很稳,像一道无声的宣告。
谭言转过头,看向他。
黎啸也看着他。
月光从车窗外洒进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像两颗黑曜石。
“紧张?”黎啸问。
谭言摇了摇头。
黎啸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别紧张。”他说,“就是吃顿饭。”
谭言点了点头。
但他知道,不是吃顿饭那么简单。
今晚,一切都不同了。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栋建筑前。
那是一栋老洋房,隐藏在成片的雨树后面。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暖黄黄的,映在院子里的草坪上。门口站着侍者,穿着笔挺的制服,见车子停下,立刻迎上来。
黎啸先下车,然后牵着谭言出来。
“这是哪儿?”谭言问。
“一个朋友开的餐厅。”黎啸说,“不对外营业。”
谭言点了点头。
他们走进那栋洋房。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装修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油画,角落里有架钢琴,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正在轻轻弹奏。几张桌子零星散落着,只有两三桌客人,都是西装革履、珠光宝气。
黎啸牵着谭言,走向靠窗的一桌。
那位置很好,能看见外面的院子。月光洒在草坪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们坐下。侍者递上菜单。
谭言翻开菜单,那些菜名都很陌生,不是他平时吃的那种。他抬起头,看向黎啸。
黎啸也看着他。
“随便点。”他说。
谭言低下头,随便指了一个。
侍者记下,退开了。
餐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烛光在中间摇曳,映在黎啸脸上,让那张原本锐利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谭言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是水,不是酒。
“谭言。”黎啸忽然开口。
谭言抬起头。
“嗯?”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吗,”他说,“这个地方,我本来想带你来的。”
谭言愣了一下。
本来?
“什么时候?”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很久以前。你刚来的时候。”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在挣扎,还在反抗,还在恨。那时候黎啸想带他来这种地方?
“但你没有。”谭言说。
黎啸点了点头。
“没有。”他说,“那时候你太怕我了。”
谭言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些日子——地窖里的恐惧,电流下的颤抖,看到背叛者被处理时的战栗。那些都是真实的,真实的恐惧。
但现在呢?现在他还怕吗?
他不知道。
“现在呢?”黎啸问,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现在还怕吗?”
谭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不知道。”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谭言看见了。在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道。”黎啸重复着,“你总是这么说。”
谭言没有说话。
侍者端上了前菜。精致的摆盘,诱人的香气。但谭言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只是机械地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但他尝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十点。北墙。傅文舟的人。
现在几点了?
他看了看窗外。夜色很深,看不见月亮。院子里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他转过头,想找时钟。
但餐厅里没有时钟。
他的心沉了下去。
那顿饭吃了很久。
前菜,主菜,甜点。一道一道,慢得像在熬时间。
谭言吃得很慢,每吃一口,都在心里数着时间。
八点?九点?还是更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过一分钟,离那个约定就越近一分。
而他,还在这里。
黎啸似乎吃得很慢。他一边吃,一边和谭言说话——说这家的菜,说这家的酒,说那个弹钢琴的女人,说那些有的没的。
谭言应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在翻涌。
终于,最后一道甜点吃完了。
黎啸放下刀叉,看着他。
“饱了吗?”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叫来侍者,结了账。
然后,他站起身,伸出手。
“走吧。”他说。
谭言握住那只手,站起来。
他们走出餐厅,坐进车里。
车子发动,驶离那栋老洋房。
谭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夜色飞快地后退。那些雨树,那些路灯,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建筑——一一掠过,像电影里的快镜头。
他看了看车上的时钟。
九点二十三分。
还有三十七分钟。
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车子驶进庄园时,是九点四十五分。
谭言下车,走回静楼。
黎啸跟在他身后。
“累了吗?”黎啸问。
谭言点了点头。
“那就早点睡。”黎啸说。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说“我今晚不来了”或者“我陪你”。
但黎啸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晚安。”他说。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谭言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直到那背影完全消失,他才转身,走进静楼。
楼上,卧室里很安静。
谭言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九点四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他必须快。
他脱下外套,换上一身深色的衣服——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藏在衣柜最里面。然后,他走到窗台前,从那盆绿萝里,挖出那封信。
信封还在。证件还在。
他将信封塞进内衣口袋,贴在胸口。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夜色正浓。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月光下格外清晰。远处,围墙隐约可见。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潮湿的热气。
谭言贴着墙根,无声地往前走。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在脑子里,在梦里,在每一次偷偷打量的时候。他知道哪里有灯,哪里有保镖,哪里可以藏身。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九点五十分。
他绕过静楼,穿过花园,走向那片他早就看好的区域——北墙。
那里的灯光最暗,保镖最少。傅文舟的人会在墙外等他。
九点五十五分。
他看见了那堵墙。
高高的,灰色的,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墙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过去,站在墙下。
还有五分钟。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用力,用力到他几乎觉得全世界都能听见。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轻,从墙外传来。
接应的人来了。
他睁开眼睛,正要翻墙——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谭先生。”
谭言的血瞬间凝固。
他慢慢转过身。
阿伦站在他身后,穿着那身永远不变的黑色西装,面容冷肃,眼神锐利。
在他身后,是十几个黑衣保镖。
谭言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阿伦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黎先生请您回去。”他说。
谭言闭上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输了。
又一次。
静楼的书房里,灯亮着。
黎啸坐在书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威士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落在谭言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最后,停在他脸上。
阿伦将谭言推进去,关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黎啸看着他,没有说话。
谭言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很久,他们就那样对视着。
然后,黎啸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谭言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从谭言内衣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
信封上还带着谭言的体温。
黎啸打开信封,看了看里面的证件。护照,身份证,银行卡——和他上次看到的一样。
他合上信封,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着谭言。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谭言。”他开口,声音很轻。
谭言没有说话。
黎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我说过,”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了,我不会找你。”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你没走。”黎啸说,“你还在。”
他顿了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所以,”他说,“我还可以留你。”
谭言望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绝望,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面对这个人,他所有的伪装都被撕得干干净净。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谭言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和每晚一样——温暖,坚实,带着熟悉的雪松香气。
“别怕。”黎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怕。”
谭言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失败,是绝望,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着,他忽然不想逃了。
至少,今晚不想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但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