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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那一刻,他怕了 当谭言被埋 ...


  •   那之后的几天,日子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蜜糖。

      谭言从来不知道,狮城可以这样好看。

      黎啸带他去了很多地方。那些他只在旅游手册上见过的景点,一个一个,都走遍了。

      鱼尾狮公园。滨海湾花园。克拉码头。牛车水。

      “这里好看吗?”黎啸问。

      谭言点了点头。

      “好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以后常来。”

      谭言笑了。

      “好。”

      他们去吃了很多好吃的。

      辣椒螃蟹,海南鸡饭,肉骨茶,叻沙。那些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的食物,现在都尝过了。

      林晓听说他们去吃了辣椒螃蟹,羡慕得不行。

      “我也想去!”他在电话里喊,“下次带我去!”

      谭言笑了。

      “好,下次一起。”

      挂了电话,他看着黎啸。

      “林晓说下次一起。”

      黎啸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一起。”

      谭言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真好。
      这样真好。

      他们去了圣淘沙的海边。

      和以前不一样。这次不是站在沙滩上看海,而是坐上游艇,开到海中央。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光。海风很轻,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有船缓缓驶过,像一幅画。

      谭言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海,很久很久。
      黎啸站在他身后,抱着他。

      “喜欢吗?”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喜欢。”

      他转过身,看向黎啸。
      那双幽深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两颗黑曜石。

      “黎啸。”他开口。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谢你。”

      黎啸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谭言想了想。

      “谢你带我来这里。”他说,“谢你陪我。谢你——让我这样活着。”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那吻很轻,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不用谢。”他说,“是你选的。”

      谭言笑了。
      是啊。
      是他选的。
      选了留下,选了这个人,选了——这样的生活。

      那几天,他们过得像普通的恋人。

      吃饭,散步,说话,不说话。偶尔去看看傅文舟和林晓,偶尔两个人待着。

      谭言有时候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没有那些过去的事。没有那些怕。没有那些让人害怕的东西。

      只有他们。
      只有这些平静的日子。
      但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上,他们刚从外面回来。

      谭言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等着黎啸洗完澡出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窗外,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和每天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炸开。

      他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声响了。
      更近,更响。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片。
      枪声。

      谭言的血凝固了。
      他跳下床,冲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庄园的大门方向,火光冲天。枪声不断传来,夹杂着人的喊叫声。

      他的腿在发抖。
      门被推开。

      黎啸冲进来,身上只穿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

      他看见谭言站在窗前,脸色一变。

      “过来!”他喊。
      谭言跑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黎啸抱着他,退到墙角。
      枪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

      “黎啸……”谭言的声音发抖。

      黎啸的手紧紧抱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别怕。”他说,“我在。”

      门又被推开了。

      阿伦冲进来,身上沾着血,脸色苍白。

      “黎先生!”他喊,“是陈盛的人!他们从后山摸上来了!”

      黎啸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盛。

      那个他一直提防的人。那个和他争了几年的人。那个——终于动手了。

      “多少人?”他问。

      “至少五十。”阿伦说,“我们的人正在挡,但挡不了多久。”

      黎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谭言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怕。不是疯狂。是另一种。
      决绝。

      “阿伦。”他说。

      阿伦看着他。

      “在。”

      黎啸将谭言推向他。

      “带他走。和玛拉一起。从后门走。”

      谭言愣住了。

      “什么?”

      黎啸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阿伦。

      “保护好他。”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阿伦点了点头。

      “是。”

      谭言抓住黎啸的手。

      “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黎啸终于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两颗星星。

      “我处理完就去找你。”他说。

      谭言摇了摇头。

      “不。一起走。”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听话。”他说,“你先走。我马上来。”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不会马上来。他要留下来,和那些人打。他要——拼命。

      “黎啸……”他说不出话来。

      黎啸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却让谭言的心揪成一团。

      “等我。”他说。

      然后,他将谭言推给阿伦。
      阿伦拉着谭言,冲出门去。
      谭言回过头,看见黎啸站在房间里,望着他。

      那双眼睛,一直望着他。
      直到门关上。

      走廊里全是人。

      保镖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枪。玛拉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

      看见谭言,她跑过来。

      “谭先生!这边!”

