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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谭言,你永远都属于这里 和黎啸谈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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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那个怀抱太暖了。也许只是身体的本能——在经历了那一周的逃亡、被抓回、再回到这里之后,终于撑不住了。
总之,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窗外有鸟鸣,隐隐约约的,和每天一样。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昨晚——黎啸抱着他,他数着那些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身边是空的。
黎啸不在。
谭言坐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里很安静,和每天一样。床头柜上放着玛拉送来的早餐——清粥小菜、煎蛋吐司、水果炖汤。还冒着热气,说明她刚走不久。
谭言看着那份早餐,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
但他还是拿起勺子,开始吃。
一勺一勺,细嚼慢咽,和每天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有多乱。
昨天——不,应该是前天?——他还在缅甸。在那个山谷里,在那间小木屋里,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然后,黎啸来了。
把他带了回来。
又回到这里。
又回到这间静楼,这张床,这个笼子里。
谭言放下勺子,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黎啸说的那些话。
“我想让你自己看见。看见你逃不掉。看见无论你怎么跑,最后都会回到我身边。”
他看见了。
他真的看见了。
可是——
可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他心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
吃完早餐,谭言下了床。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窗外。
那棵棕榈树还在。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远处,鸡蛋花丛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
一切和以前一样。
和他离开之前一样。
和他刚来这里的时候一样。
谭言站在那里,望着那片景色,很久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从地窖出来不久,满心都是绝望和恨意。他看着那棵棕榈树,随口说了一句“它好像长高了一点”。黎啸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说。
那时候他不知道,那句话会被记住。记住那么久。
后来他知道了。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
和那时候一样。又不一样。
那时候他想逃。满脑子都是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怎么逃出去。
现在呢?现在他还想逃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门被轻轻推开。
谭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很轻,很稳,在他身后停下。
然后,黎啸的声音响起。
“醒了?”
谭言转过身。
黎啸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过澡。那双幽深的眼睛落在谭言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过。
谭言点了点头。
“嗯。”
黎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睡得好吗?”黎啸问。
谭言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还好。”他说。
黎啸的嘴角微微弯起。那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好。”他说。
他牵着谭言,走回床边,让他坐下。
然后,他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
“谭言,”他开口,“我们谈谈。”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谈谈?谈什么?
谈他逃跑的事?谈傅文舟的事?谈那些计划、那些伪装、那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逃不掉的。从来都逃不掉。
“好。”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恨我吗?”他问。
谭言愣住了。
恨?
他当然恨过。恨黎啸把他关在这里,恨黎啸夺走他的自由,恨黎啸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但现在呢?
现在他还恨吗?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谭言看见了。在那笑容里,有无奈,有疲惫,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道。”黎啸重复着,“你总是这么说。”
谭言没有说话。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谭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回来吗?”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他逃不掉?因为他永远都是他的猎物?因为他——
“因为,”黎啸说,声音很轻,“我不想让你走。”
谭言愣住了。
不想让他走?这是什么意思?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那些话,”他说,“‘如果你真的走了,我不会找你’——那是骗你的。”
谭言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骗他的?
“我怎么可能不找你?”黎啸说,声音沙哑,“从你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了。你以为我会让你走?”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早就该知道。
从第一天起,就该知道。
那些温柔,那些试探,那些看似真情的话——都是假的。都是陷阱。都是为了让他在温水里慢慢沉溺,然后再亲手把他拽回来。
“那你——”谭言的声音颤抖,“那你为什么让我跑?”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奇怪的表情。
“因为,”他说,“我想让你自己回来。”
谭言愣住了。
自己回来?
“你跑得越远,”黎啸说,“你就会越明白——你属于哪里。”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谭言脸上的眼泪。
“现在,”他说,“你明白了吗?”
谭言望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逃跑的日子。从庄园到市区,从市区到机场,从机场到缅甸。他跑了那么远,那么久,以为自己是自由的。
可最后呢?
