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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特别的礼物 在那一周后 ...


  •   一周后。

      谭言发现,日子又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那一夜之后,黎啸没有再提宴会上的事。没有质问,没有惩罚,没有那些阴湿的、让他浑身发冷的话。

      他只是恢复了之前的温柔。

      不,比之前更温柔。

      每天早上,他会等谭言醒来,一起吃早餐。上午,他会推掉一些工作,陪谭言在阳光房里看书。下午,他们会去花园散步,从那棵棕榈树走到鸡蛋花丛,再从鸡蛋花丛走回棕榈树。晚上,他抱着谭言入睡,一夜无梦。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那晚的疯狂只是一场噩梦。

      但谭言知道,那不是梦。

      那些疼痛还在。那些痕迹还在。那些话——还在心里。

      “看来你还是没忘记逃跑啊。”

      “那我就帮你记起来。”

      “疼了,才记得住。”

      那些话,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可黎啸不提,他也不敢提。

      只是每天过着这样的日子,像一个被驯服的鸟,安安静静待在笼子里。

      有时候他会想,傅文舟怎么样了。

      那个晚上,在阳台上,傅文舟说“只要你想跑,我还会帮你”。然后黎啸来了,那个笑容,那只握着他的手,那段沉默的车程,那夜的疯狂。

      傅文舟看见了吗?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谭言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傅文舟。

      第八天。

      那天下午,黎啸回来得很早。

      谭言正在阳光房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黎啸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谭言,”他说,“跟我出去一趟。”

      谭言愣了一下。

      出去?

      “去哪里?”他问。

      黎啸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过来,伸出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

      “去了就知道了。”他说。

      谭言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看不懂。

      但他没有问。

      他穿上外套,跟着黎啸走出静楼。

      车子开了很久。

      比去市区久,比去海边久,比任何一次都久。

      谭言望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渐渐变成陌生的,看着那些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房屋,看着那些热闹的人群渐渐消失,只剩下空旷的马路和偶尔驶过的车辆。

      “我们去哪里?”他终于忍不住问。

      黎啸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去见一个人。”他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见一个人?

      谁?

      黎啸没有解释。

      他只是轻轻握了握谭言的手。

      “别紧张。”他说。

      谭言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能让黎啸亲自带他去见的,不会是普通人。

      车子停在一栋公寓楼前。

      那栋楼不高,只有十几层,外墙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很新。楼下有保安,有门禁,有修剪整齐的绿化带。

      谭言看着那栋楼,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识这里。

      傅文舟住的地方。

      “下车吧。”黎啸说。

      谭言跟着他下车,走进大楼,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狭小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嗡嗡作响。谭言靠在电梯壁上,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黎啸带他来见傅文舟?

      为什么?

      上次在阳台上的事,他还记着吗?他不生气吗?他不——

      他不知道。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黎啸牵着他,走向那扇他来过三次的门。

      门没锁。

      黎啸推开门,走进去。

      谭言跟在他身后。

      然后,他愣住了。

      客厅里,不止傅文舟一个人。

      还有另一个年轻人。

      他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浑身发抖。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看起来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

      傅文舟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望着他。

      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听到门口的动静,傅文舟抬起头。

      他看向黎啸,又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先生。”他说,声音平静。

      黎啸点了点头。

      他牵着谭言走过去,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

      他没有松开谭言的手。

      “傅先生,”黎啸开口,声音很轻,“这几天过得怎么样?”

      傅文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托黎先生的福,很好。”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在那笑容里,有餍足,有残忍,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好。”黎啸说。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缩在沙发上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见黎啸看他,抖得更厉害了。他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黎啸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起。

      “傅先生,”他说,“这个礼物,你喜欢吗?”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礼物?什么礼物?

      傅文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年轻人,一动不动。

      黎啸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答。

      他也不恼。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弯下腰。

      那年轻人吓得往后缩,却无处可逃。他抬起头,望着黎啸,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别怕。”黎啸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不是坏人。”

      那年轻人看着他,浑身发抖。

      黎啸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却让那年轻人抖得更厉害了。

      “你叫什么名字?”黎啸问。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黎啸耐心地等着。

      很久之后,那年轻人终于开口。

      “林……林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黎啸点了点头。

      “林晓,”他重复着,“好名字。”

      他站起身,走回谭言身边,重新坐下。

      然后,他看向傅文舟。

      “傅先生,”他说,“这个林晓,是来狮城旅游的。刚毕业的大学生,和你那位小朋友一样。”

      他说着,看了谭言一眼。

      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和他一样?

