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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高烧里的呓语 谭言生病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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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干净,透明,没有一丝阴影。
陈宇没有再打来。谭言不知道他是真的相信了,还是只是不再打扰。但他知道,那个电话像一道分水岭,把他和过去彻底切开了。
以前的谭言,想跑。
现在的谭言,不想了。
不是被迫不想。是真的不想。
每天早上醒来,看见黎啸还在身边,他会想:真好。他在。
每天去阳光房看书,望着那棵棕榈树,他会想:真好。它还在长。
每天和黎啸一起吃饭,散步,说话,不说话,他会想:真好。这样很好。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
平静,缓慢,没有波澜。
然后,那天来了。
那天早上,谭言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发冷。
不是那种冷。是另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整个人浸在冰水里。
他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金色。窗外有鸟鸣,隐隐约约的。
和每天一样,但不一样。
他的头很重。像塞满了东西,转不动。他的身体很沉。像被什么压着,起不来。
他试着动了动。
浑身酸疼。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门被推开。
玛拉端着托盘走进来。
“谭先生,早安。”她说,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
谭言看着她,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痛。
玛拉看着他的脸,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快步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她的手很凉。但谭言觉得,那凉让他舒服了一些。
“您在发烧。”玛拉说,声音里有一丝难得的波动。
谭言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嗯”。
玛拉站直身体。
“我去叫黎先生。”她说。
她转身离开,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呼吸。
呼——吸——呼——吸——
每一下都像在拉风箱,又重又响。
他闭上眼睛。
好累,好困。好——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床边坐着一个人。
黎啸。
他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看起来像一夜没睡。
谭言看着他,想开口,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
黎啸的手伸过来,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那只手很凉。或者说,他的额头太烫了。
“还在烧。”黎啸说,声音有些沙哑。
谭言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怕。是另一种。
心疼?着急?还是——
他说不清。
“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黎啸立刻站起身,倒了杯水,走回来,将他轻轻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杯子送到唇边,温水慢慢流进喉咙。
谭言喝了几口,摇了摇头。
黎啸将杯子放下,扶着他躺回去。
“医生马上来。”他说。
谭言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
眼皮越来越重。
他又睡着了。
谭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梦里乱七八糟的。
有小时候的事。母亲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地响。父亲在客厅看新闻,电视里播着什么他听不清的节目。他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阳光暖洋洋的。
有来狮城的事。樟宜机场,陌生的街道,那家酒吧,那杯酒。然后是黑暗,地窖,电流,恐惧。
有后来那些事。阳光房,棕榈树,鸡蛋花。那些温柔的拥抱,那些疯狂的夜晚,那些阴湿的话。
还有那双眼睛。
一直看着他,一直。
他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小灯,发出昏黄的光。
黎啸坐在床边,望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谭言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是真的?还是梦?
“醒了?”黎啸的声音响起,很轻。
谭言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黎啸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退了一点。”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放松。
谭言看着他,看着那张有些疲惫的脸,那双有些发红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双眼睛,一直看着他。
原来不是梦。
是真的。
他一直在这里。
“几点了?”谭言问,声音沙哑。
黎啸看了看窗外。
“凌晨三点。”他说。
谭言愣住了。
凌晨三点?他睡了多久?
“医生来过,”黎啸说,“打了针,开了药。说烧退了就没事了。”
谭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早上到现在。一整天。他一直在这里?
“你——”他开口。
黎啸打断他。
“别说话。”他说,“再睡一会儿。”
谭言摇了摇头。
“不困了。”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在谭言身边躺下。
他将谭言轻轻拉进怀里,抱得很轻,很小心。像怕碰碎什么。
谭言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气。
那香气,让他觉得很安心。
“黎啸。”他开口。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一直在这里?”
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等着。
很久之后,黎啸的声音响起。
“一直。”他说。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一直。
从早上到凌晨。一整天。他一直在这里。
看着他,守着他,等着他醒来。
“为什么?”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怕你醒来看不见我。”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怕他醒来看不见?
