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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那一刻,他怕了 当谭言被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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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天,日子像是被镀上了一层蜜糖。
谭言从来不知道,狮城可以这样好看。
黎啸带他去了很多地方。那些他只在旅游手册上见过的景点,一个一个,都走遍了。
鱼尾狮公园。滨海湾花园。克拉码头。牛车水。
“这里好看吗?”黎啸问。
谭言点了点头。
“好看。”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摩天轮缓缓转动,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以后常来。”
谭言笑了。
“好。”
他们去吃了很多好吃的。
辣椒螃蟹,海南鸡饭,肉骨茶,叻沙。那些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的食物,现在都尝过了。
林晓听说他们去吃了辣椒螃蟹,羡慕得不行。
“我也想去!”他在电话里喊,“下次带我去!”
谭言笑了。
“好,下次一起。”
挂了电话,他看着黎啸。
“林晓说下次一起。”
黎啸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一起。”
谭言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真好。
这样真好。
他们去了圣淘沙的海边。
和以前不一样。这次不是站在沙滩上看海,而是坐上游艇,开到海中央。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金光。海风很轻,带着咸咸的味道。远处有船缓缓驶过,像一幅画。
谭言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海,很久很久。
黎啸站在他身后,抱着他。
“喜欢吗?”他问。
谭言点了点头。
“喜欢。”
他转过身,看向黎啸。
那双幽深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两颗黑曜石。
“黎啸。”他开口。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谢你。”
黎啸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谭言想了想。
“谢你带我来这里。”他说,“谢你陪我。谢你——让我这样活着。”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他。
那吻很轻,很暖,带着阳光的味道。
“不用谢。”他说,“是你选的。”
谭言笑了。
是啊。
是他选的。
选了留下,选了这个人,选了——这样的生活。
那几天,他们过得像普通的恋人。
吃饭,散步,说话,不说话。偶尔去看看傅文舟和林晓,偶尔两个人待着。
谭言有时候会想,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没有那些过去的事。没有那些怕。没有那些让人害怕的东西。
只有他们。
只有这些平静的日子。
但那天晚上,一切都变了。
那天晚上,他们刚从外面回来。
谭言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等着黎啸洗完澡出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窗外,那棵棕榈树的剪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和每天一样。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响。
很轻,很远,像什么东西炸开。
他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声响了。
更近,更响。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片。
枪声。
谭言的血凝固了。
他跳下床,冲到窗前,拉开窗帘。
窗外,庄园的大门方向,火光冲天。枪声不断传来,夹杂着人的喊叫声。
他的腿在发抖。
门被推开。
黎啸冲进来,身上只穿着浴袍,头发还滴着水。
他看见谭言站在窗前,脸色一变。
“过来!”他喊。
谭言跑过去,被他一把拉进怀里。
黎啸抱着他,退到墙角。
枪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
“黎啸……”谭言的声音发抖。
黎啸的手紧紧抱着他,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别怕。”他说,“我在。”
门又被推开了。
阿伦冲进来,身上沾着血,脸色苍白。
“黎先生!”他喊,“是陈盛的人!他们从后山摸上来了!”
黎啸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盛。
那个他一直提防的人。那个和他争了几年的人。那个——终于动手了。
“多少人?”他问。
“至少五十。”阿伦说,“我们的人正在挡,但挡不了多久。”
黎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看向谭言。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谭言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怕。不是疯狂。是另一种。
决绝。
“阿伦。”他说。
阿伦看着他。
“在。”
黎啸将谭言推向他。
“带他走。和玛拉一起。从后门走。”
谭言愣住了。
“什么?”
黎啸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阿伦。
“保护好他。”他说,“不管发生什么。”
阿伦点了点头。
“是。”
谭言抓住黎啸的手。
“你呢?”他问,“你怎么办?”
黎啸终于看向他。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两颗星星。
“我处理完就去找你。”他说。
谭言摇了摇头。
“不。一起走。”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听话。”他说,“你先走。我马上来。”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知道这是假的。
他不会马上来。他要留下来,和那些人打。他要——拼命。
“黎啸……”他说不出话来。
黎啸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却让谭言的心揪成一团。
“等我。”他说。
然后,他将谭言推给阿伦。
阿伦拉着谭言,冲出门去。
谭言回过头,看见黎啸站在房间里,望着他。
那双眼睛,一直望着他。
直到门关上。
走廊里全是人。
保镖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枪。玛拉站在楼梯口,脸色苍白,但眼神很稳。
看见谭言,她跑过来。
“谭先生!这边!”
