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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特别的礼物 在那一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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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
谭言发现,日子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夜之后,黎啸没有再提宴会上的事。没有质问,没有惩罚,没有那些阴湿的、让他浑身发冷的话。
他只是恢复了之前的温柔。
不,比之前更温柔。
每天早上,他会等谭言醒来,一起吃早餐。上午,他会推掉一些工作,陪谭言在阳光房里看书。下午,他们会去花园散步,从那棵棕榈树走到鸡蛋花丛,再从鸡蛋花丛走回棕榈树。晚上,他抱着谭言入睡,一夜无梦。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晚的疯狂只是一场噩梦。
但谭言知道,那不是梦。
那些疼痛还在。那些痕迹还在。那些话——还在心里。
“看来你还是没忘记逃跑啊。”
“那我就帮你记起来。”
“疼了,才记得住。”
那些话,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可黎啸不提,他也不敢提。
只是每天过着这样的日子,像一个被驯服的鸟,安安静静待在笼子里。
有时候他会想,傅文舟怎么样了。
那个晚上,在阳台上,傅文舟说“只要你想跑,我还会帮你”。然后黎啸来了,那个笑容,那只握着他的手,那段沉默的车程,那夜的疯狂。
傅文舟看见了吗?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谭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傅文舟。
第八天。
那天下午,黎啸回来得很早。
谭言正在阳光房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黎啸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谭言,”他说,“跟我出去一趟。”
谭言愣了一下。
出去?
“去哪里?”他问。
黎啸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谭言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看不懂。
但他没有问。
他穿上外套,跟着黎啸走出静楼。
车子开了很久。
比去市区久,比去海边久,比任何一次都久。
谭言望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渐渐变成陌生的,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渐渐消失,只剩下空旷的马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我们去哪里?”他终于忍不住问。
黎啸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去见一个人。”他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一个人?
谁?
黎啸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握了握谭言的手。
“别紧张。”他说。
谭言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能让黎啸亲自带他去见的,不会是普通人。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前。
那栋楼不高,只有十几层,外墙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新。楼下有保安,有门禁,有修剪整齐的绿化带。
谭言看着那栋楼,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识这里。
傅文舟住的地方。
“下车吧。”黎啸说。
谭言跟着他下车,走进大楼,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嗡嗡作响。谭言靠在电梯壁上,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黎啸带他来见傅文舟?
为什么?
上次在阳台上的事,他还记着吗?他不生气吗?他不——
他不知道。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黎啸牵着他,走向那扇他来过三次的门。
门没锁。
黎啸推开门,走进去。
谭言跟在他身后。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里,不止傅文舟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年轻人。
他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起来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傅文舟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望着他。
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到门口的动静,傅文舟抬起头。
他看向黎啸,又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先生。”他说,声音平静。
黎啸点了点头。
他牵着谭言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松开谭言的手。
“傅先生,”黎啸开口,声音很轻,“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傅文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托黎先生的福,很好。”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在那笑容里,有餍足,有残忍,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好。”黎啸说。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缩在沙发上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见黎啸看他,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黎啸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起。
“傅先生,”他说,“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礼物?什么礼物?
傅文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年轻人,一动不动。
黎啸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
他也不恼。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弯下腰。
那年轻人吓得往后缩,却无处可逃。他抬起头,望着黎啸,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别怕。”黎啸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不是坏人。”
那年轻人看着他,浑身发抖。
黎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却让那年轻人抖得更厉害了。
“你叫什么名字?”黎啸问。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黎啸耐心地等着。
很久之后,那年轻人终于开口。
“林……林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黎啸点了点头。
“林晓,”他重复着,“好名字。”
他站起身,走回谭言身边,重新坐下。
然后,他看向傅文舟。
“傅先生,”他说,“这个林晓,是来狮城旅游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和你那位小朋友一样。”
他说着,看了谭言一眼。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和他一样?
“他在网上看到广告,”黎啸继续说,“‘安全又便宜’的旅行团。来了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讲一个故事。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护照,钱包,手机——都没了。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看向傅文舟。
“所以,我把他带来了。”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黎先生,”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餍足,却让谭言从头冷到脚。
“意思就是,”他说,“你这么喜欢帮人逃跑,那我送你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好‘照顾’他。”
傅文舟愣住了。
他看着黎啸,看着那张带着餍足笑容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看向那个缩在沙发上的年轻人。
林晓。
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一个被坑骗来狮城、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傅文舟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警告。
也是囚笼。
从今往后,他必须日日夜夜守着这个人。照顾他,保护他,看着他。
无法脱身。
无法再帮任何人。
包括——谭言。
客厅里安静极了。
只有那个年轻人的抽泣声,偶尔响起。
谭言坐在黎啸身边,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傅文舟。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他看向林晓。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人,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恐惧,无助,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地窖里的黑暗,电流下的颤抖,看到背叛者被处理时的恐惧。
那些日子,那些痛,那些绝望——他都记得。
而现在,有另一个人,要经历同样的东西了。
不,不一样。
林晓被送到了傅文舟这里。傅文舟不是黎啸。他不会伤害他,不会关他,不会——
但傅文舟会被困住。
被困在这里,日日夜夜守着这个人,无法脱身。
就像他被困在庄园里一样。
只是笼子不同。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林晓,为傅文舟,还是为自己。
黎啸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他转过头,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谭言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黎啸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那动作很温柔,很温柔,和刚才那个说“送你一个”的人判若两人。
“别哭。”他说,“他们的事,和你没关系。”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和他没关系?
