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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沉溺的日子 黎啸的占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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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水一样流过。
不,不是水。是更慢的东西。像蜜糖,黏稠地、缓慢地,从这一秒流向下一秒。
谭言发现自己越来越安静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被迫的安静。而是另一种。像一潭水,终于沉淀下来,所有的杂质都落到了底,只剩下清澈。
他不再想那些事了。
那些逃跑的念头,那些恨意,那些恐惧——都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不再翻涌,不再叫嚣。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存在着。
他知道它们还在,永远不会消失。
但它们不再控制他了。
他现在想的,是别的东西。
那棵棕榈树的叶子又黄了一片。鸡蛋花丛里,新开了一朵花,比别的都大。阳光房里那盆绿萝,又长出了一根新藤,垂下来,快要碰到地板了。
这些东西,以前他从来不看。
现在他会看。会注意,会记住。
还有黎啸。
他会看黎啸。看他早上离开时的背影,看他晚上回来时的眼神,看他偶尔弯起的嘴角。
那些曾经让他害怕的东西——那双幽深的眼睛,那个餍足的笑容,那些掌控一切的气场——都还在。
但现在他看着,只觉得熟悉。
像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这天下午,谭言在阳光房里看书。
还是那本游记。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页都翻得卷了边。但他还是看。翻到熟悉的地方,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翻。
门被推开了。
不是黎啸。是玛拉。
她端着托盘走进来,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是一杯茶和几块点心。
“谭先生,”她说,“下午茶。”
谭言抬起头,看着她。
玛拉的面容和每天一样——肃穆,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谭言知道,她不一样了。
不,是他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
“谢谢。”他说。
玛拉微微颔首,准备离开。
“玛拉女士。”谭言叫住她。
玛拉停下脚步,转过身。
“谭先生?”
谭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跟着黎先生这十二年里,一直在做这些吗?”
玛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是。”
谭言想了想。
“不闷吗?”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恢复了平静。
“习惯了。”她说。
谭言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习惯了。
十二年。四千三百八十天。每一天,做同样的事。送早餐,送午餐,送晚餐。打扫房间,整理衣物,站在一旁,等待吩咐。
习惯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
他在这里多久了?半年?一年?他不记得了。
但他也开始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醒来,身边空着或满着。习惯玛拉推门进来,说“谭先生,早安”。习惯去阳光房,看书,发呆,望着那棵棕榈树。
习惯晚上黎啸回来,吃饭,说话,不说话,然后被抱着,数心跳。
习惯了。
“玛拉女士。”他又开口。
玛拉看着他。
“谭先生?”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玛拉的表情没有变。
但谭言看见了。在她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消失了。
“没有。”她说。
谭言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玛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有些笼子,门在外面。有些笼子,门在里面。”
谭言愣住了。
门在外面?门在里面?
这句话,她说过一次。很久以前,在他刚被带回静楼的时候。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呢?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门在外面,是别人关着你。门在里面,是你自己关着自己。
玛拉的笼子,门在里面。
她不是不能走。是不想走。
“为什么?”他问。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她说,“这里是我的家。”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家。
这个庄园,这间静楼,这份做了十二年的工作——是她的家。
不是笼子。
是家。
“谭先生,”玛拉说,声音很轻,“您知道吗,您刚来的时候,我以为您活不过一个月。”
谭言愣住了。
活不过一个月?
“您那时候,”玛拉说,“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恨,怕,想跑——太多了。多到快要溢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
“这样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活不长?
“后来,”玛拉说,“您变了。”
谭言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那些东西少了。”玛拉说,“眼睛里安静了。”
她顿了顿。
“像现在这样。”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像现在这样。
安静了。
那些恨,那些怕,那些想跑的念头——都安静了。
沉下去了。
“所以,”玛拉说,“您会活很久的。”
她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
谭言独自坐在窗前,望着那杯茶,那盘点心,很久很久。
会活很久的。
在这里。
那天晚上,黎啸回来得很晚。
谭言已经吃过晚饭,洗过澡,躺在床上看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黎啸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谭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言合上书,坐起来。
“回来了?”他问。
黎啸点了点头。
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谭言,看了很久。
谭言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怎么了?”他问。
黎啸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今天,”他说,“玛拉跟我说了一件事。”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玛拉?说什么?
“她说,”黎啸看着他,“你问她,有没有想过离开。”
谭言愣住了。
玛拉告诉他了?