最后他还是回来了。
回到这里。回到这个人身边。
像一只飞了很远很远的鸟,最后还是落回了那个笼子里。
“我……”谭言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不知道。”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没关系。”他说,“我等得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阳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谭言,”他说,没有回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你跑了。”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黎啸转过身,看着他。
“意思就是,”他说,“你会留在这里。一直留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直到你不想跑为止。”
谭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不想跑?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彻底放弃?等到他完全认命?等到他变成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那里,望着黎啸,他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累到不想再逃了。
那天下午,谭言在阳光房里看书。
还是那本游记。他已经看完了,但不知道看什么,就又从第一页翻起。那些关于东南亚的文字从他眼前流过,却一个字都没有进到脑子里。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棵棕榈树上。
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想起那些绝望的日子,那些恨意,那些不甘。
后来,他学会了伪装。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在温水里慢慢沉溺。
再后来,他逃了。逃得很远。逃得很彻底。
然后,他回来了。
现在,他又站在这里。和以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想逃。
门被推开了。
谭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黎啸在他身边坐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棕榈树。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谭言。”
谭言转过头,看向他。
“嗯?”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傅文舟,”他说,“你想见他吗?”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傅文舟?
那个帮他逃跑的人。那个说“我陪你赌”的人。那个憔悴的脸、深陷的眼窝、沙哑的声音——
“他……他怎么样了?”谭言问。
黎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他很好。”
谭言愣住了。
很好?
“你……没对他怎么样?”
黎啸轻轻笑了笑。
“没有。”他说,“我说过,我放了他。”
谭言的心稍微松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
“那他想见我吗?”他问。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想见他的话,”他说,“我可以安排。”
谭言愣住了。
黎啸主动提出让他见傅文舟?
为什么?
是试探?是陷阱?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见傅文舟。
想当面谢谢他。想告诉他,他逃过了——虽然最后又被抓回来了,但他真的逃过了。想问他,你还好吗?那些人有没有为难你?
“我想。”他说。
黎啸点了点头。
“好。”他说,“明天。”
第二天下午,谭言又站在那栋浅灰色公寓楼前。
和上次一样,阿伦开车送他来的。黎啸没有来。
谭言一个人走进大楼,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狭小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嗡嗡作响。他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傅文舟。
他要见傅文舟了。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谭言走出去,走向那扇他来过两次的门。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傅文舟站在门口。
他瘦了很多。比上次见面更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还和以前一样——清澈,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看见谭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疲惫,但谭言看见了。在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庆幸,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来了。”傅文舟说,声音沙哑。
谭言点了点头。
“我来了。”
傅文舟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和上次一样。落地窗外是城市的景色,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大片金色的光。只是窗帘拉开了一些,比上次亮堂多了。
谭言在沙发上坐下。
傅文舟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看着对方,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傅文舟开口。
“你还好吗?”他问。
谭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还好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被抓回来了。又回到了那个笼子里。又回到了那个人身边。
但他还活着。没有受伤。没有受罚。黎啸甚至没有骂他。
这算好吗?
他不知道。
“还好。”他说。
傅文舟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还好。”他重复着,“你总是这么说。”
谭言愣了一下。
你总是这么说?
傅文舟怎么会知道?
傅文舟看着他,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黎啸说的。”他说,“他说你什么都‘还好’。”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黎啸说的?
黎啸和傅文舟——他们什么时候——
傅文舟轻轻叹了口气。
“别多想。”他说,“他没对我怎么样。就是……聊了聊。”
谭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文舟靠在沙发背上,望着窗外。
“谭言,”他说,“对不起。”
谭言愣住了。
“什么?”
傅文舟转过头,看着他。
“对不起。”他说,“那个司机——是黎啸的人。”
谭言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那个司机?
那个肤色黝黑、面容普通的司机?那个送他去机场、说“傅先生安排的”的司机?
是黎啸的人?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傅文舟说,“我们每一次见面,每一次计划,每一步——他都知道。”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知道。他早就知道。
从第一天起,就知道。
“那个司机,”傅文舟继续说,“是他安排的。那架飞机,那个山谷,那些人——都是他安排的。”
谭言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难怪那么顺利。
难怪没有人追,没有人拦,没有任何意外。
因为从来就不是意外。
那是——安排好的。
黎啸安排好的。
让他跑。让他以为成功了。让他以为自己自由了。
然后,再把他抓回来。
就像猫捉老鼠。捉了放,放了捉。直到老鼠彻底放弃,彻底认命。
“谭言,”傅文舟的声音响起,“你怪我吗?”
