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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惩罚 所谓的怕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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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言不知道那一夜是怎么过去的。
他只记得,当黎啸从他身上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灰白。凌晨四点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暧昧的颜色。
黎啸没有像往常那样抱他去洗澡。
他只是站起身,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微的光,像两口深井里倒映的月光。
“睡吧。”他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门在他身后关上,那一声轻响,像一把刀斩断什么。
谭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浑身都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记得刚才那些手指的力度,每一个地方都留下过那个人的印记。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望着天花板,望着那盏吊灯,望着那一点点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干的。
他只知道,此刻躺在这里,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不是黎啸。是玛拉。
她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床上的谭言,脚步顿了一顿。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恢复如常,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谭先生,早餐。”她说。
谭言没有说话。
玛拉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
很久之后,她开口。
“谭先生,您需要洗澡吗?”
谭言终于动了动。
他转过头,看向玛拉。
那张永远肃穆的脸上,此刻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同情——玛拉从来不会同情任何人。那是另一种东西,谭言说不清。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玛拉点了点头,走进浴室。水声响起。
谭言慢慢坐起身。
每动一下,都像在被无数根针扎。他咬着牙,下了床,一步一步走进浴室。
浴缸里已经放满了热水,热气氤氲。玛拉站在一旁,低着头。
“我自己来。”谭言说。
玛拉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颔首,退了出去。
门关上。
谭言站在浴室里,望着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苍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脖子上全是青紫的痕迹。那些痕迹一路向下,消失在衣领下面。
他伸出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人也伸出手,碰了碰脸。
是真的。
不是梦。
那些事,那些话,那些——都是真的。
他慢慢脱掉衣服,跨进浴缸。
热水漫过身体,带走了一些疼痛,却带不走那些痕迹。那些指印、牙印、吻痕,密密麻麻地印在皮肤上,像一份无声的宣告——你是我的。
谭言靠在浴缸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昨晚那些话。
“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知道。”
“我想看你演。想看你觉得‘成功’了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
“很精彩。真的。”
还有最后那句——
“谭言,你知道吗,你越跑,我越想要你。”
那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
谭言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让那些念头来来去去,像水一样流过。
洗完澡出来,玛拉已经走了。
床头柜上放着早餐,还冒着热气。旁边有一套干净的衣服——浅灰色的家居服,叠得整整齐齐。
谭言换上衣服,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那份早餐,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开始吃。
一勺一勺,细嚼慢咽。
和每天一样。
只是今天,每一口都像在吞玻璃渣。
那天上午,谭言没有去阳光房。
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那棵棕榈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鸡蛋花开了很多,洁白的花瓣在绿叶间层层叠叠。阳光洒在草地上,一片金黄。
一切和每天一样。
但谭言知道,不一样了。
昨天之前,他还会想逃。
昨天之后,他不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因为每一次逃跑,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坠落。每一次以为自己接近自由,最后发现自己只是在那个人手心里转了个圈。
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飞虫,拼命扑腾,以为自己能飞出去。其实那个人就站在外面,看着它扑腾,看着它撞壁,看着它终于精疲力尽地落下来。
然后伸出手,把瓶口盖上。
谭言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鸟。
那只鸟是他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一只画眉,叫声很好听。他每天喂它,每天听它叫,每天看着它在笼子里跳来跳去。
后来有一天,他忘了关笼门。那只鸟飞了出去。
他站在窗前,看着它越飞越远,哭得很伤心。
父亲走过来,拍拍他的头说:“别哭。它飞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飞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可他飞走了,又回来了。
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带回来的。
但又好像——是自己回来的。
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里,望着窗外那棵树,他忽然很羡慕那只鸟。
至少它飞走了,就真的飞走了。
下午,黎啸来了。
谭言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依旧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那只手很大,很凉,带着外面的冷气。
“想什么?”黎啸的声音响起。
谭言沉默了一秒。
“没什么。”他说。
黎啸没有说话。
他只是弯下腰,从身后抱住谭言。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环在他腰间,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
那个姿势,像一道无声的锁链。
谭言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任他抱着。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谭言。”
“嗯?”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今天很乖。”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乖?
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里,望着窗外,什么都没想。
这叫乖?