      阿伦和玛拉一人一边,架着谭言往后门跑。

      枪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谭言被他们拉着,跌跌撞撞地跑。

      他想起黎啸的眼睛。
      那双望着他的眼睛。

      他说,等我。
      他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

      后门就在前面。

      一辆黑色的防弹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启动。司机坐在里面,脸色紧张。

      阿伦拉开车门,将谭言塞进去。

      玛拉也坐进来。

      “快走!”阿伦喊。

      车子冲出去,驶上那条通往山下的路。

      谭言回过头,望着庄园。

      火光冲天。枪声不断。那座他住了那么久的房子,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黎啸在里面。
      在和那些人拼命。
      为了让他跑。

      “停车。”谭言说。

      玛拉愣住了。

      “谭先生?”

      “停车!”谭言喊,声音发抖。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黎先生让我们带您走——”

      “我知道!”谭言打断她,“但他是我男人!”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

      “我不能丢下他。”

      玛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司机说:“停车。”

      司机踩下刹车。
      谭言推开车门,跳下去。

      身后传来玛拉和阿伦的喊声。

      “谭先生!”

      “危险!”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跑。
      拼命跑。
      朝着那片火光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腿在发抖,气在喘,眼泪模糊了视线。

      但他没有停。

      因为黎啸在那里。
      他的男人在那里。
      他不能丢下他。
      终于,他跑回了庄园。

      主宅前面,两帮人正在激战。子弹横飞,火光冲天。有人倒下,有人冲上去,有人喊叫着什么。

      谭言躲在树后面,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黎啸。

      他站在主宅门口,手里拿着枪,正在指挥手下。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谭言从未见过的狠厉。

      他活着。
      他还活着。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想喊他,却不敢出声。
      只能躲在树后面,看着他。
      看着他和那些人打,看着他不顾一切地冲,看着他那张让他安心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一颗炮弹。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拖着长长的尾焰,朝黎啸的方向射去。

      谭言的血凝固了。

      “黎啸!!!”

      他冲出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出去。
      黎啸听见了喊声,转过头。
      看见谭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够了。

      谭言冲到他面前,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然后——
      轰。

      世界安静了。

      黎啸被推倒在几米外,耳朵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看见的是漫天的烟尘,和那座轰然倒塌的主宅。

      谭言不见了。
      被压在废墟下面。
      黎啸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废墟。

      “谭言!!!”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烟尘,只有火光,只有那一堆冰冷的碎石。

      他开始挖。
      用手挖。
      那些石头,那些瓦砾,那些碎片——他一块一块搬开。
      手指破了。流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是挖。
      拼命挖。

      “谭言!!!”他喊,声音沙哑,“谭言!!!”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

      玛拉和阿伦跑过来。

      他们看见黎啸在挖,脸色都变了。

      “黎先生!”玛拉喊,“危险!房子可能还会塌!”

      黎啸没有理她。
      继续挖。
      阿伦冲上去,想拉住他。

      “黎先生!让我们来!”

      黎啸一把甩开他。
      那双眼睛,此刻猩红得吓人。

      “滚!!!”他说。

      阿伦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黎啸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像一只疯狂的野兽。
      玛拉也愣住了。
      她看着黎啸的手,那些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但他还在挖。
      像感觉不到疼。

      “黎先生……”她的声音发抖。

      黎啸没有理她。
      只是挖。
      一块石头,两块石头,三块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
      只知道手越来越疼,血越流越多,但那堆废墟,还是那么大。

      谭言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他不敢想。
      只是挖。
      拼命挖。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傅文舟和林晓跑过来。

      他们接到消息立即赶来了。

      看见那片废墟,林晓的腿软了。

      “谭言……”他的声音发抖,“谭言呢?”