谭言睁开眼睛,看着他。
怪他?
怪他什么?
怪他没有发现那个司机是黎啸的人?怪他没有保护好他?怪他——
“不怪你。”他说。
这是真话。
不怪傅文舟。
傅文舟已经尽力了。他冒了那么大的风险,安排了那么多,最后还被黎啸盯上了。
要怪,只能怪——
只能怪什么?
他也不知道。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言,”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谭言沉默了。
打算怎么办?
继续逃?再试一次?还是——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
傅文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谭言,”他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谭言看着他。
“什么话?”
傅文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只是想关着你?”
谭言愣住了。
什么意思?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那些日子,”他说,“他对你——不只是对猎物。”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只是对猎物?
那是什么?
傅文舟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谭言,”他说,“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
谭言望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
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他想起那些夜晚——那些被按在身下的夜晚,那些被迫喊“老公”的夜晚,那些被抱在怀里、数着心跳的夜晚。
想起那些温柔——那些轻轻的抚摸,那些低低的话语,那句“别怕”。
想起黎啸的眼睛。
那双幽深的、永远看不透的眼睛。
有时候,那双眼睛里会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狠戾,不是疯狂,而是另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从傅文舟那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谭言坐在车里,望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夜色。那些街道、建筑、灯光一一掠过,像电影里的快镜头。
他的脑子里很乱。
傅文舟的话一直在回响。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只是想关着你?”
“那些日子,他对你——不只是对猎物。”
“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
他想不明白。
他从来都想不明白。
车子驶进庄园,停在静楼门口。
谭言下车,走进去。
黎啸站在客厅里,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幽深的眼睛,正望着谭言。
“回来了?”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饿了吗?”他问。
谭言摇了摇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去洗个澡,”他说,“早点睡。”
谭言点了点头。
他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黎啸还站在那里,望着他。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他身上,让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谭言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黎啸。”
黎啸抬起头。
“嗯?”
谭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说:“晚安。”
黎啸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晚安。”他说。
谭言转身上楼。
那天晚上,谭言躺在床上,很久很久睡不着。
他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虫鸣。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他想起傅文舟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只是想关着你?”
“那些日子,他对你——不只是对猎物。”
不只是对猎物。
那是什么?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温水一样的日子。那些温柔的拥抱,那些轻轻的抚摸,那句“你不记得也好”。
那些是假的吗?
那些伪装、那些试探、那些陷阱——他知道那些都是黎啸故意的。
但那些温柔呢?
那些偶尔流露的、让他心软的瞬间呢?
也是假的吗?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很稳。
黎啸在他身边躺下。
他的手搭上谭言的腰间,将他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和以前一样——温暖,坚实,带着熟悉的雪松香气。
谭言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数着黎啸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很久之后,他开口。
“黎啸。”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要让我跑?”
黎啸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他的声音响起。
“因为,”他说,“我想让你自己选。”
谭言愣住了。
自己选?
“选什么?”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选留下,还是离开。”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选留下,还是离开?
可他跑了。跑了很远。然后被带回来了。
“可我……”他说,“我跑了。”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出来。
“你跑了。”他说,“但你回来了。”
谭言愣住了。
回来了?
他是被带回来的。不是自己回来的。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他说。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谭言,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想关着你,你根本跑不掉。”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黎啸说,“你就可以跑。北墙的保镖,我让他们撤了。那个司机,是我安排的。那架飞机,那个山谷——都是我安排的。”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知道。他都知道。
“你可以跑。”黎啸说,“跑到缅甸,跑到任何地方。然后,我再去接你。”
他顿了顿。
“接你,不是抓你。”
谭言愣住了。
接?不是抓?
“如果你真的不想回来,”黎啸说,“如果你真的找到了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会强迫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可你回来了。”他说,“你自己回来的。”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自己回来的?