“以前这个时候,”黎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轻,“你心里都在想怎么跑。”
谭言的睫毛颤了一下。
“现在呢?”黎啸问,“还在想吗?”
谭言没有说话。
他确实没有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黎啸似乎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像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
“怕了?”他问。
谭言依旧没有说话。
怕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着,他的心跳得很平稳。没有加速,没有颤抖,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死水。
黎啸松开他,转到前面,在他面前蹲下。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幽深得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谭言看不清。
“谭言,”黎啸说,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你知道吗,你怕的样子,很好看。”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怕的样子?
他怕的样子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黎啸的手很凉,从他脸上滑过,像一条蛇爬过皮肤。
“眼睛会睁大一点,”黎啸说,“瞳孔会收缩,睫毛会抖。嘴唇会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他的手指停在谭言唇边,轻轻按了按。
“这样。”
谭言一动不动。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餍足的光。
“我喜欢你怕的样子。”他说,“每次看到你这样,我就更想要你。”
谭言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这个人——不是人。
是鬼。
一个以他的恐惧为食的、阴湿的男鬼。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离开。
他坐在床边,看着谭言。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那光很淡,照在黎啸脸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谭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不敢动。
他知道,今晚还会发生什么。
果然,黎啸动了。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弯下腰,将谭言从床上捞起来。
“过来。”他说。
他牵着谭言,走到窗前。
窗帘拉开,月光涌进来。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黎啸站在谭言身后,将他按在窗前。
“看着。”他说。
谭言望着窗外。望着那棵树,那片草地,那个他曾经试图逃跑的地方。
黎啸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嘴唇贴着他耳廓。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呢喃,“每一次你逃跑的时候,我都站在这扇窗前。”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看着你翻墙,看着你跑向那辆车,看着你消失在那条巷子里。”黎啸说,“我就站在这里,看着。”
他的手指收紧,扣住谭言的腰。
“然后我数数。”他说,“数到一百,然后出发去接你。”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数到一百?
那是什么?
“有时候数得快,”黎啸说,“有时候数得慢。看你跑得有多远,看你有没有回头。”
他的嘴唇贴着谭言的耳廓,热气喷进耳道。
“你跑得最远的那次,我数到了九十七。”
谭言闭上眼睛。
九十七。
就差三下。
“然后我想,”黎啸说,“如果他跑到一百还不回头,我就放他走。”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放他走?
“可是你停了。”黎啸说,声音很轻,很轻,“你在那个山谷里,站在窗前,望着跑道。你在等我。”
他的手臂收紧,将谭言箍得更紧。
“你等我,我就来了。”
谭言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庆幸?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逃不掉。
是根本没想逃。
那天夜里,黎啸没有放过他。
他将谭言按在窗前,一遍一遍。
每一次都让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棕榈树,看着那片他试图逃离的地方。
“看清楚了吗?”黎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你逃跑的地方。”
谭言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黎啸的手掐着他的腰,力度大得像要留下指印。
“你看那棵树,”他说,“你以前说它长高了。现在它真的长高了。和你一样。”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在长大,”黎啸说,“在我身边长大。”
他的动作更狠了。
“从那个刚毕业的小男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学会了演,学会了忍,学会了在我身下颤抖。”
谭言闭上眼睛。
他不想看。不想听。
但黎啸的声音像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
“你以为你在演给我看,”他说,“其实是我在演给你看。”
谭言愣住了。
演给他看?
“那些温柔,那些试探,那些偶尔流露的‘真情’——你以为是假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是真的。”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只不过,”黎啸说,“你知道的时候,就不想跑了。”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温水一样的日子。那些拥抱,那些抚摸,那句“你不记得也好”。
是真的?
那些都是真的?