      傅文舟扶住他,看向那片废墟。
      然后,他看见了黎啸。
      那个曾经优雅从容的人,此刻跪在废墟上,双手血肉模糊,浑身是血,眼睛猩红。

      他在挖。
      还在挖。

      “黎先生!”傅文舟冲上去。

      黎啸没有理他。
      继续挖。
      傅文舟拉住他的手。

      “黎先生!你这样挖不出来的!让我们来!”

      黎啸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猩红得吓人,里面全是血丝。

      “他在下面。”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在下面等我。”

      傅文舟的心揪成一团。

      “我们知道。”他说,“我们一起挖。”

      他回头,看向阿伦和玛拉。

      “叫人来!越多越好!”

      阿伦点了点头,转身跑去。
      傅文舟蹲下来,开始和黎啸一起挖。

      林晓也冲上来,一边哭一边挖。
      他们挖了很久。
      一块石头,两块石头,三块石头。
      终于,黎啸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软的。温的。
      是手。
      谭言的手。
      黎啸的眼泪涌了出来。

      “谭言!”他喊,“谭言!!!”

      他疯狂地挖开周围的碎石,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苍白的,紧闭着眼睛的,满是灰尘的脸。
      谭言。
      黎啸将他从废墟里抱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那个身体很轻,很软,像没有骨头一样。

      “谭言……”他的声音发抖,“谭言,你醒醒……”

      没有回答。
      谭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黎啸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着。

      “谭言,你看看我……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说过你会一直在的……”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谭言脸上,混着血和灰尘。

      “你醒醒……求你了……你醒醒……”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只有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光。
      只有他们。

      黎啸抱着谭言,跪在废墟上,浑身发抖。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真正的怕。
      不是怕死,不是怕输,不是怕失去一切。
      是怕这个人不在了。
      是怕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
      是怕那句“我爱你”,再也听不到。

      “谭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男人吗……你不是说,你不会丢下我吗……”

      他低下头,抵住谭言的额头。

      “那你醒过来啊……”

      傅文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也红了。

      林晓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玛拉和阿伦带着人赶来,看见那个画面,都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只有黎啸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你说过……你会一直在的……你说过的……”

      他抱着谭言,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久到火光渐渐熄灭。
      久到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那双眼睛睁开。

      然后,黎啸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傅文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

      “医生。”他说,“叫医生。”

      傅文舟愣了一下。

      “可是——”

      “叫医生!!!”黎啸吼出来。

      傅文舟点了点头,转身跑去。
      黎啸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你不会有事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将谭言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静楼。

      身后,废墟还在冒着烟。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静楼里,医生已经来了。

      黎啸坐在床边,握着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软,像没有温度。

      医生的手在谭言身上检查着,眉头越皱越紧。

      黎啸看着那个表情,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医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黎啸。

      “黎先生,”他说,“情况不太好。”

      黎啸的手收紧了一些。

      “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伤得很重。”他说,“内出血,多处骨折,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头部受到重击。”

      黎啸的脑子一片空白。

      头部重击?

      “会怎么样?”他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可能醒不过来。”

      黎啸愣住了。

      醒不过来?

      “什么叫醒不过来?!”

      医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无奈。

      “就是……植物人。”

      黎啸的眼泪涌了出来。
      植物人。
      躺在这里,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永远——不会醒来?

      “不。”他说,声音沙哑,“不会的。”

      他低下头,看着谭言那张苍白的脸。

      “他说过,他会一直在的。”他说,“他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医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黎啸握着谭言的手,握得很紧。

      “你醒来。”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求你了,你醒来。”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只有那棵棕榈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黎啸没有离开过床边。

      吃饭在那里,睡觉在那里,做什么都在那里。

      玛拉送来的饭,他吃几口就放下。阿伦来汇报情况,他听几句就挥挥手。傅文舟和林晓来看望,他只是点点头。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谭言。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只被他握着的手。
      等着它动一下。等着它握紧。等着那双眼睛睁开。
      一天。两天。三天。
      谭言没有醒。

      第四天,黎啸开始说话。
      坐在床边,握着谭言的手,轻轻地说。

      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他逃跑的那些日子。他站在窗前,数着数,等他回来,说那些温柔的夜晚,那些疯狂的占有,那些说不清的爱。