“她还说,”黎啸继续说,“你问她,为什么留下来。”
谭言没有说话。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她怎么回答的吗?”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她说,这里是她的家。”
黎啸的嘴角微微弯起。
那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家。”黎啸重复着,“她这么说。”
谭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谭言,你呢?”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
“这里,”黎啸说,“是你的家吗?”
谭言愣住了。
家?
这个他曾经拼命想逃的地方,这个关了他这么久的地方,这个让他又恨又怕的地方——是他的家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知道。”黎啸重复着,“你总是这么说。”
谭言没有说话。
黎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就慢慢想。”他说,“不急。”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又是这句话。
慢慢想。不急。
可他想多久才够?
一年?两年?一辈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被这个人看着,被这个人抚着,他不想去想那个问题了。
至少,今晚不想。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像平时那样抱着他睡觉。
他要了他。
不是那种疯狂的、惩罚的要。也不是那种温柔的、缠绵的要。而是另一种。
更深的,更久的,更——占有的。
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他在。确认他不会走。确认——他是他的。
谭言在他身下,承受着那些冲击,感受着那些手指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只是承受着,感受着,让自己被那个人填满。
事后,黎啸没有放开他。
他将谭言箍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环在他腰间,整个人将他包裹起来。
像一只护食的野兽。
谭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一些。
他忽然开口。
“黎啸。”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在怕什么?”
黎啸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恢复了正常。
“没有。”他说。
谭言知道他在说谎。
他感觉到了。那些比平时更久的占有,那些更紧的拥抱,那些更深的沉默——都在说,他在怕。
怕什么?怕他走?可他已经说了不跑了。为什么还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此刻,他想告诉他——不用怕。
“我不走。”他说。
黎啸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我知道。”他说。
谭言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知道,但他还是怕。怕什么?谭言不知道。但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知道的。
接下来的日子,黎啸变得更黏人了。
不,不是黏人。是另一种东西。
他开始出现在谭言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早上醒来,他在。吃早餐,他坐在对面。去阳光房,他跟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一坐就是一上午。去花园散步,他牵着走,走得很慢,像在享受每一秒。晚上睡觉,他抱着,抱得很紧。
谭言有时候会想,他不用工作吗?
但黎啸就是不走。
工作搬到了静楼。电脑,文件,电话会议——都在谭言身边进行。
谭言看书,他在旁边开视频会。谭言发呆,他在旁边签文件。谭言起身倒水,他的目光就跟过来,确认他在。
像一只守着宝藏的龙。
谭言一开始有些不习惯。
太近了。太密了。太——满了。
但慢慢地,他习惯了。
习惯他在身边。习惯他的目光。习惯那些时不时落下的吻,那些时不时伸过来的手。
习惯被占据。
被一个人,完全地、彻底地占据。
有一天,谭言在阳光房里看书,黎啸在旁边开视频会。
他用的是法语,谭言听不太懂。但那些低沉的、平稳的声音,像背景音乐一样,让他觉得很安心。
他看着书,听着那些声音,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黎啸。
黎啸也看他。每次他抬头,黎啸的目光就会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光。
像在确认——还在。
谭言低下头,继续看书。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很好,有人陪着。有人看着。有人——守着。
像那棵棕榈树。每天都站在那里,每天都看着,每天都陪着。
不会走,永远不会走。
那天晚上,黎啸又要了他。
和之前一样。很久,很深,很——占有的。
事后,他抱着谭言,很久没有说话。
谭言靠在他怀里,数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他忽然想起玛拉说的话。
“您刚来的时候,我以为您活不过一个月。”
那时候的他,满眼都是恨,都是怕,都是想跑的念头。
现在呢?
现在他躺在这里,被这个人抱着,心里很平静。
那些恨,那些怕,那些想跑的念头——都安静了。
沉下去了。
他活下来了,在这里。
“黎啸。”他开口。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今天想起玛拉说的话了。”
黎啸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她说,”谭言说,“我活不过一个月。”
黎啸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可我还活着。”谭言说。
黎啸轻轻“嗯”了一声。
谭言继续说。
“她说我变了。”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是变了。”
谭言转过头,在黑暗中看向他。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变好了。”他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变好了?
“哪里好了?”