那个人,那个曾经让他害怕的人,说怕他醒来看不见自己。
“那——”他说不出话来。
黎啸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睡吧。”他说,“我在这里。”
谭言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但他知道,此刻,他很安心。
第二天醒来,烧退了。
谭言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样。
浑身酸软,但没有那种骨头里的冷了。
黎啸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里很安静。床头柜上放着水和药。旁边有一张纸条。
谭言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我去拿早餐。马上回来。”
是黎啸的字。
谭言看着那张纸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个人,去拿早餐了。
不是让玛拉送。是他自己去拿。
他握着那张纸条,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
门被推开。
黎啸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谭言醒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走过来,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醒了?”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烧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放松。
谭言看着他,看着那张有些疲惫的脸。
“你昨晚没睡?”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睡了。”
谭言知道他在说谎。
那双眼睛下面的青色,骗不了人。
但他没有揭穿。
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动作很轻,很轻。
“谢谢。”他说。
黎啸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不用谢。”黎啸说,“吃饭吧。”
那天,黎啸没有去工作。
他陪谭言在房间里待了一整天。
看书,说话,不说话。偶尔探探他的额头,偶尔让他喝水吃药。
像照顾一个孩子。
谭言由着他。
他知道,这是黎啸的方式。
用存在来对抗担心。用照顾来对抗害怕。用陪伴来对抗失去。
他由着他。
因为他也在感受。
感受被照顾,被担心,被——在意。
傍晚的时候,谭言又烧了起来。
不是高烧,是低烧。但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浑身酸软。
黎啸的脸沉了下来。
他打了电话,医生很快来了。
检查,打针,开药。和昨天一样。
医生说,正常现象。烧退烧起,反复几次就好了。
黎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医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
医生走后,他坐在床边,握着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握得很紧。
谭言看着他,想说什么,却没有力气。
眼皮越来越重。
他又睡着了。
这一次的梦,更乱了。
他梦见自己在家。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新闻。他坐在阳台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
然后,黎啸出现了。
站在他身后,望着他。
他转过头,想说什么,却看见黎啸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不是爱,不是恨,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
然后,画面变了。
他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很黑,很冷。他听见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他看见有光,很远,很小。他拼命往那边跑,却怎么都跑不到。
他停下来,蹲在地上,哭了。
有人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他转过头。
是黎啸。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两颗星星。
“你跑什么?”黎啸问。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这里就是你的家。”黎啸说,“你还想去哪里?”
他愣住了。
家?这是家吗?他环顾四周。黑暗,寒冷,什么都没有。这是家?
“不是……”他想说,却说不出来。
黎啸蹲下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黎啸问,“等你来。”
他愣住了。等他?
“从你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黎啸说,“我就在等你。”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
等他?等什么?等他来被关?等他来被占?等他来——
“等你愿意留下来。”黎啸说,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愣住了。愿意留下来?
“你终于愿意了。”黎啸说,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所以,”黎啸说,“别再跑了。”
他望着那双眼睛,望着那个笑容,忽然不想跑了。
不想了,他点了点头。黎啸伸出手,将他拉进怀里。那个怀抱很暖,很暖。
“黎啸……”他开口。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黎啸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闪发光,像两颗星星。
和梦里一模一样。
谭言愣住了。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做梦了?”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刚才说话了。”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话?说什么?