阿伦和玛拉一人一边,架着谭言往后门跑。
枪声越来越近。火光越来越亮。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谭言被他们拉着,跌跌撞撞地跑。
他想起黎啸的眼睛。
那双望着他的眼睛。
他说,等我。
他会来的。
一定会来的。
后门就在前面。
一辆黑色的防弹车停在门口,引擎已经启动。司机坐在里面,脸色紧张。
阿伦拉开车门,将谭言塞进去。
玛拉也坐进来。
“快走!”阿伦喊。
车子冲出去,驶上那条通往山下的路。
谭言回过头,望着庄园。
火光冲天。枪声不断。那座他住了那么久的房子,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脆弱。
黎啸在里面。
在和那些人拼命。
为了让他跑。
“停车。”谭言说。
玛拉愣住了。
“谭先生?”
“停车!”谭言喊,声音发抖。
玛拉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黎先生让我们带您走——”
“我知道!”谭言打断她,“但他是我男人!”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
“我不能丢下他。”
玛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对司机说:“停车。”
司机踩下刹车。
谭言推开车门,跳下去。
身后传来玛拉和阿伦的喊声。
“谭先生!”
“危险!”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跑。
拼命跑。
朝着那片火光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腿在发抖,气在喘,眼泪模糊了视线。
但他没有停。
因为黎啸在那里。
他的男人在那里。
他不能丢下他。
终于,他跑回了庄园。
主宅前面,两帮人正在激战。子弹横飞,火光冲天。有人倒下,有人冲上去,有人喊叫着什么。
谭言躲在树后面,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黎啸。
他站在主宅门口,手里拿着枪,正在指挥手下。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谭言从未见过的狠厉。
他活着。
他还活着。
谭言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想喊他,却不敢出声。
只能躲在树后面,看着他。
看着他和那些人打,看着他不顾一切地冲,看着他那张让他安心的脸。
然后,他看见了一颗炮弹。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拖着长长的尾焰,朝黎啸的方向射去。
谭言的血凝固了。
“黎啸!!!”
他冲出去。
用尽全身的力气,冲出去。
黎啸听见了喊声,转过头。
看见谭言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只是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够了。
谭言冲到他面前,用尽全力,将他推开。
然后——
轰。
世界安静了。
黎啸被推倒在几米外,耳朵嗡嗡作响。他抬起头,看见的是漫天的烟尘,和那座轰然倒塌的主宅。
谭言不见了。
被压在废墟下面。
黎啸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废墟。
“谭言!!!”
没有人回答。
只有烟尘,只有火光,只有那一堆冰冷的碎石。
他开始挖。
用手挖。
那些石头,那些瓦砾,那些碎片——他一块一块搬开。
手指破了。流血了。但他感觉不到疼。
只是挖。
拼命挖。
“谭言!!!”他喊,声音沙哑,“谭言!!!”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废墟上回荡。
玛拉和阿伦跑过来。
他们看见黎啸在挖,脸色都变了。
“黎先生!”玛拉喊,“危险!房子可能还会塌!”
黎啸没有理她。
继续挖。
阿伦冲上去,想拉住他。
“黎先生!让我们来!”
黎啸一把甩开他。
那双眼睛,此刻猩红得吓人。
“滚!!!”他说。
阿伦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黎啸这个样子。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像一只疯狂的野兽。
玛拉也愣住了。
她看着黎啸的手,那些手指已经血肉模糊,但他还在挖。
像感觉不到疼。
“黎先生……”她的声音发抖。
黎啸没有理她。
只是挖。
一块石头,两块石头,三块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挖了多久。
只知道手越来越疼,血越流越多,但那堆废墟,还是那么大。
谭言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他不敢想。
只是挖。
拼命挖。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
傅文舟和林晓跑过来。
他们接到消息立即赶来了。
看见那片废墟,林晓的腿软了。
“谭言……”他的声音发抖,“谭言呢?”
