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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深渊来处 黎啸给谭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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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谭言发现黎啸看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以前那种餍足的、占有的、阴湿的眼神。而是另一种。更深的,更软的,像藏着什么东西。
谭言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黎啸有话要说。
那些话,藏了很久。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现在,它们要浮上来了。
那天晚上,黎啸带他去了一个地方。
不是海边,不是市区,不是任何他去过的地方。
是庄园后面的一座小山。不高,走上去只要二十分钟。山顶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张石凳。
黎啸牵着他,一步一步走上去。
月亮很大,很圆。月光洒在山路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谭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跟着黎啸走,感受着他手心的温度。
到了山顶,黎啸松开他的手,在那张石凳上坐下。
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谭言坐过去。
他们一起望着山下。庄园在月光下显得很小,像一堆积木。远处有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很久很久,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也没有问。
他只是坐着,等着。
终于,黎啸开口了。
“谭言。”
谭言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黎啸脸上,让那张原本锐利的脸显得柔和了一些。那双幽深的眼睛,此刻正望着远处,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他问。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故事?黎啸的故事?
他想起玛拉说过的话。那些关于十二年前的事。那些关于他父亲被害的事。
但那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故事,藏得更深。
“想。”他说。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说了。
“我小时候,不住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住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有花园,有喷泉,有很多房间。比这里还大。”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我父亲很有钱。做生意的。经常不在家。我母亲——是个很温柔的人。”
黎啸顿了顿。
“她喜欢种花。院子里种满了玫瑰。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她每天都要去浇水,剪枝,和它们说话。”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女人,在花园里,和花说话。一个小男孩,站在旁边,看着她。
“我六岁那年,”黎啸说,“家里来了一个女人。”
他的声音变了。
冷了一点。硬了一点。
“她带着一个男孩,比我小一点。她说,那是父亲的儿子。”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的儿子?
“后来我才知道,”黎啸说,“父亲在外面有人。很多年。那个男孩,是他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那个女人很嚣张。她来家里,当着母亲的面,说要搬进来住。母亲不同意,她就闹。闹得很大。”
谭言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虽然没钱,但感情很好。从来没有这种事。
“父亲回来之后,”黎啸说,“没有站在母亲这边。”
他的声音冷了下去。
“他说,让她住进来。一家人,好好相处。”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一家人?
那是家吗?
“母亲不同意。”黎啸说,“她从来不跟父亲吵架。那次,她吵了。”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父亲走了。又去出差了。”
谭言等着他继续说。
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银白色的河。
“那个女人,”黎啸说,“没有搬进来。”
他转过头,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谭言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杀了我母亲。”
谭言的血凝固了。
杀了?
“怎么——”他说不出话来。
黎啸移开目光,继续望着远处。
“一个暴雨的晚上。”他说,“父亲不在。佣人不在。只有我和母亲在家。”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带着人来了。闯进来。当着我的面——”
他停住了。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六岁的孩子。看着自己的母亲——
“我躲在柜子里。”黎啸说,“母亲把我推进去的。她说,别出声。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听见她喊。听见那些人笑。听见——”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后来没声音了。”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等了很久。”黎啸说,“很久很久。然后我出来。”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人的手。那双掌控一切的手。那双曾经让他害怕的手。
此刻,在月光下,它们看起来只是两只普通的手。
“她躺在地上。身上全是血。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
谭言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在发抖。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黎啸说,“我就坐在她身边,抱着她。一直抱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抱到天亮。父亲回来了。”
谭言的眼泪滴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父亲什么都没说。”黎啸说,“只是叫人把她带走。然后告诉我,不许再提。”
谭言的心揪了起来。
不许再提?那是他的母亲。被杀了。不许再提?
“后来呢?”他问。
黎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后来,那个女人没再出现。那个男孩也没再出现。父亲说,他们走了。”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我知道,”黎啸说,“没走。”
谭言愣住了。
没走?