      “他在网上看到广告,”黎啸继续说,“‘安全又便宜’的旅行团。来了之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讲一个故事。

      “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了。护照,钱包,手机——都没了。一个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看向傅文舟。

      “所以,我把他带来了。”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黎先生,”他说,“这是什么意思?”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餍足,却让谭言从头冷到脚。

      “意思就是,”他说,“你这么喜欢帮人逃跑,那我送你一个。”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好好‘照顾’他。”

      傅文舟愣住了。

      他看着黎啸,看着那张带着餍足笑容的脸,看着那双幽深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看向那个缩在沙发上的年轻人。

      林晓。

      一个和他一样的人。一个被坑骗来狮城、一无所有的可怜人。

      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傅文舟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警告。

      也是囚笼。

      从今往后,他必须日日夜夜守着这个人。照顾他,保护他,看着他。

      无法脱身。

      无法再帮任何人。

      包括——谭言。

      客厅里安静极了。

      只有那个年轻人的抽泣声,偶尔响起。

      谭言坐在黎啸身边,看着这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傅文舟。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他看向林晓。那个缩成一团的年轻人,和他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恐惧,无助,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地窖里的黑暗,电流下的颤抖,看到背叛者被处理时的恐惧。

      那些日子,那些痛,那些绝望——他都记得。

      而现在,有另一个人,要经历同样的东西了。

      不,不一样。

      林晓被送到了傅文舟这里。傅文舟不是黎啸。他不会伤害他,不会关他,不会——

      但傅文舟会被困住。

      被困在这里,日日夜夜守着这个人,无法脱身。

      就像他被困在庄园里一样。

      只是笼子不同。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林晓,为傅文舟,还是为自己。

      黎啸感觉到了他的颤抖。

      他转过头,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轻。

      谭言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黎啸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

      那动作很温柔,很温柔,和刚才那个说“送你一个”的人判若两人。

      “别哭。”他说,“他们的事,和你没关系。”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和他没关系?

      傅文舟是因为他才会被盯上的。林晓是因为和他一样才会被送来的。

      怎么会和他没关系?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将谭言拉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像哄一个孩子。

      很久之后,黎啸松开谭言。

      他站起身,走到傅文舟面前。

      傅文舟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男人对视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居高临下,一个被迫仰望。

      黎啸低下头,看着傅文舟。

      “傅先生,”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有些东西,不该碰的,最好永远别碰。”

      傅文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黎啸等了几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傅文舟的脸色白了一分。

      “好好照顾他。”黎啸说,“我会让人定期来看的。”

      他转过身,牵起谭言的手。

      “走吧。”

      谭言被他拉着,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向傅文舟。

      傅文舟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无奈,疲惫,还有——告别。

      谭言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黎啸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出门外。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那一声轻响,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们隔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谭言靠在电梯壁上,望着电梯门上的倒影。

      那张脸很苍白,眼睛红肿,泪痕未干。

      黎啸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数字跳动着。十八,十七,十六,十五——

      很久之后,谭言开口。

      “他怎么办?”

      黎啸转过头,看着他。

      “谁?”

      “林晓。”谭言说,“他怎么办?”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傅文舟会照顾他。”他说。

      谭言愣住了。

      照顾?

      “傅文舟,”黎啸说,“不是坏人。”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坏人?

      可他是黎啸的对手。他帮人逃跑。他——

      “他不会伤害他。”黎啸说,“他会照顾他,保护他,对他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就像我对你一样。”

      谭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就像他对你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也会对林晓好?还是说——傅文舟也会像他一样,被困住,无法脱身,日日夜夜守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楼大厅。

      黎啸牵着他,走出电梯,走出大楼。

      阳光迎面扑来,很烈,很刺眼。

      谭言眯起眼睛,望着那栋浅灰色的建筑。

      十二楼,那扇窗户,看不见里面。

      但他知道,傅文舟就在那里。

      和那个叫林晓的年轻人一起。

      从今往后。

      回庄园的路上,谭言一直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望着那些飞快后退的街道、建筑、人群。

      他的脑子里很乱。

      傅文舟。林晓。那个礼物。

      还有黎啸说的话。

      “有些东西,不该碰的,最好永远别碰。”