“我想让你自己看见,”黎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不只是想关着你。”
他的手抚过谭言的脸,接住那些眼泪。
“我想要你。”
事后,黎啸没有抱他去洗澡。
他将谭言按在床上,从身后抱住他。
那个姿势,像一道无声的锁链。谭言被他箍在怀里,一动不能动。
“睡吧。”黎啸说。
谭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望着黑暗。
他的身体还在疼。每一寸皮肤都记得刚才那些手指、那些力度、那些话。
但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恨。不是怕。不是绝望。
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黎啸的呼吸在耳边,平稳绵长。他的手搭在他腰间,那重量温热而真实。
谭言闭上眼睛。
他想起黎啸说的话。
“我在演给你看。”
“是真的。”
“我想要你。”
那些话,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他原本已经平静的心湖。
他不知道该信什么。
但他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着,他的心不再是一潭死水了。
第二天,谭言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身体比昨天更疼。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提醒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门被推开。
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她看见床上的谭言,脚步顿了一顿。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早餐。”她说。
谭言没有说话。
玛拉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看着他。
很久之后,她开口。
“谭先生,”她说,“您需要上药吗?”
谭言愣了一下。
上药?
玛拉的目光落在他脖子上。那些青紫的痕迹,从衣领里露出来,密密麻麻的。
谭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
“不用。”他说。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然后,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谭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份早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拒绝。
也许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些痕迹。那些属于那个人的印记。
又也许——是想留着它们。
他说不清。
那天下午,谭言在阳光房里。
他没有看书。只是坐在窗前,望着那棵棕榈树。
阳光很好,微风不燥。那棵树在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谭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黎啸在他身边坐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谭言。”
谭言转过头,看向他。
“嗯?”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昨晚,”他说,“我说的话,你信吗?”
谭言愣住了。
昨晚的话?
那些说“是真的”的话?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不知道。”他说。
黎啸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在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知道。”黎啸重复着,“你总是这么说。”
谭言没有说话。
黎啸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那就慢慢想。”他说,“我等得起。”
谭言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张让他又恨又怕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餍足,没有残忍,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个终于得到想要的东西的人,不再需要伪装。
谭言忽然开口。
“黎啸。”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我真的不跑了,你会怎么样?”
黎啸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餍足的,不是残忍的,而是另一种——谭言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会对你很好。”他说,“很好很好。”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很好很好?
“怎么好?”他问。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你想怎么好,就怎么好。”他说。
谭言愣住了。
想怎么好,就怎么好?
那个人,那个掌控一切的人,那个说“你是我的”的人——说想怎么好,就怎么好?
“为什么?”他问。
黎啸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不想再吓你了。”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想再吓他了?
那些日子,那些惩罚,那些阴湿的、餍足的、让他浑身发冷的话——黎啸知道那是在吓他?
“我知道你怕。”黎啸说,“我知道你怕我。我想让你怕我——因为怕了,就不敢跑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可后来我发现,”他说,“你怕的时候,我也怕。”
谭言愣住了。
他也怕?
怕什么?
“怕你真的跑了。”黎啸说,“怕你跑到我不知道的地方。怕你——再也不回来。”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原来如此。
那些阴湿的、餍足的、让他浑身发冷的话——不是因为黎啸想吓他。
是因为黎啸自己也在怕。
怕失去他。
那天晚上,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黎啸在他身边,抱着他。
那个怀抱很暖,很暖。暖到让他忘记那些疼,那些怕,那些曾经想逃的日子。
谭言靠在那个怀抱里,数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久之后,他开口。
“黎啸。”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不跑了。”
黎啸的身体微微僵住。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抱得更紧了。
“我知道。”他说。
谭言抬起头,在黑暗中望着那张模糊的轮廓。
“你知道?”
黎啸点了点头。
“从你从缅甸回来的时候,”他说,“我就知道。”
谭言愣住了。
从那时候就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黎啸说,“不是被带回来的。是你自己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握住了我的手。”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是的。
他握住了。
在缅甸那个山谷里,在那间小木屋前,黎啸伸出手,问他“玩够了吗”。
他握住了那只手。
跟着他上了飞机。
跟着他回来。
是他自己。
是他自己选的。
“所以,”黎啸说,“我不再吓你了。”
他低下头,在谭言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只要你在我身边,”他说,“就够了。”
谭言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流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着,他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黎啸。”
“嗯?”
谭言睁开眼睛,望着那张模糊的轮廓。
“那棵树,”他说,“真的长高了。”
黎啸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低,却让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知道。”黎啸说,“我看着它长的。”
谭言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但黎啸看见了。
他将谭言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如常。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