傅文舟扶住他,看向那片废墟。
然后,他看见了黎啸。
那个曾经优雅从容的人,此刻跪在废墟上,双手血肉模糊,浑身是血,眼睛猩红。
他在挖。
还在挖。
“黎先生!”傅文舟冲上去。
黎啸没有理他。
继续挖。
傅文舟拉住他的手。
“黎先生!你这样挖不出来的!让我们来!”
黎啸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猩红得吓人,里面全是血丝。
“他在下面。”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在下面等我。”
傅文舟的心揪成一团。
“我们知道。”他说,“我们一起挖。”
他回头,看向阿伦和玛拉。
“叫人来!越多越好!”
阿伦点了点头,转身跑去。
傅文舟蹲下来,开始和黎啸一起挖。
林晓也冲上来,一边哭一边挖。
他们挖了很久。
一块石头,两块石头,三块石头。
终于,黎啸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软的。温的。
是手。
谭言的手。
黎啸的眼泪涌了出来。
“谭言!”他喊,“谭言!!!”
他疯狂地挖开周围的碎石,终于看见了那张脸。
苍白的,紧闭着眼睛的,满是灰尘的脸。
谭言。
黎啸将他从废墟里抱出来,紧紧抱在怀里。
那个身体很轻,很软,像没有骨头一样。
“谭言……”他的声音发抖,“谭言,你醒醒……”
没有回答。
谭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黎啸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着。
“谭言,你看看我……你说过你爱我的……你说过你会一直在的……”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谭言脸上,混着血和灰尘。
“你醒醒……求你了……你醒醒……”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只有远处,还在燃烧的火光。
只有他们。
黎啸抱着谭言,跪在废墟上,浑身发抖。
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真正的怕。
不是怕死,不是怕输,不是怕失去一切。
是怕这个人不在了。
是怕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
是怕那句“我爱你”,再也听不到。
“谭言……”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不是说,我是你的男人吗……你不是说,你不会丢下我吗……”
他低下头,抵住谭言的额头。
“那你醒过来啊……”
傅文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眼睛也红了。
林晓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玛拉和阿伦带着人赶来,看见那个画面,都停住了脚步。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只有黎啸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你说过……你会一直在的……你说过的……”
他抱着谭言,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开始泛白。
久到火光渐渐熄灭。
久到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那双眼睛睁开。
然后,黎啸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傅文舟,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
“医生。”他说,“叫医生。”
傅文舟愣了一下。
“可是——”
“叫医生!!!”黎啸吼出来。
傅文舟点了点头,转身跑去。
黎啸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
“你不会有事的。”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他将谭言抱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静楼。
身后,废墟还在冒着烟。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静楼里,医生已经来了。
黎啸坐在床边,握着谭言的手。
那只手很凉,很软,像没有温度。
医生的手在谭言身上检查着,眉头越皱越紧。
黎啸看着那个表情,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怎么样?”他问,声音沙哑。
医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黎啸。
“黎先生,”他说,“情况不太好。”
黎啸的手收紧了一些。
“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谭先生伤得很重。”他说,“内出血,多处骨折,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头部受到重击。”
黎啸的脑子一片空白。
头部重击?
“会怎么样?”他问。
医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可能醒不过来。”
黎啸愣住了。
醒不过来?
“什么叫醒不过来?!”
医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无奈。
“就是……植物人。”
黎啸的眼泪涌了出来。
植物人。
躺在这里,睁不开眼睛,说不出话,永远——不会醒来?