      那是警告。

      也是——宣判。

      从今往后,傅文舟不会再帮他逃跑了。

      不会帮任何人。

      他被困住了。

      因为他。

      谭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黎啸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别想了。”黎啸说。

      谭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任那些眼泪无声地流。

      回到庄园时,天已经黑了。

      谭言下车,走进静楼。

      黎啸跟在他身后。

      “饿了吗?”黎啸问。

      谭言摇了摇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那就早点休息。”他说,“今天累了。”

      谭言点了点头。

      他上楼,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月光涌进来,落在他身上。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他望着那棵树,想起了很多。

      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站在这里,望着它,说“它好像长高了一点”。想起那些逃跑的日子,那些被抓回的日子,那些知道真相后的日子。

      想起傅文舟。

      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句“我陪你赌”。

      现在,他被困住了。

      因为他。

      谭言闭上眼睛。

      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为傅文舟?为自己?还是为那个叫林晓的年轻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里,他忽然很想做点什么。

      却什么都做不了。

      门被推开了。

      谭言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然后,一双手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将他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黎啸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在想什么?”黎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在想傅文舟。”

      黎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正常。

      “想他什么?”他问。

      谭言望着窗外,望着那棵棕榈树。

      “想他会不会对林晓好。”他说,“想他会不会——也像我一样。”

      黎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他不会。”他说,“他不是我。”

      谭言愣住了。

      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黎啸脸上,让那张原本锐利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那双幽深的眼睛,正望着他。

      “我不是在惩罚他。”黎啸说,“我是在给他选择。”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选择?

      “林晓需要帮助。”黎啸说,“傅文舟可以帮他。可以照顾他,保护他,对他好。”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谭言愣住了。

      什么都不做?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黎啸说,“林晓会怎么样?”

      谭言想了想。

      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没有护照,没有钱,没有人可以依靠。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会好。

      “所以,”黎啸说,“这是他的选择。”

      他顿了顿。

      “帮他,还是不管他。留下来,还是走。”

      谭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选择。

      又是选择。

      就像黎啸给他的那些选择一样。

      让他跑,让他试,让他自己选。

      然后,等他选回来。

      “他会帮他的。”谭言说,声音沙哑,“傅文舟会帮他的。”

      黎啸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谭言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张让他又恨又怕的脸。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让他明白。”

      谭言愣住了。

      明白什么?

      “有些东西,”黎啸说,“不是想帮就能帮的。”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有些人,不是想救就能救的。”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像你。”黎啸说,“我救不了你。”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救不了?

      “你只能自己选。”黎啸说,“选留下,还是离开。选恨我,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黎啸没有说。

      他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今天够累了。”

      谭言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傅文舟,想起林晓,想起那些话。

      “这是他的选择。”

      “你只能自己选。”

      选择。

      从来都是选择。

      只是有些人,选了就不能回头。

      那天晚上,谭言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黎啸在他身边,呼吸平稳绵长,手搭在他腰间,那重量温热而真实。

      他在想林晓。

      那个缩在沙发上发抖的年轻人。和他一样,被坑骗来狮城。和他一样,一无所有。

      但林晓有傅文舟。

      傅文舟会照顾他,保护他,对他好。

      就像黎啸对他一样。

      谭言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有人对他好,会怎么样?

      如果黎啸不是把他关在地窖里,而是像傅文舟那样——

      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事,已经发生了。

      地窖,电流,恐惧,绝望——那些都真实存在过。

      后来的温柔,试探,那些话——那些也真实存在过。

      他不知道该恨哪一部分,该信哪一部分。

      他只知道,此刻躺在这里,被这个人抱着,他忽然想起黎啸刚才说的话。

      “我救不了你。”

      “你只能自己选。”

      自己选。

      可他选了吗?

      他选了留下?选了不跑?选了——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谭言望着那片光,望着那棵树,很久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窗外有鸟鸣,隐隐约约的,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门被推开。

      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谭先生,早安。”她说,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谭言坐起身,看着她。

      玛拉的面容和每天一样——肃穆,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谭言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玛拉女士。”他开口。

      玛拉抬起头,看向他。

      “谭先生?”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你见过林晓吗?”

      玛拉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恢复了平静。

      “没有。”她说。

      谭言点了点头。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她说,“有些事,不是您能管的。”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他能管的?