傅文舟是因为他才会被盯上的。林晓是因为和他一样才会被送来的。
怎么会和他没关系?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谭言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哄一个孩子。
很久之后,黎啸松开谭言。
他站起身,走到傅文舟面前。
傅文舟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居高临下,一个被迫仰望。
黎啸低下头,看着傅文舟。
“傅先生,”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有些东西,不该碰的,最好永远别碰。”
傅文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黎啸等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傅文舟的脸色白了一分。
“好好照顾他。”黎啸说,“我会让人定期来看的。”
他转过身,牵起谭言的手。
“走吧。”
谭言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向傅文舟。
傅文舟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无奈,疲惫,还有——告别。
谭言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黎啸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出门外。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那一声轻响,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隔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谭言靠在电梯壁上,望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那张脸很苍白,眼睛红肿,泪痕未干。
黎啸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跳动着。十八,十七,十六,十五——
很久之后,谭言开口。
“他怎么办?”
黎啸转过头,看着他。
“谁?”
“林晓。”谭言说,“他怎么办?”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傅文舟会照顾他。”他说。
谭言愣住了。
照顾?
“傅文舟,”黎啸说,“不是坏人。”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坏人?
可他是黎啸的对手。他帮人逃跑。他——
“他不会伤害他。”黎啸说,“他会照顾他,保护他,对他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就像我对你一样。”
谭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就像他对你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也会对林晓好?还是说——傅文舟也会像他一样,被困住,无法脱身,日日夜夜守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楼大厅。
黎啸牵着他,走出电梯,走出大楼。
阳光迎面扑来,很烈,很刺眼。
谭言眯起眼睛,望着那栋浅灰色的建筑。
十二楼,那扇窗户,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傅文舟就在那里。
和那个叫林晓的年轻人一起。
从今往后。
回庄园的路上,谭言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望着那些飞快后退的街道、建筑、人群。
他的脑子里很乱。
傅文舟。林晓。那个礼物。
还有黎啸说的话。
“有些东西,不该碰的,最好永远别碰。”
那是警告。
也是——宣判。
从今往后,傅文舟不会再帮他逃跑了。
不会帮任何人。
他被困住了。
因为他。
谭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黎啸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别想了。”黎啸说。
谭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任那些眼泪无声地流。
回到庄园时,天已经黑了。
谭言下车,走进静楼。
黎啸跟在他身后。
“饿了吗?”黎啸问。
谭言摇了摇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就早点休息。”他说,“今天累了。”
谭言点了点头。
他上楼,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望着那棵树,想起了很多。
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站在这里,望着它,说“它好像长高了一点”。想起那些逃跑的日子,那些被抓回的日子,那些知道真相后的日子。
想起傅文舟。
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句“我陪你赌”。
现在,他被困住了。
因为他。
谭言闭上眼睛。
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为傅文舟?为自己?还是为那个叫林晓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却什么都做不了。
门被推开了。
谭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他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黎啸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在想什么?”黎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在想傅文舟。”
黎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正常。
“想他什么?”他问。
谭言望着窗外,望着那棵棕榈树。
“想他会不会对林晓好。”他说,“想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
黎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不会。”他说,“他不是我。”
谭言愣住了。
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黎啸脸上,让那张原本锐利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那双幽深的眼睛,正望着他。
“我不是在惩罚他。”黎啸说,“我是在给他选择。”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选择?
“林晓需要帮助。”黎啸说,“傅文舟可以帮他。可以照顾他,保护他,对他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谭言愣住了。
什么都不做?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黎啸说,“林晓会怎么样?”
谭言想了想。
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护照,没有钱,没有人可以依靠。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会好。
“所以,”黎啸说,“这是他的选择。”
他顿了顿。
“帮他,还是不管他。留下来,还是走。”
谭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选择。
又是选择。
就像黎啸给他的那些选择一样。
让他跑,让他试,让他自己选。
然后,等他选回来。
“他会帮他的。”谭言说,声音沙哑,“傅文舟会帮他的。”
黎啸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谭言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张让他又恨又怕的脸。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让他明白。”
谭言愣住了。
明白什么?
“有些东西,”黎啸说,“不是想帮就能帮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有些人,不是想救就能救的。”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像你。”黎啸说,“我救不了你。”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救不了?