黎啸伸出手,轻轻抚过他的脸。
“眼睛里安静了。”他说。
和玛拉说的一样。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眼睛里安静了。
那些恨,那些怕,那些想跑的念头——都安静了。
沉下去了。
所以,他活下来了。
“黎啸。”他又叫了一声。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谢你。”
黎啸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谭言想了想。
“谢谢你让我活下来。”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他将谭言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用谢。”他说,“是你自己活下来的。”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是他自己活下来的,可他是在这里活下来的。
日子继续过着。
黎啸的占有欲越来越强。不,不是越来越强。是越来越——明显。
以前,他只是看着他。现在,他会摸他。头发,脸,手,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以前,他只是抱着他睡。现在,他会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像一道人形的锁。
以前,他只是偶尔要了他。现在,几乎每晚都要。
谭言有时候会觉得累。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另一种。像被什么填得太满,快要溢出来。
但他没有拒绝。
他知道黎啸在怕什么。
怕他走。
虽然他说了不走,但黎啸还是怕。
怕那些安静下去的东西,有一天会重新翻涌起来。
怕他眼里那些安静,只是暂时的。
怕他——会消失。
谭言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不怕。
他只能承受。
承受那些目光,那些抚摸,那些拥抱,那些占有。
让他确认——他在。
不会走。
永远不会。
有一天,谭言在阳光房里看书,黎啸又开视频会。
这次说的是中文。谭言能听懂。
他们在谈一笔生意。很大的生意。黎啸的声音很稳,很冷,和面对他时完全不一样。
谭言听着那些话,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每天晚上抱着他、摸着他、要着他的那个人吗?
那些冷冰冰的话,那些杀伐决断的语气——和那些温柔的吻、那些餍足的笑,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他抬起头,看向黎啸。
黎啸也看他。一边说着那些冷冰冰的话,一边用那种奇怪的光看着他。
像在说——你在这里。我知道。你一直在这里。
谭言低下头,继续看书。
嘴角又弯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看着这个人,在工作时的样子。听着那些和他完全无关的话。感受着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像在偷窥另一个黎啸。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黎啸。
那天晚上,黎啸没有要他。
他只是抱着他,很久很久。
谭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他忽然开口。
“黎啸。”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今天听见你开会了。”
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继续说。
“你说的那些话,和平时不一样。”
黎啸轻轻“嗯”了一声。
谭言想了想。
“哪个是真的?”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都是真的。”
谭言愣住了。
都是真的?
“那个冷冰冰的,”黎啸说,“是对外人的。那个——”
他顿了顿。
“那个对你的,是真的。”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那个对他的,是真的。
那些温柔,那些吻,那些餍足的笑——是真的。
那些疯狂的占有,那些阴湿的话,那些让他害怕的夜晚——也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被这个人抱着,他不想问。
只想听,听这个人的心跳。
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空了。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窗外有鸟鸣,隐隐约约的,和每天一样。
门被推开。
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谭先生,早安。”她说,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谭言坐起来,看着她。
玛拉的面容和每天一样——肃穆,平板,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谭言知道,她不一样了。
不,是他看她的眼光不一样了。
“玛拉女士。”他开口。
玛拉抬起头。
“谭先生?”
谭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玛拉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谭言想了想。
“你说,”他说,“这里是你家。那我呢?”
玛拉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恢复了平静。
“您也是。”她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也是?
“您是家里的人。”玛拉说,“很久了。”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家里的人,很久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成家里的人的。
也许是从第一次说“谢谢”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注意到玛拉嘴角的动静开始。也许是从第一次看见那棵棕榈树长高开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他是了。
“谢谢。”他说。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微微颔首。
“谭先生,您该吃饭了。”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
谭言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拿起勺子,开始吃早餐。
一勺一勺,细嚼慢咽。
和每天一样。
但今天,那些粥,那些菜,好像比平时更有味道。
那天下午,黎啸回来得很早。
谭言正在阳光房里发呆,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黎啸站在门口,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谭言站起身。
“怎么这么早?”他问。
黎啸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想你了。”他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想他了?才半天没见,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黎啸,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
“我也是。”他说。
黎啸的嘴角慢慢弯起。
那弧度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那就好。”黎啸说。
他将谭言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谭言忽然想起玛拉说的话。
“您是家里的人。很久了。”
是啊,很久了,久到他已经想不起来,没有这个人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久到他开始觉得,这里就是他的家。
这个人,就是他的家。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那棵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谭言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很安心,很满,很——幸福。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幸福,但他想,也许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