“他们还在。”黎啸说,“只是藏起来了。等着。”
谭言的手在发抖。
等着什么?等着——
“等着我长大。”黎啸说,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冷,很阴,像从地狱深处浮上来的东西。
“然后,再杀我。”
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黎啸的手,握得很紧。
很久之后,黎啸继续开口。
“那之后,父亲给了我一只狗。”
谭言看着他。
“灵缇。白色的,很漂亮。母亲生前喜欢的品种。”黎啸说,“我叫它Zephyr。”
他的声音暖了一些。
“它陪了我几个月。每天跟着我,睡在我床边,舔我的手。”
谭言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小男孩,一只白狗,互相陪伴。
“后来,”黎啸说,“父亲把它杀了。”
谭言的血凝固了。
杀了?
“为什么?”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冷。
“因为他说,”黎啸说,“养狗浪费时间。会影响学习。”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一只狗。一只陪着他度过失去母亲那几个月的狗。一只唯一的朋友。
被杀死了。
因为浪费时间。
“我求他。”黎啸说,声音很轻,“跪下来求他。他说,你已经不是小孩了。别做这种没出息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就因那个男孩说想解剖狗他就把我的狗杀了。”
谭言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养过一只鸟。飞走了,他哭了很久。父亲抱着他说,别哭,它飞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时候他觉得很难过。
现在想来,那算什么难过?
至少那只鸟还活着。
至少他的父亲,没有杀死它。
“后来,”黎啸说,“我就不养任何东西了。”
他转过头,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除了你。”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除了他?
“你是我唯一想留的东西。”黎啸说,“唯一。”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唯一。
这个人,活了三十多年,只有他一个。
唯一想留的。
唯一——在身边的。
黎啸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很安静。
然后,他继续开口。
“十几岁的时候,我开始变了。”
谭言看着他。
“打架。飙车。什么都干。”黎啸说,“每次伤人,父亲就拿钱摆平。从不管我为什么打人,为什么飙车。只问,多少钱能解决。”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不在乎我。只在乎他的生意,只在乎他的利益和名声。”
谭言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唠叨的中年男人,没什么钱,没什么本事。但每次他出事,父亲都会第一时间赶到。
不管多晚,不管多远。
“有一次,”黎啸说,“我差点把人打死。”
谭言的手抖了一下。
“那人是个混混。欺负一个小孩。我看不惯,就动了手。”黎啸说,“父亲来了之后,看了一眼,说,多少钱?”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冷,很讽刺。
“我说,我不要钱。我要那个人死。他说,不行。死了会麻烦。”
谭言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黎啸说,“他不是怕麻烦。是怕那人是那个女人的亲戚。”
谭言愣住了。
那个女人的亲戚?
“她一直没走。”黎啸说,“藏在暗处。等着。”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父亲知道。但什么都不做。”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知道。
他知道杀他母亲的人还在。但他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
因为他不在乎。
不在乎母亲,不在乎儿子,只在乎他的名声。
“二十二岁那年,”黎啸说,“我毕业了。”
他顿了顿。
“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死了十六年。”
谭言的心揪了一下。
十六年。
六千个日夜。
他一个人在那些日子里,是怎么过来的?
“父亲来接我。”黎啸说,“在车上,他接了一个电话。”
他的声音变得很冷。
“我听见了。是那个女人的声音。她说,她要办一个派对。要借一样东西。”
谭言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她要借的,”黎啸说,“是我母亲的墓。”
谭言的血凝固了。
墓?
“她说,那块地风水好。想在那里盖房子。”黎啸说,“父亲的回答是,好,我让人处理。”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让人处理?
那是他妻子的墓。是他儿子的母亲。是死了十六年的人。
他说,好,我让人处理。
“我什么都没说。”黎啸说,“只是记住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黎啸说,“挖开墓,把棺材扔了。把我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全部砸烂。”
谭言闭上眼睛。
他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人的墓。被挖开。被扔掉。被砸烂。
十六年。连死都不让安宁。
“我赶去的时候,”黎啸说,“已经晚了。”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地上全是碎片。那些花瓶,那些书,那些她喜欢的——都碎了。”
谭言的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捡了一块。”黎啸说,“她最喜欢的一个花瓶的碎片。一直留着。”
他顿了顿。
“后来,让人做成了那个吊坠。”
谭言愣住了。
吊坠?他颈间那个黑曜石吊坠?那不是黑曜石?