“不。”他说,声音沙哑,“不会的。”
他低下头,看着谭言那张苍白的脸。
“他说过,他会一直在的。”他说,“他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医生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黎啸握着谭言的手,握得很紧。
“你醒来。”他说,声音很轻,很轻,“求你了,你醒来。”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只有那棵棕榈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接下来的几天,黎啸没有离开过床边。
吃饭在那里,睡觉在那里,做什么都在那里。
玛拉送来的饭,他吃几口就放下。阿伦来汇报情况,他听几句就挥挥手。傅文舟和林晓来看望,他只是点点头。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谭言。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紧闭的眼睛,那只被他握着的手。
等着它动一下。等着它握紧。等着那双眼睛睁开。
一天。两天。三天。
谭言没有醒。
第四天,黎啸开始说话。
坐在床边,握着谭言的手,轻轻地说。
说他们第一次见面,说他逃跑的那些日子。他站在窗前,数着数,等他回来,说那些温柔的夜晚,那些疯狂的占有,那些说不清的爱。
“你知道吗,”他说,“你推开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就想找到你。”
他低下头,抵住谭言的手背。
“你找到了。”他说,“但你为什么不醒?”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过。
黎啸抬起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你醒过来,”他说,“我再也不让你跑了。”
他顿了顿。
“不,你想跑就跑。我陪你跑。跑到哪里都行。”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谭言手上。
“只要你醒过来。”
第五天,林晓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黎啸坐在床边,握着谭言的手。
那张脸,憔悴得不像话。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那个曾经优雅从容的人,此刻像一个流浪汉。
林晓的眼眶红了。
他走过去,在黎啸身边蹲下。
“黎先生。”他轻轻叫了一声。
黎啸没有抬头。
林晓看着他,那双曾经那么有力的手,此刻包着厚厚的纱布——医生说,手指伤得太重,要好好养着。
但他还是握着谭言的手。
用那些包着纱布的手,轻轻握着。
“谭言……”林晓开口,声音发抖,“你怎么还不醒啊……”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去野炊吗……你不是说,要一起庆祝吗……”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谭言的脸。
凉的。
“你醒醒啊……”他说,“傅先生还等着我们一起吃饭呢……”
没有回答。
只有黎啸的手,轻轻握着谭言的手。
第六天,傅文舟来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黎啸。
那双眼睛,已经红肿得不成样子。但他还在看,还在等,还在握着那只手。
傅文舟轻轻叹了口气。
他走过去,在黎啸身边坐下。
“黎先生。”他说。
黎啸没有抬头。
傅文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他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黎啸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继续握着。
“我知道。”他说,声音沙哑,“但我想看着他。”
傅文舟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陪着他。
很久之后,黎啸开口。
“你知道吗,”他说,“他推开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
傅文舟点了点头。
“我知道。”
黎啸继续说。
“我就想找到他。就想——他还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现在他活着。但他不醒。”
傅文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会醒的。”他说。
黎啸抬起头,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傅文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他爱你。”
黎啸愣住了。
爱?
“他推开你的时候,”傅文舟说,“不是因为他想死。是因为他不想你死。”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这样的人,不会舍得走的。”
黎啸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会舍得走的。
是啊。
他说过,他会一直在的。
他说过的话,从来都算数。
那天晚上,黎啸做了一个梦。
梦里谭言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脸上带着笑。
阳光很好,照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黎啸。”他叫他的名字。
黎啸看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谭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黎啸的脸。
那指尖很暖。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他问,语气里带着心疼。
黎啸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醒?”他问,终于发出声音。
谭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我在等你啊。”他说。
黎啸愣住了。
等他?
“等你不再怕。”谭言说,“等你——愿意让我走。”
黎啸摇头。
“我不让你走。”
谭言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是真心的。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在等你。”
黎啸伸出手,想抓住他。
但他的手穿过谭言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
谭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啸,”他说,“你要好好的。”
黎啸摇头。
“你不醒,我怎么好?”
谭言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让他心碎的脸。
然后,他慢慢往后退。
“不要!”黎啸喊,“谭言!不要走!”
但谭言没有停。
他越退越远,越退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光里。
黎啸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吊灯。熟悉的——床边。
他转过头,看向谭言。
那张脸还是苍白的。那双眼睛还是紧闭的。
没有醒。
还是没醒。
黎啸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谭言的手里。
“你说了你会一直在的……”他的声音发抖,“你说了的……”
没有回答。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只有那棵棕榈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第七天。
黎啸坐在床边,握着谭言的手。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睡了。眼睛红肿着,身体摇摇欲坠,但他不肯离开。
玛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跟了黎啸十二年,从没见过他这样。
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人,此刻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
“黎先生,”她轻轻开口,“您该休息了。”
黎啸没有理她。
只是握着谭言的手,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玛拉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除非谭言醒过来。
又过了两天。
林晓和傅文舟又来了。
林晓带来了一幅画。
就是他画的那幅。歪歪扭扭的,画着傅文舟和他们的小房子。
他把画放在谭言床边。
“谭言,”他说,“这幅画送你。等你醒了,我们把它挂起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挂在你和黎先生的房间里。好不好?”