“你只能自己选。”黎啸说,“选留下,还是离开。选恨我,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黎啸没有说。
他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今天够累了。”
谭言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傅文舟,想起林晓,想起那些话。
“这是他的选择。”
“你只能自己选。”
选择。
从来都是选择。
只是有些人,选了就不能回头。
那天晚上,谭言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黎啸在他身边,呼吸平稳绵长,手搭在他腰间,那重量温热而真实。
他在想林晓。
那个缩在沙发上发抖的年轻人。和他一样,被坑骗来狮城。和他一样,一无所有。
但林晓有傅文舟。
傅文舟会照顾他,保护他,对他好。
就像黎啸对他一样。
谭言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有人对他好,会怎么样?
如果黎啸不是把他关在地窖里,而是像傅文舟那样——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事,已经发生了。
地窖,电流,恐惧,绝望——那些都真实存在过。
后来的温柔,试探,那些话——那些也真实存在过。
他不知道该恨哪一部分,该信哪一部分。
他只知道,此刻躺在这里,被这个人抱着,他忽然想起黎啸刚才说的话。
“我救不了你。”
“你只能自己选。”
自己选。
可他选了吗?
他选了留下?选了不跑?选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谭言望着那片光,望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窗外有鸟鸣,隐隐约约的,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门被推开。
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谭先生,早安。”她说,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谭言坐起身,看着她。
玛拉的面容和每天一样——肃穆,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谭言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玛拉女士。”他开口。
玛拉抬起头,看向他。
“谭先生?”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见过林晓吗?”
玛拉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平静。
“没有。”她说。
谭言点了点头。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她说,“有些事,不是您能管的。”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他能管的?
“傅先生的事,”玛拉说,“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她顿了顿。
“就像您一样。”
谭言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
谭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份早餐,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黎啸回来得很早。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谭言转过头。
黎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那棵棕榈树。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谭言。”
谭言转过头,看向他。
“嗯?”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想去看他吗?”他问。
谭言愣住了。
看他?谁?傅文舟?
“可以吗?”他问。
黎啸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只要你愿意。”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愿意?
他当然愿意。
他想去看看傅文舟。想看看他怎么样。想看看林晓怎么样。想——
想说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去。
“我想。”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好。”黎啸说,“明天。”
第二天下午,谭言又站在那栋浅灰色公寓楼前。
和上次一样,阿伦开车送他来的。黎啸没有来。
谭言一个人走进大楼,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狭小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嗡嗡作响。他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傅文舟。林晓。
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谭言走出去,走向那扇他来过三次的门。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傅文舟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和上次一样——温文尔雅,容光焕发,像一个真正的成功商人。只有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谭言看不懂的东西。
看见谭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和以前一样。
“你来了。”他说。
谭言点了点头。
傅文舟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林晓坐在沙发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不再像上次那样缩成一团,而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水。
看见谭言进来,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别的什么谭言说不清的东西。
谭言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对一切都充满警惕。
“林晓,”傅文舟说,“这是谭言。”
林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谭言在他对面坐下。
傅文舟也坐下。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谭言开口。
“你还好吗?”他问林晓。
林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还好。”他说,声音很轻。
谭言的心揪了一下。
还好。
他以前也总说还好。
“傅先生会照顾你的。”他说,“他会对你好的。”
林晓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知道。”他说。
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晓,看着那张和他一样年轻的脸,那双和他一样迷茫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如果那时候,有人对他说“会有人照顾你的”,他会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晓比他有福气。
至少,他遇到的是傅文舟。
不是黎啸。
那天下午,谭言在傅文舟那里待了很久。
他们聊了很多。聊林晓的事,聊傅文舟的事,聊那些有的没的。
傅文舟告诉他,林晓是被一个“安全又便宜”的旅行团骗来的。来了之后,护照被收走,人被关起来,差点被卖掉。后来,黎啸的人找到了他。
“他们救了他?”谭言问。
傅文舟摇了摇头。
“不是救。”他说,“是带他来。”
谭言沉默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黎啸的人到处在找这样的人。像他一样,像林晓一样——刚毕业的大学生,被网上的广告吸引,来狮城旅游。
然后,被送到需要的人那里。
像礼物一样。
“他恨你吗?”谭言问。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谭言沉默了。
恨。
他也恨过。
恨黎啸,恨自己,恨这个世界。
后来,那些恨慢慢变了。变成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谭言,”傅文舟开口,“你呢?”
谭言抬起头,看向他。
“什么?”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你还好吗?”
谭言愣住了。
你还好吗?他好吗?
他不知道。
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真相——他还没理清楚。
但此刻,坐在这里,被傅文舟这样问着,他忽然想说真话。
“不好。”他说。
傅文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
他说不下去了。
傅文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动作很轻,很暖,像以前一样。
“那就慢慢想。”他说,“不急。”
谭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委屈。
那些日子,那些痛,那些说不清的感觉——全都涌了上来。
他哭了很久。
傅文舟一直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
林晓坐在一旁,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谭言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黎啸站在静楼门口,等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幽深的眼睛,正望着谭言。
谭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黎啸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还好吗?”他问。
谭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还好。”
黎啸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那就好。”黎啸说。
他牵着谭言,走进静楼。
身后,月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棵棕榈树上。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一切如常。
但谭言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傅文舟有了他的囚笼。
林晓有了他的看守。
而他——有了他的答案。
那个答案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