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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默然同行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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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快,军训转眼到了最后一天。而最后一天的项目十有八九就是是拉练。
这个词听起来没什么,但当教官在晨光里宣布“今天徒步十五公里”时,还是让十几岁的少年们心惊。
校领导还在台上讲解着拉练的意义,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通过话筒,在整个校园扩散。
周逸站在队伍里,没出声。他看着陆砚修站在前排,正低头百无聊赖的玩着手指,侧脸被初升的太阳镀上一层浅金色。
队伍出发时,天已经完全亮了。
一开始还有人说笑,有人默默的走,有人问教官还有多远。走了一个小时后,声音就渐渐消失了。只剩下脚步声、喘息声,和偶尔从队伍前面传来的“跟上”的喊声。
周逸觉得脚底开始发疼。
他昨晚就发现了,脚后跟磨出了一块水泡。不大,但位置刁钻,踩下去正好压到。他没告诉任何人,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早上出发前,他用创可贴盖住,心想应该能撑过去。
走了两个小时,他知道自己错了。
那块水泡破了。每走一步,都是皮肉和鞋帮摩擦的刺痛。他咬着牙,尽量不让步伐显出异样,但速度还是不受控制地慢下来。
周逸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上,瞬间□□燥的泥土吸干。
“没事吧?”
有人在旁边问。是许佳杰的声音。
周逸摇头:“没事。你走吧,我慢慢跟。”
许佳杰犹豫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被陈浩喊走了。周逸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底的痛已经变得麻木。他机械地迈步,一步,又一步。阳光很烈,晒得后颈发烫。他想,还有多远?不知道。但他得走。必须走。
又走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开始数步子。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从头再数。
“陆砚修!等等!”许佳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刚跑过,说话还带着喘“周逸好像不太舒服,你可以去看看他吗,张振宇有点低血糖我得去看他”
陆砚修静静的听完,沉了几秒,便转过头向身后走去。
数到第三个一百的时候,旁边有人走了上来。
周逸没抬头。他以为是哪个掉队的同学,和自己一样被落在了后面。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恰好和他保持一致。
周逸又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
是陆砚修。
那一瞬间,周逸觉得脑子里空白了一下。
陆砚修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像只是恰好路过。但周逸知道,他不该在这里。陆砚修一直在队伍前面,体能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掉队?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快到了。”陆砚修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太阳有点大”。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切,没有任何让人尴尬的询问。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周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只是继续走。一步,又一步。但不知为什么,脚步好像稳了一点。
又走了一会儿,陆砚修忽然开口:“还有两公里。”
周逸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才问教官了。”
周逸没再问。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走。脚底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难熬了。可能是因为知道还有多远,也可能是因为——
旁边有个人。
一个不说话、只是存在的人。
接下来的路,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偶尔有其他掉队的同学从旁边超过去。他们谁都没说话,只是走。
陆砚修的步伐始终和他保持一致。他慢下来的时候,陆砚修也慢;他咬牙加快的时候,陆砚修也快。不超前,不落后,就那么不远不近地,在他旁边。
周逸没有看他。但他知道他在。
路的尽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周逸几乎不敢相信。那是一座乡村党校,有遮阳棚、矿泉水、几个穿白大褂的校医。已经到达的同学排队站在在阴凉处,有人在喝水,有人吃着学校发的馒头,有人蹲在地上装死。
周逸站在终点线前,愣了两秒。
他做到了。
脚底的疼痛忽然变得鲜明起来,像在提醒他:你走了十五公里,用一双破了水泡的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遮阳棚。
“到了。”陆砚修在旁边说。
周逸转头看他。陆砚修也看他,目光很静,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好像有一点什么——周逸看不懂,但他记住了。
然后陆砚修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递过来。
“多带的。”他说。
周逸接过。瓶身还带着一点凉意,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他不知道陆砚修是怎么让水保持这么凉的,也不想问。他只是握着那瓶水。
“那我先走了,我让许佳杰来找你”
说完陆砚修向周逸笑笑,转身走开,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周逸!你到了!”许佳杰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掉沟里了!快过来休息!”
周逸被他拉着走,手里的水一直没松开。
——
那天晚上,周逸坐在宿舍的床上,把脚上的创可贴慢慢撕下来。水泡破了又被风吹干,干了的皮肉黏在创可贴上,撕下来的时候有点疼。
但他没在意。他只是看着那瓶水。
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凉意。标签很简单,就是普通的矿泉水,两块钱一瓶,哪里都能买到。
周逸把它拿起来,拧开盖子,凑到嘴边。
然后他又停住了。
他看着那瓶水,看了很久。然后他拧上盖子,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
许佳杰在床上和他隔空间对话:“周逸,你干嘛呢?不喝水?”
“我还不渴。”周逸说。
许佳杰“哦”了一声,缩回去继续看他的书。
周逸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风扇在头顶呼呼地转,把闷热的空气搅成一团。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安静。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白天的画面:陆砚修走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不慢,恰好和他一致。没有说话,只是存在。像一棵树。
然后他想起那句话:“快到了。”
三个字,淡得像水。可周逸想着,心里有个地方,慢慢热起来。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来之前随手塞进去的,本来没打算写什么。但今晚,他想写。
他翻开新的一页,握着笔,想了很久。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他给我的水,我没喝。但好像已经解了渴。”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风扇还在转,虫鸣还在响。窗外偶尔传来哨声,是夜哨的教官在巡逻。
周逸闭上眼睛。
脚底还在疼,但他并没有管。
他只是想起那个并肩走在他身边的人,想起那瓶没舍得喝的水,想起那句“快到了”。
然后他弯了一下嘴角。
很轻。连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