没有回答。
林晓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说话啊……”他说,“你平时不是话很多的吗……”
傅文舟走过去,轻轻揽住他的肩。
“让他静静。”他说。
林晓靠在他身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傅文舟看着黎啸,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先生,”他说,“您要撑住。”
黎啸没有抬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十天。
黎啸坐在床边,忽然开口。
“谭言。”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你知道吗,我以前从不信命。”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信了。”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因为遇见你。”
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知道吗,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的。”
他的嘴角弯了弯。
“但你不知道,你也是我的命。”
他低下头,抵住谭言的手。
“所以你不能走。”
“你走了,我就没命了。”
第十二天。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
谭言的睫毛动了动。
黎啸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那双睫毛,又动了动。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黎啸的眼泪夺眶而出。
“谭言……”他的声音发抖,“谭言!”
谭言看着他,那双眼睛有些迷茫,有些疲惫,但——是睁开的。
是醒着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黎啸低下头,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你说。”他说,“我听着。”
谭言用尽全身的力气,说了几个字。
很轻,很轻,像风一样。
但黎啸听见了。
他说:“我就说……我会一直在的……”
黎啸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抱着谭言,抱得很紧很紧。
“你在了。”他说,“你真的在了。”
谭言靠在他怀里,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是真心的。
“嗯。”他说,“在了。”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那棵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晓和傅文舟赶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黎啸坐在床边,抱着谭言。谭言靠在他怀里,眼睛睁着。
林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谭言!”他跑过去,“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谭言看着他,笑了。
“嗯。”他说,声音还很虚弱,“醒了。”
林晓哭得稀里哗啦。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十二天!整整十嗯天!”
谭言愣了一下。
十二天?他睡了十二天?
他看向黎啸。
那张脸,憔悴得不像话。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一直在这里?”
黎啸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谭言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这个人,一直在这里。
等他。
傅文舟走过来,在床边站定。
他看着谭言,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醒了就好。”他说。
谭言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傅文舟轻轻笑了笑。
“不用谢。”他说,“是他一直在等你。”
谭言看向黎啸。
黎啸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肿着,疲惫着,却亮得惊人。
“黎啸。”他开口。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说过,我会一直在的。”
黎啸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嗯。”他说,“你在。”
谭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那张脸,瘦了很多,憔悴了很多,但依然是他最熟悉的脸。
“你也一直在。”他说。
黎啸握住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吻。
“嗯。”他说,“一直在。”
那天下午,医生来了。
检查完之后,他松了口气。
“命大。”他说,“真的命大。”
黎啸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害怕的光。
“会留下后遗症吗?”他问。
医生想了想。
“可能会有一点头疼。需要慢慢养。”
黎啸点了点头。
“多久能好?”
医生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黎先生,”他说,“谭先生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了。”
他顿了顿。
“剩下的,慢慢来。”
黎啸沉默了。
慢慢来。
又是这句话。
但他不急了。
因为谭言醒了。
因为他在。
慢慢来,就慢慢来。
那天晚上,黎啸第一次离开床边。
他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吃了点东西。
然后他回到床边,在谭言身边躺下。
谭言侧过身,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两颗星星。
“黎啸。”他开口。
黎啸看着他。
“嗯?”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你瘦了。”
黎啸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是真心的。
“你也是。”他说。
谭言也笑了。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笑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片银白色的光。
那棵棕榈树的剪影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谭言伸出手,轻轻握住黎啸的手。
那只手包着纱布,但依然很暖。
“以后,”他说,“不许再这样了。”
黎啸看着他。
“不许哪样?”
谭言想了想。
“不许让我等那么久。”
黎啸的眼泪涌了出来。
“好。”他说,“不让你等。”
谭言点了点头。
“还有,”他说,“不许再不要命。”
黎啸看着他。
“你呢?”
谭言笑了。
“我也不要了。”他说,“我们都要好好的。”
黎啸将他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谭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他知道,这次之后,他们都会更珍惜。
珍惜彼此。珍惜这些日子。珍惜——活着。
“黎啸。”他开口。
黎啸“嗯”了一声。
谭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爱你。”
黎啸的手收紧了一些。
“我也爱你。”他说。
谭言闭上眼睛。
够了。
这样就够了。
窗外,月光越来越亮。
那棵棕榈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谭言靠在黎啸怀里,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只是沉沉的,安心的,被爱包围着的睡眠。
黎啸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吻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
“睡吧。”他说,“我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