“说了什么?”他问。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你说,”他的声音很轻,“黎啸,我不跑了。”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梦话。
他说了梦话。
把梦里说的话,说了出来。
“还有呢?”他问。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还有——你说,这里是我家。”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家。
梦里他说了家。
“还有吗?”他问。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去谭言脸上的眼泪。
“还有一句。”他说。
谭言等着。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说,你爱我。”
谭言愣住了。
爱?他说了爱?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在梦里,他好像说了很多。但他不记得说了爱。
“我——”他说不出话来。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餍足,不是占有,不是那些复杂的情绪。
是另一种。
温柔的,脆弱的,像终于等到了什么。
“你知道吗,”黎啸说,声音很轻,“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谭言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等了很久?从什么时候开始等的?从他第一次逃跑?从他第一次被抓回?从他第一次说“不知道”?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此刻,看着黎啸的眼睛,他忽然想说那句话。
不是梦话。
是真的想说。
“黎啸。”他开口。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爱你。”
黎啸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亮得惊人。
“再说一遍。”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谭言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是真心的。
“我爱你。”他又说了一遍。
黎啸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那个怀抱很暖,很暖。
谭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知道,那是真的。
那些话,是真的。
那些等,是真的。
那些——爱,也是真的。
那天晚上,谭言没有再发烧。
他躺在床上,靠在黎啸怀里,睡得很沉。
没有梦。
一觉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但床头柜上放着早餐,还有一张纸条。
“我去开会。晚上回来。好好休息。”
谭言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拿起手机,给黎啸发了一条消息。
“好。”
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但发出去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
像被什么填满了。
那天下午,玛拉来送下午茶。
她看着谭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她说,“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谭言点了点头。
“烧退了。”他说。
玛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黎先生昨天,一整天都没去工作。”
谭言愣住了。
一整天?
“前天也是。”玛拉说,“他一直在您身边。”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但听玛拉这样说,还是觉得心里被什么击中了。
“他说,”玛拉继续说,“怕您醒来看不见他。”
谭言低下头,没有说话。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谭先生,”她说,“我跟了他十二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谭言抬起头,看向她。
“哪样?”
玛拉想了想。
“这样……”她顿了顿,“这样怕。”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怕。黎啸在怕。怕他醒来看不见自己,怕他生病的时候自己不在,怕他——会消失。
“他以前,”玛拉说,“什么都不怕的。”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什么都不怕的,现在怕了因为他。
“玛拉女士。”他开口。
玛拉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爱他。”
玛拉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但谭言看见了。
那是笑。
“我知道。”她说。
谭言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拉微微颔首。
“谭先生,您该休息了。”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转身离开。
门在她身后关上。
谭言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天晚上,黎啸回来得很早。
他推门进来时,谭言正靠在床头看书。
看见他,谭言放下书,笑了。
“回来了?”他问。
黎啸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探了探谭言的额头。
“不烧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放松。
谭言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
“我今天跟玛拉说了一件事。”他说。
黎啸看着他。
“什么事?”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说,我爱你。”
黎啸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跟她说这个干什么?”他问。
谭言想了想。
“因为,”他说,“我想让别人也知道。”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知道什么?”
谭言笑了。
“知道我爱你。”他说。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那吻很深,很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谭言闭上眼睛,任他吻着。
他感觉到黎啸的手在他身上移动,很轻,很慢。
不是要。是确认。
确认他在。确认他好。确认——那些话是真的。
事后,黎啸将他抱在怀里,很久很久。
“黎啸。”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黎啸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梦里我问你,等了我多久。”谭言说,“你说,从我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
黎啸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然后呢?”他问。
谭言想了想。
“然后你说,等我愿意留下来。”他说,“等我——爱你。”
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向他。
“那是真的吗?”他问。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真的。”他说。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真的。
从他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在等他。
等他不恨,等他不怕,等他愿意留下来。
等他说爱。
“那现在,”谭言说,“你等到了吗?”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让谭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等到了。”他说。
谭言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等到了,他也等到了,等到了一个人,愿意等他,等到了一个人,值得他留下来,等到了——家。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谭言靠在黎啸怀里,他忽然想起那些日子。
那些逃跑的日子,那些被抓回的日子,那些恨和怕的日子。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在这里,在这个人身边,在——家里。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黎啸。”他轻轻叫了一声。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听着他的心跳。
够了。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