      “傅先生的事,”玛拉说,“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她顿了顿。

      “就像您一样。”

      谭言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拉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

      谭言独自坐在床上,望着那份早餐,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黎啸回来得很早。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坐在窗前,望着窗外。

      听到脚步声,谭言转过头。

      黎啸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那棵棕榈树。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谭言。”

      谭言转过头,看向他。

      “嗯?”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想去看他吗?”他问。

      谭言愣住了。

      看他?谁?傅文舟?

      “可以吗?”他问。

      黎啸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只要你愿意。”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愿意?

      他当然愿意。

      他想去看看傅文舟。想看看他怎么样。想看看林晓怎么样。想——

      想说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想去。

      “我想。”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好。”黎啸说,“明天。”

      第二天下午,谭言又站在那栋浅灰色公寓楼前。

      和上次一样,阿伦开车送他来的。黎啸没有来。

      谭言一个人走进大楼,进了电梯,按了十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狭小的空间里,空调的冷气嗡嗡作响。他望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心跳得很快。

      傅文舟。林晓。

      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电梯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浅灰色地毯的走廊。谭言走出去,走向那扇他来过三次的门。

      他敲了敲门。

      门开了。

      傅文舟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和上次一样——温文尔雅,容光焕发,像一个真正的成功商人。只有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丝谭言看不懂的东西。

      看见谭言,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和以前一样。

      “你来了。”他说。

      谭言点了点头。

      傅文舟侧身,让他进去。

      客厅里,林晓坐在沙发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不再像上次那样缩成一团,而是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水。

      看见谭言进来,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警惕,还有别的什么谭言说不清的东西。

      谭言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也是这样,对一切都充满警惕。

      “林晓,”傅文舟说,“这是谭言。”

      林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谭言在他对面坐下。

      傅文舟也坐下。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很久之后,谭言开口。

      “你还好吗?”他问林晓。

      林晓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还好。”他说,声音很轻。

      谭言的心揪了一下。

      还好。

      他以前也总说还好。

      “傅先生会照顾你的。”他说,“他会对你好的。”

      林晓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知道。”他说。

      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林晓,看着那张和他一样年轻的脸,那双和他一样迷茫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如果那时候,有人对他说“会有人照顾你的”,他会信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林晓比他有福气。

      至少,他遇到的是傅文舟。

      不是黎啸。

      那天下午,谭言在傅文舟那里待了很久。

      他们聊了很多。聊林晓的事,聊傅文舟的事,聊那些有的没的。

      傅文舟告诉他,林晓是被一个“安全又便宜”的旅行团骗来的。来了之后,护照被收走,人被关起来,差点被卖掉。后来,黎啸的人找到了他。

      “他们救了他?”谭言问。

      傅文舟摇了摇头。

      “不是救。”他说,“是带他来。”

      谭言沉默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黎啸的人到处在找这样的人。像他一样,像林晓一样——刚毕业的大学生,被网上的广告吸引,来狮城旅游。

      然后,被送到需要的人那里。

      像礼物一样。

      “他恨你吗?”谭言问。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知道。”他说,“也许吧。”

      谭言沉默了。

      恨。

      他也恨过。

      恨黎啸,恨自己,恨这个世界。

      后来,那些恨慢慢变了。变成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谭言,”傅文舟开口,“你呢?”

      谭言抬起头,看向他。

      “什么?”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你还好吗?”

      谭言愣住了。

      你还好吗?他好吗?

      他不知道。

      那些日子,那些事,那些真相——他还没理清楚。

      但此刻,坐在这里,被傅文舟这样问着,他忽然想说真话。

      “不好。”他说。

      傅文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

      他说不下去了。

      傅文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动作很轻,很暖,像以前一样。

      “那就慢慢想。”他说,“不急。”

      谭言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委屈。

      那些日子,那些痛,那些说不清的感觉——全都涌了上来。

      他哭了很久。

      傅文舟一直陪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

      林晓坐在一旁,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谭言回到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黎啸站在静楼门口,等着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幽深的眼睛,正望着谭言。

      谭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黎啸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还好吗?”他问。

      谭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还好。”

      黎啸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那就好。”黎啸说。

      他牵着谭言,走进静楼。

      身后,月光洒在花园里,洒在那棵棕榈树上。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一切如常。

      但谭言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傅文舟有了他的囚笼。

      林晓有了他的看守。

      而他——有了他的答案。

      那个答案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想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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