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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阑听心
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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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声划破清晨六点半的空气时，周逸已经醒了很久。
他躺在硬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听许佳杰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被王浩然一把拽起来。
“快点！第一天就迟到，想被教官练死？”
宿舍里顿时乱成一团。周逸坐起身，叠好被子，动作比所有人都快。不是他利索，是他醒得太早——昨晚十点熄灯，他睁眼到十二点，然后迷迷糊糊睡过去，又迷迷糊糊醒过来，反反复复，像一只搁浅的鱼。
窗外天刚蒙蒙亮，操场上已经有教官在吹哨集合。他把迷彩服套上，系好腰带。呆呆的看着宿舍里乱成一团。
“周逸！走了走了！”许佳杰拽着他往外跑。
六个人冲下楼，汇入操场上涌动的人潮。高一年级二十个班，一千多号人，全穿着一样的迷彩服，从高处看像一片绿色的海。
周逸跟在队伍里，穿过人群，走向高一二班的集合点。一路上他看见很多陌生的脸。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不自觉地搜寻。
找什么，他不知道。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找到了。
陆砚修站在队伍最前面，背对着他。
迷彩服穿在他身上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人的问题。背脊笔直，肩膀平整，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幅度很小。
周逸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会不敢看他呢”周逸被自己的做法吓到了，不过是同学而已，看一下很正常的。
抱着这种想法，他抬眼又看向了陆砚修。
这一次，陆砚修刚好转过头来，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看有没有人迟到。他的视线从周逸身上掠过，没有过多停留，又收了回去。
但那一瞬间，周逸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低下头，跟着队伍站好。前面的同学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见陆砚修的后脑勺——头发剪短了，露出干净的后颈线条。
教官来了，是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士官，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都震下来。
“全体都有！立正！”
周逸站直身体，目光平视前方。可那个后脑勺，总是在他视野的边缘晃来晃去。
——
站军姿站了四十分钟。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开始还是温和的橘红色，慢慢就变成了晃眼的白。周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痒痒的，但不能擦。
教官在前面来回踱步，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谁动一下就打谁的手。
“都给我站直了！肩膀往后张！下巴收起来！眼睛看前方！”
周逸看着前方。前方是陆砚修的后脑勺。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教官吹响了哨子时他的膝盖窝拼了命的发酸
“休息十五分钟！”
队伍瞬间散开。有人冲向厕所，有人奔向小卖部，有人直接瘫坐在草地上。周逸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还没来得及想下一步去哪，就被许佳杰拽住了胳膊。
“走啦！小卖部！我快渴死了！”
许佳杰跑的很快，拉着他穿过人群，一路往小卖部冲。周逸被他拽得踉跄，只能跟着跑。
小卖部门口排着长队，许佳杰“啧”了一声，踮起脚往里张望。周逸站在他旁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陆砚修。
他坐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和几个男生围成一圈。旁边的人凑过去看，似乎在讨论什么。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落下细碎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许佳杰还在念叨“怎么这么多人”，一扭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刻向他微微笑笑。
“哟，那不是陆砚修吗？”他拽着周逸就往那边走，“走走走，打个招呼！”
周逸想说“别”，但许佳杰已经拉着他在陆砚修面前站定了。
“哈喽！好巧好巧！陆砚修！”许佳杰挥着手，笑得很灿烂，“你也来买水啊？”
陆砚修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许佳杰身上，点了点头“嗯，是，不过人太多了等等再进去吧。”，然后扫过来——
落在周逸身上。
那一瞬间，周逸觉得周围的嘈杂声都远了。排队的人声、树上的蝉鸣、远处教官的口哨……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那束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陆砚修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弯，是真的笑了。很浅，但确实笑了。
“周逸。”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咬字很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粒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周逸垂眼，避开了那道目光。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太阳慢慢变得毒辣，陆砚修嫌热，把外套脱了，顺手放在旁边。
许佳杰笑笑：“你们刚刚聊什么呢?”
“没什么，我最近在看百年孤独，就随便聊起来了”陆砚修笑笑没打算继续讲。
“百年孤独！我去，你看得懂吗。我之前翻过感觉好难唉”许佳杰满脸的震惊和崇拜。
“慢慢看。”陆砚修说，语气很平淡，没有炫耀也没有谦虚，只是陈述。
周逸抬眼，又看了他一眼。
陆砚修低头理了理衣服的边角，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修长。
周逸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画面：树荫、阳光、校服、低垂的睫毛，和那句“慢慢看”。
“周逸也很喜欢看书！”许佳杰像想起什么似的忽然把他往前推了推，“你们可以交流交流！”
周逸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到陆砚修身上。他稳住身体，抬起头，发现陆砚修正看着他。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
“是吗？”陆砚修笑着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只对他说的。
周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
旁边有人喊陆砚修，似乎是陆砚修的朋友叫他去买水。陆砚修站起身，把衣服拿起，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我先过去了。”他看了周逸一眼，“下次聊。”
说完他就走了。背影穿过人群，很快被迷彩服的绿色淹没。
许佳杰在旁边撞了撞周逸的胳膊：“嘿，回神啦！”
周逸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那个方向。他收回视线，跟着许佳杰去排队，但脑子还是懵的。
那两个字一直在耳边转。
周逸。周逸。
原来自己的名字，可以那么好听。
——
晚上熄灯后，周逸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呼呼地转。王浩然已经睡着了，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许佳杰的床偶尔响一下，是他翻身的声音。
周逸睁着眼，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想起白天那个画面：陆砚修坐在树荫下，阳光落在肩上，发丝被风吹动。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那只是一个普通的打招呼。对谁都一样。
可周逸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平复下来。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那一下一下的撞击。快，乱，不知道在激动什么。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夜哨的教官在巡逻，脚步很轻，但还是能听见。
周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就可以想起白天那个画面。想起那句“周逸”，想起那双看过来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被看了一眼，就会高兴成这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天亮，还能见到他。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期待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