      “你知道吗,”他说,“你推开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就想找到你。”

      他低下头,抵住谭言的手背。

      “你找到了。”他说,“但你为什么不醒?”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黎啸抬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你醒过来,”他说,“我再也不让你跑了。”

      他顿了顿。

      “不,你想跑就跑。我陪你跑。跑到哪里都行。”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谭言手上。

      “只要你醒过来。”

      第五天,林晓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黎啸坐在床边,握着谭言的手。

      那张脸,憔悴得不像话。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那个曾经优雅从容的人,此刻像一个流浪汉。

      林晓的眼眶红了。

      他走过去,在黎啸身边蹲下。

      “黎先生。”他轻轻叫了一声。

      黎啸没有抬头。

      林晓看着他,那双曾经那么有力的手,此刻包着厚厚的纱布——医生说,手指伤得太重,要好好养着。

      但他还是握着谭言的手。

      用那些包着纱布的手,轻轻握着。

      “谭言……”林晓开口,声音发抖,“你怎么还不醒啊……”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去野炊吗……你不是说,要一起庆祝吗……”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谭言的脸。

      凉的。

      “你醒醒啊……”他说,“傅先生还等着我们一起吃饭呢……”

      没有回答。

      只有黎啸的手,轻轻握着谭言的手。

      第六天,傅文舟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黎啸。

      那双眼睛,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但他还在看,还在等,还在握着那只手。

      傅文舟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在黎啸身边坐下。

      “黎先生。”他说。

      黎啸没有抬头。

      傅文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黎啸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继续握着。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但我想看着他。”

      傅文舟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他推开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傅文舟点了点头。

      “我知道。”

      黎啸继续说。

      “我就想找到他。就想——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现在他活着。但他不醒。”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会醒的。”他说。

      黎啸抬起头,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傅文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他爱你。”

      黎啸愣住了。

      爱?

      “他推开你的时候,”傅文舟说,“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不想你死。”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这样的人,不会舍得走的。”

      黎啸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会舍得走的。
      是啊。

      他说过,他会一直在的。

      他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那天晚上,黎啸做了一个梦。

      梦里谭言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脸上带着笑。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黎啸。”他叫他的名字。

      黎啸看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谭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黎啸的脸。

      那指尖很暖。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问,语气里带着心疼。

      黎啸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醒?”他问,终于发出声音。

      谭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我在等你啊。”他说。

      黎啸愣住了。

      等他?

      “等你不再怕。”谭言说,“等你——愿意让我走。”

      黎啸摇头。

      “我不让你走。”

      谭言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是真心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等你。”

      黎啸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他的手穿过谭言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谭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啸,”他说,“你要好好的。”

      黎啸摇头。

      “你不醒,我怎么好?”

      谭言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让他心碎的脸。
      然后,他慢慢往后退。

      “不要!”黎啸喊,“谭言!不要走!”

      但谭言没有停。
      他越退越远,越退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光里。

      黎啸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床边。
      他转过头,看向谭言。
      那张脸还是苍白的。那双眼睛还是紧闭的。

      没有醒。
      还是没醒。
      黎啸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谭言的手里。

      “你说了你会一直在的……”他的声音发抖,“你说了的……”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只有那棵棕榈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第七天。
      黎啸坐在床边,握着谭言的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眼睛红肿着,身体摇摇欲坠,但他不肯离开。

      玛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跟了黎啸十二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黎先生,”她轻轻开口,“您该休息了。”

      黎啸没有理她。

      只是握着谭言的手,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玛拉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除非谭言醒过来。

      又过了两天。

      林晓和傅文舟又来了。
      林晓带来了一幅画。
      就是他画的那幅。歪歪扭扭的,画着傅文舟和他们的小房子。
      他把画放在谭言床边。

      “谭言,”他说,“这幅画送你。等你醒了,我们把它挂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挂在你和黎先生的房间里。好不好?”