他是被带回来的。被黎啸带回来的。
但黎啸说——如果他想关着他,他根本跑不掉。
他跑了。跑到了缅甸。跑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然后,黎啸来了。
把他带了回来。
可是——
他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黎啸的话,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那些温柔,那些试探,那些陷阱——
他分不清。
真的分不清。
那一夜,谭言很久很久才睡着。
他靠在黎啸怀里,数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几百下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没有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身边空了。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
他想起昨晚黎啸说的话。
“如果我真的想关着你,你根本跑不掉。”
“如果你真的不想回来,我不会强迫你。”
“可你回来了。你自己回来的。”
他自己回来的?
他真的……是自己回来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躺在这里,他心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
又像——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接下来的日子,和以前一样。
每天早上,玛拉来送早餐。上午,谭言在阳光房里看书。下午,他去花园里散步。晚上,黎啸回来。
吃饭。洗澡。睡觉。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和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因为谭言不再想逃了。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想。
那些逃跑的念头,那些计划,那些希望——像被抽空了一样,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就这样过着。像一株植物,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每天的到来,等着每天的结束。
有时候,黎啸会问他:“在想什么?”
他说:“没什么。”
黎啸就不再问了。
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言看不懂。
他从来都看不懂。
第十五天。
那天下午,谭言在花园里散步。
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径,从棕榈树走到鸡蛋花丛,再从鸡蛋花丛走回棕榈树。
保镖们依旧跟在后面,距离三十米,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走到鸡蛋花丛边时,他停下脚步。
鸡蛋花开了很多,洁白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散发着淡雅的香气。他想起黎啸曾经摘下一朵,别在他胸前。想起黎啸说:“你适合这个颜色。”
他伸出手,摘下一朵。
花瓣在指尖微微颤动,柔软而温凉。他将那朵花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将那朵花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那棵棕榈树下时,他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树。
很高,很直,叶片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树干。
粗糙的树皮贴着掌心,带着阳光的温度。
“你在想什么?”
身后传来声音。
谭言转过身。
黎啸站在他身后,穿着深色的休闲装,双手插在裤兜里。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谭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没什么。”
黎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从谭言口袋里拿出那朵鸡蛋花。
花瓣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微微蜷缩。黎啸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那朵花轻轻别在谭言的衣襟上。
“你适合这个颜色。”他说。
和以前一样的话。
谭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啸。”他开口。
黎啸抬起头。
“嗯?”
谭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颊。
“因为,”他说,“我想对你好。”
谭言愣住了。
因为想?
就这样?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谭言,”他说,“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
和傅文舟说的一样。
自己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他不知道。
黎啸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只是牵起谭言的手,沿着那条小径,慢慢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风从棕榈树间穿过,带来鸡蛋花的香气。
谭言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走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
他不知道该想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被这个人牵着,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恨。不是绝望。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那天晚上,谭言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家乡。见到了父母,吃到了母亲做的饭。梦里有阳光,有笑声,有自由。
他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母亲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父亲在客厅看新闻,电视里播着什么他听不清的节目。
一切那么熟悉,那么真实。
然后——
他醒了。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冷冽的雪松香气。
他的血液瞬间凝固。
他猛地坐起来,转头。
黎啸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杯永远喝不完的威士忌。
他看着谭言,嘴角带着餍足的、残忍的微笑。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候一个刚刚睡醒的人。
谭言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望着黎啸,望着那张熟悉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那个让人又恨又怕的笑容。
“梦做完了吗?”黎啸问。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梦?
那真的是梦吗?
还是——这里才是梦?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望着黎啸,他忽然想起那句话——
“从你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你就是我的了。”
永远都是。
黎啸站起身,走到床边,在他面前坐下。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谭言脸上的眼泪。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梦做完了,就醒了。醒了,就回来了。”
谭言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言,”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你吗?”
谭言摇了摇头。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因为,”他说,“我知道你会回来。”
谭言愣住了。
会回来?
“你跑得再远,”黎啸说,“最后都会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你属于这里。”
谭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属于这里?
他真的属于这里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望着黎啸,他忽然不想知道答案了。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结果都一样。
他在这里。
在黎啸身边。
永远。
黎啸伸出手,将他拉进怀里。
那个怀抱很暖,很暖。暖到让他忘记了刚才的梦,忘记了那些阳光、笑声、自由。
只剩下这个怀抱。
只剩下这个人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在一起。
谭言闭上眼睛。
他听见黎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轻——
“从今往后,别再跑了。”
谭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那个怀抱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