是——
“那是我母亲的东西。”黎啸说,“唯一剩下的。”
谭言的手按在吊坠上。
那颗小小的、黑色的石头。他戴了这么久,从来不知道是什么。
原来是他母亲的遗物。
原来黎啸给他的,是他最珍贵的东西。
“后来呢?”谭言问,声音沙哑。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后来,”他说,“我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谭言等着他继续说。
“那个女人,”黎啸说,“那个男孩,还有那个派对上的人——都不在了。”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在了?
“我亲手处理的。”黎啸说,声音很平静,“一个一个。”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想起那些传闻。那些关于黎啸的传闻。说他二十二岁接手家业,把所有人都清理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那不是清理,是复仇。为母亲复仇。
“我父亲,”黎啸说,“我也处理了。”
谭言愣住了。
父亲?
“他该死。”黎啸说,声音很冷,“这些年,他什么都没做。让她杀了母亲,让那些人活着,让我一个人——”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他该死。”
原来之前玛拉说他父亲是被暗杀也是假的。
谭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着黎啸的手,握得很紧。
“你知道吗,”黎啸说,“我设计那场车祸的时候,一点都不怕。”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冷,很阴,像从地狱深处浮上来的东西。
“我只想让他知道,死是什么感觉。”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死是什么感觉。
他母亲知道。他十六年前就知道。
现在,终于轮到那个人了。
“后来,”黎啸说,“我把他的手下全换了。那些跟着他的,那些知道那些事的,那些——”
他顿了顿。
“都不在了。”
谭言的手在发抖。
都不在了。
那些人,都死了。
“现在的这些人,”黎啸说,“是我一个一个挑的。只忠于我,不忠于任何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
“包括玛拉。包括阿伦。包括——这里所有的人。”
谭言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张让他又恨又怕的脸。
此刻,那张脸上没有餍足,没有疯狂,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终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
很久之后,谭言开口。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因为,”他说,“我想让你知道。”
谭言愣住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谁。”黎啸说,“知道我从哪里来。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总说不知道。不知道怕不怕,不知道恨不恨,不知道爱不爱。”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谭言的脸。
“现在,你知道了。知道我怕过什么,恨过什么,爱过——什么。”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知道,他真的知道了。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知道那些阴湿的、疯狂的、让人害怕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那个暴雨的夜晚。是从那只看不见的狗。是从那堆被砸烂的碎片。
是从十六年的孤独,和二十二岁的复仇。
“黎啸。”他开口,声音沙哑。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懂了。”
黎啸愣了一下。
“懂什么?”