      没有回答。

      林晓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说话啊……”他说,“你平时不是话很多的吗……”

      傅文舟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

      “让他静静。”他说。

      林晓靠在他身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傅文舟看着黎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先生,”他说,“您要撑住。”

      黎啸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十天。

      黎啸坐在床边,忽然开口。

      “谭言。”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不信命。”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信了。”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因为遇见你。”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知道吗,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

      他的嘴角弯了弯。

      “但你不知道,你也是我的命。”

      他低下头,抵住谭言的手。

      “所以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就没命了。”

      第十二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谭言的睫毛动了动。
      黎啸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双睫毛,又动了动。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黎啸的眼泪夺眶而出。

      “谭言……”他的声音发抖,“谭言!”

      谭言看着他,那双眼睛有些迷茫,有些疲惫,但——是睁开的。
      是醒着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黎啸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你说。”他说,“我听着。”

      谭言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几个字。

      很轻,很轻,像风一样。
      但黎啸听见了。

      他说:“我就说……我会一直在的……”

      黎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抱着谭言,抱得很紧很紧。

      “你在了。”他说,“你真的在了。”

      谭言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是真心的。

      “嗯。”他说,“在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那棵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晓和傅文舟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黎啸坐在床边,抱着谭言。谭言靠在他怀里,眼睛睁着。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谭言!”他跑过去,“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谭言看着他,笑了。

      “嗯。”他说,声音还很虚弱,“醒了。”

      林晓哭得稀里哗啦。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十二天!整整十嗯天!”

      谭言愣了一下。

      十二天?他睡了十二天?

      他看向黎啸。

      那张脸,憔悴得不像话。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一直在这里?”

      黎啸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个人,一直在这里。
      等他。

      傅文舟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他看着谭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醒了就好。”他说。

      谭言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傅文舟轻轻笑了笑。

      “不用谢。”他说,“是他一直在等你。”

      谭言看向黎啸。
      黎啸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肿着,疲惫着,却亮得惊人。

      “黎啸。”他开口。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说过,我会一直在的。”

      黎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嗯。”他说,“你在。”

      谭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张脸,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但依然是他最熟悉的脸。

      “你也一直在。”他说。

      黎啸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嗯。”他说,“一直在。”

      那天下午,医生来了。

      检查完之后,他松了口气。

      “命大。”他说,“真的命大。”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

      “会留下后遗症吗?”他问。

      医生想了想。

      “可能会有一点头疼。需要慢慢养。”

      黎啸点了点头。

      “多久能好?”

      医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先生,”他说,“谭先生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他顿了顿。

      “剩下的,慢慢来。”

      黎啸沉默了。
      慢慢来。
      又是这句话。
      但他不急了。
      因为谭言醒了。
      因为他在。
      慢慢来,就慢慢来。

      那天晚上,黎啸第一次离开床边。
      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吃了点东西。
      然后他回到床边,在谭言身边躺下。
      谭言侧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两颗星星。

      “黎啸。”他开口。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瘦了。”

      黎啸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是真心的。

      “你也是。”他说。

      谭言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笑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谭言伸出手,轻轻握住黎啸的手。
      那只手包着纱布,但依然很暖。

      “以后,”他说,“不许再这样了。”

      黎啸看着他。

      “不许哪样?”

      谭言想了想。

      “不许让我等那么久。”

      黎啸的眼泪涌了出来。

      “好。”他说,“不让你等。”

      谭言点了点头。

      “还有,”他说,“不许再不要命。”

      黎啸看着他。

      “你呢?”

      谭言笑了。

      “我也不要了。”他说,“我们都要好好的。”

      黎啸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谭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他知道,这次之后,他们都会更珍惜。

      珍惜彼此。珍惜这些日子。珍惜——活着。

      “黎啸。”他开口。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爱你。”

      黎啸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也爱你。”他说。

      谭言闭上眼睛。

      够了。

      这样就够了。

      窗外,月光越来越亮。

      那棵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谭言靠在黎啸怀里,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只是沉沉的,安心的,被爱包围着的睡眠。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睡吧。”他说,“我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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