谭言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那张写满故事的脸。
“懂你为什么这样。”他说,“懂你那些话,那些事,那些——”
他顿了顿。
“那些让我害怕的东西。”
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继续说。
“你怕,”他说,“怕失去。怕被背叛。怕——再看见一次。”
黎啸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谭言看见了。
“所以你才这样。”谭言说,“关着我,占着我,一遍一遍确认我在。”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因为你怕。”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知道,”他说,“从来没有人——”
他没说完。
谭言替他说完。
“从来没有人懂你?”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伸出手,轻轻捧住黎啸的脸。
那张脸,他曾经那么害怕。现在,他只想好好看着。
“我懂。”他说,“现在懂了。”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他低下头,抵住谭言的额头。
很近。很近。
呼吸交缠在一起。
“谭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谭言“嗯”了一声。
黎啸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谢你。”
谭言愣住了。
谢谢他?谢他什么?谢他懂了?谢他在?谢他——
“谢谢你还在。”黎啸说。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谢谢你还在。
那个人,那个杀了那么多人的人,那个让人害怕的人——说谢谢他还在。
“我会一直在。”他说。
黎啸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那个怀抱很暖,很暖。
谭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知道,那是真的。
那些怕,那些恨,那些过去——都是真的。
但此刻,抱着他的这个人,也是真的。
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他的话——都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们在山顶坐了很久。
黎啸讲了很多。那些藏在最深处的记忆,那些从来没有对人说过的事。
讲母亲种的那些玫瑰。讲她笑起来的样子。讲她把他推进柜子时说的那句“别出声”。
讲Zephyr。那只又高又帅的狗。它舔他的手,在他床边睡觉,在他难过的时候陪着他。
讲那个暴雨的夜晚。那些声音。那些笑。那之后十六年的沉默。
讲那些年。打架,飙车,什么都不在乎。只等着长大,等着该做的事。
讲二十二岁那年。那些碎片。那个吊坠。那场车祸。
讲后来那些年。一个人,谁也不信,只信自己。
直到——
“直到遇见你。”他说。
谭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在樟宜机场,”黎啸的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拂过心尖,“我看见你了。”
谭言的指尖猛地攥紧了衣角,呼吸顿了半拍。
“你从出口跌跌撞撞地出来,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背包,左看右看,像只闯进陌生丛林的小鹿,慌慌张张的。”
黎啸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说不清的沉凝,“我一眼就盯上了。”
谭言的眼眶瞬间热了。
他记得那天,樟宜机场的人流熙熙攘攘,他跟着陈宇和其他几人,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眼里全是新鲜,心里却空落落的,半点没察觉,有双眼睛从始至终都锁着他。
“不止一眼。”黎啸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没达眼底,“我盯了你一路。从你跟着人流走,嫌弃便宜的旅馆,那股子干净劲儿,像块没沾过尘的玉,扎眼得很。”
谭言抬眼望他,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心脏莫名一缩。“然后呢?”他的声音发颤。
黎啸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触感微凉,却烫得谭言一颤。
“然后?”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谭言愣住了,眉头拧起:“找我?找我做什么?”
黎啸的指尖顿住,缓缓摩挲着他的下颌,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谭言的骨头里:“做我的人。”
谭言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起那些铺天盖地的广告——“低价东南亚游,安全无忧性价比拉满”,想起陈宇拿着宣传单问他“要不要去试试”,想起自己当时鬼使神差的心动。
原来不是偶然。
“你办的那个旅行团……”谭言的声音抖得厉害,“就是为了我?”
“为了你?”黎啸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凉薄,“谭言,你太小看我了。”
他收回手,插进口袋,语气陡然冷了下来:“那个低价团,我办了三年。专挑你们这种没见过世面、贪小便宜、又想往外跑的人——樟宜机场,东南亚的街头,多少像你这样的小孩,最后都没了踪影。”
谭言的脸色瞬间惨白,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我盯了你很久。”黎啸的目光重新锁上他,带着捕猎者锁定猎物的狠戾。
“所以广告里的‘安全’,是假的。”谭言的眼泪砸下来,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所谓的无忧,都是骗我的。”
“不然呢?”黎啸挑眉,语气轻佻,却字字诛心,“你这种连自己都护不住的人,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自己找上门?”
他往前一步,逼近谭言,将人逼到角落,阴影笼罩下来。“樟宜机场那天,我就确定了。你这双眼睛,干净得让我想毁了,又想独藏。”
“我办那个团,从来不是为了赚那点差价。”黎啸的指尖掐住谭言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疼,“是为了挑人,为了把你们这样的,都变成我的。”
谭言的眼泪流得更凶,浑身都在发抖。他以为的偶然相遇,以为的救命稻草,从一开始就是精心编织的陷阱。
那些“安全又便宜”的宣传,那些看似温和的团规,那些同行的“同伴”,全是黎啸布下的网。
而他,就是那只撞进网里的猎物。
“你以为我骗你是为了别的?”黎啸低头,鼻尖蹭过谭言的额头,气息里带着危险的甜,“从第一眼在机场看见你,我就想好了。低价团是幌子,引你过来是目的。现在,你不是来了吗?”
“属于我了,谭言。”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占有欲,一字一句,砸得谭言溃不成军。
谭言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终于明白——那天机场里的东张西望,不是天真,是自投罗网的开端。而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他。
“你恨我吗?”黎啸问。
谭言想了想。
恨吗?以前恨过。现在呢?
现在他知道那些事,那些过往,那些怕——他恨不起来了。
“不恨了。”他说。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为什么?”
谭言想了想。
“因为,”他说,“你也怕过。”
黎啸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懂?”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我懂。”
那天晚上,他们从山顶下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鸟开始叫了。
黎啸牵着谭言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山路。
走到那棵棕榈树旁边时,谭言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望着那棵树。
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黎啸。”他开口。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说的那些事,我都记住了。”
黎啸没有说话。
谭言继续说。
“那个暴雨的夜晚。那只狗。那些碎片——都记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黎啸。
“以后,”他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很久之后,他开口。
“我知道。”他说。
谭言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是真心的。
“走吧。”他说,“回家。”
黎啸愣了一下。
回家?
“家。”谭言说,“我们的家。”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们牵着手,走进静楼。
身后,天边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那天下午,谭言去看了傅文舟和林晓。
他想告诉他们一些事。不是黎啸的故事。是他自己的事。
那些想明白的事。
林晓开的门。看见他,眼睛亮了起来。
“谭言!你来了!”
谭言笑了笑。
“嗯。”
他走进去。傅文舟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看见他,也笑了。
“来了?”
谭言点了点头。
他在他们对面坐下。
林晓跑去倒茶。乒乒乓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你有话说?”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说吧。”傅文舟说。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不走了。”
傅文舟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笑了。
“我知道。”他说。
谭言看着他。
“知道?”
傅文舟点了点头。
“从你上次来,我就知道了。”他说,“你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眼睛里的东西。
又是这个。
玛拉说过。黎啸说过。现在傅文舟也说了。
他真的变了。
“还有呢?”傅文舟问。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爱他。”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吗?”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知道。我说了。”
傅文舟笑了。
那笑容很欣慰,很温柔。
“那就好。”他说。
林晓端着茶出来,放在谭言面前。
“你们在说什么?”他问。
傅文舟看了他一眼。
“说大人话。”他说。
林晓撇了撇嘴。
“我也是大人。”
傅文舟笑了笑,没有说话。
谭言看着他们,心里又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羡慕。是另一种。
像看见了一种可能。
一种他也可以拥有的可能。
他有了。
真的有了。
那天晚上回到庄园,黎啸站在门口等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谭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黎啸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将他整个包在掌心里。
“还好吗?”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今天,”他说,“我跟傅文舟说了。”
黎啸看着他。
“说什么?”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说我爱你。”
黎啸的眼睛亮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谭言看见了。
“然后呢?”他问。
谭言想了想。
“然后他说,那就好。”
黎啸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谭言看见了。
“那就好。”黎啸说。
谭言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事。那些故事,那些过往,那些——怕。
现在,那些怕还在吗?
也许还在。
但没关系。
他们在一起。
一起怕,一起扛,一起——活下去。
“黎啸。”他开口。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以后,你的故事,我帮你记住。”
黎啸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帮我记住?”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你记不住的,我帮你记。你不想想的,我帮你想着。”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不是一个人了。”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将谭言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那个怀抱很暖,很暖。
谭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他知道,那些故事,那些过往,那些怕——都不会消失。
但没关系。
他们在一起。
一起记得,一起活着,一起——变成更好的自己。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谭言靠在黎啸怀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些事。那个暴雨的夜晚,那只白狗,那些碎片。
他想起黎啸说那些话时的样子。
平静的,冷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他知道,那些不是别人的故事。
是他的,是黎啸的,是那个让人害怕的人的。
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他从哪里来,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知道——他也会怕。
“黎啸。”他轻轻叫了一声。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温度,听着他的心跳。
够了。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