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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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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明瑰迎着他的目光,虽然感到训斥的严厉,但也隐隐明白了问题所在。
他习惯了直接面对问题本身,而军校要求另一种更规范、更“仪式化”的思维和表达。他沉声应道:“是,教官。我会学习。”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教官将两份厚重的、布满红批注的检讨书分别拍在两人胸前,“拿着!这是你们军旅生涯的第一份‘黑历史’,给我收好了,时刻警醒!”
“是!”两人赶紧接住,纸张沉甸甸的,仿佛有千斤重。
“禁闭结束。但惩罚没有完!”教官语气不容置疑。
“明天开始,连续一周,负责‘启明’广场东侧所有训练器材的清洁与基础维护,每日提前两小时起床完成。新生第一次全体纪律大会,你们站第一排,给我听清楚每一个字!再有下次,绝不止是五千字检讨和打扫卫生这么简单!听明白没有?!”
“明白!教官!”两人挺直脊背,大声回答。
“现在,立刻,马上去‘启明’广场报到!已经晚了大半天了!”教官一挥手,指向禁闭室外。
“还有,你们这次违纪,按照规定,校方会正式通知你们的直系监护人或紧急联系人。自己做好准备。”
通知监护人?
温行舟脸色一苦,似乎已经预见了家里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洛明瑰则心里微微一紧,想到父亲不着调的样子,他觉得小庄园在他回去之后会变成小酒庄。
“还不快滚!”教官厉喝。
两人再不敢停留,抓起自己的检讨书,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禁闭室区域。
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对自由的空气,看到天空中真实的夕阳(而非禁闭室冰冷的顶灯),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快!报到去!”温行舟拉起洛明瑰就跑,也顾不上腿还有点软了。
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跑到“启明”广场时,绝大部分新生的报到手续早已办理完毕,广场上只有零星的后期抵达者和正在收尾工作的军校工作人员。
负责报到的教官看着这两个迟到许久、脸色不佳、手里还攥着一沓可疑文件的新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尤其当核查到他们是因为“违规饮酒,刚结束禁闭”而来时,那眼神简直像在看两坨不可回收垃圾。
流程走得飞快,带着一种“赶紧弄完别碍眼”的效率。录入信息,分配学号(洛明瑰:S-01-074,温行舟:A-01-088),领取基础物资(包括军校制服、训练服、生活用品等),最后是宿舍分配。
“宿舍号……”负责分配的教官在光屏上快速操作,随即报出,“洛明瑰,温行舟,E区7栋,213室。两人间。
这是钥匙和门禁卡,自己去找。明天早上六点,广场集合,新生训话,不许迟到!”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两人间?还在一起?
温行舟和洛明瑰都愣了一下,随即,温行舟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般的、灿烂无比的笑容,他偷偷撞了一下洛明瑰的肩膀,用口型无声地说:“太好了!”
这恐怕是今天一系列糟心事中,唯一的好消息了。
按照指示,他们找到了E区7栋。这是一栋灰白色的多层建筑,风格与其他宿舍楼一致,简洁、整齐、毫无冗余装饰。213室在二楼尽头。
温行舟用刚激活的门禁卡贴了一下感应区,“嘀”一声轻响,门锁滑开。他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约莫十五平米,一眼望尽。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简陋。左右两侧各靠墙放置着一张窄小的单人床,床架是结实的金属,上面铺着厚度约五公分、看起来硬度可观的灰色垫褥,以及叠放整齐的素色床单、薄被和枕头。
两张床中间是一张同样材质的金属书桌,桌面宽敞但光秃秃的,两侧各配有一把没有扶手、椅背笔直的椅子。
床尾对面是嵌入墙体的双门衣柜,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装饰。
墙壁是同样毫无特色的浅灰色,天花板上一盏嵌入式节能灯,此刻散发着均匀但略显冷白的光线。
唯一的窗户开在门对面的墙上,不算小,但此刻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夜色。
地面是暗色的、带有细微防滑纹路的合成材料。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物品或色彩,弥漫着一股“仅提供最基本生存与学习功能”的肃穆气息。
“呃……还挺……宽敞哈?”温行舟干笑一声,试图活跃气氛,但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点虚。他走到靠门的那张床边,把怀里乱七八糟的物资袋和自己原本的行李包一股脑扔上去,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床板挺硬,适合锻炼脊柱。”他试着坐了坐,评价道。
洛明瑰则走向里面靠窗的那张床,先将物资袋小心地放在椅子上,然后才开始打量。房间虽然简陋,但通风似乎不错,没有沉闷的气味。
他走到窗边,拉开了那层深灰色的遮光帘。
窗外是军校的夜景。远处,几栋更高的建筑轮廓在深蓝天幕下矗立,零星亮着规则的灯光,可能是教学楼或训练馆。
近处是整齐的道路和绿化带,路灯散发着柔和的白色光芒,将修剪整齐的树木投影拉得老长。
更远处,似乎能望见宽阔的训练场轮廓,寂静地躺在夜色中。视野开阔,但一切井然有序,透着军事化管理特有的规律和冷感。
“视野不错。”他轻声说,算是回应了温行舟刚才的评论。
“也就剩视野不错了。”温行舟已经拆开了物资袋,开始把里面的东西往外掏。标准的军校制服(常服、作训服各两套)、内衣袜、毛巾、洗漱包、一双黑色制式训练靴、一个军用水壶、几本基础教材和一本厚厚的《第一军校学员守则》……东西不少,但每一样都透着实用和统一,没有任何个性可言。他拿起那本《学员守则》,掂了掂分量。
“这么厚?这得有多少条规矩……”
洛明瑰也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
他的动作平稳有序,先将洛尘准备的那个无标高级手提箱放到衣柜旁,然后才开始处理军校发放的物资。
制服叠放整齐,放入衣柜一侧;洗漱用品摆放在书桌指定的架子上;教材和守则放在桌面一角……相比之下,温行舟那边就显得“热闹”许多:衣服胡乱塞进衣柜,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洗漱包敞着口,那本厚重的守则被他随手扔在了床脚。
“我说,明瑰,”温行舟一边跟不太听话的床单搏斗(试图把它平整地铺在硬邦邦的垫褥上),一边没话找话,试图驱散房间里那股过于严肃安静的气氛。
“你说学校真会联系家里吗?那通知……是发个消息?还是打电话?我爸要是接到电话,估计能直接从通讯器里吼得我耳朵聋掉。”他做了个夸张的捂耳朵动作,但眼神里确实有一丝紧张。
洛明瑰将最后一件物品归位,关上衣柜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开始铺床单。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个步骤都精准利落,床单很快平整地贴合在垫褥上,边角被仔细地掖好。
“会吧。”他回答,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父亲会如何反应,他无法预测。洛明屿从不会发火,那双蔚蓝色的眸子里永远含着笑意。
洛明瑰铺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唉……”温行舟叹了口气,终于勉强把床单铺了个大概,虽然还是有些皱褶。
他瘫坐在自己那张勉强算铺好的床上,看向对面已经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随时可以接受检查的床铺,又看看洛明瑰安静侧影,忽然问。
“明瑰,你家里……对你严格吗?我看你做什么都这么……”
他比划了一下,想找个合适的词。
“……这么有条理。像受过专业训练。”
洛明瑰将被子的两角对整齐,闻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只是想到他刚从疗养仓出来的时候,父亲给他搓了五遍澡。
“父亲他比较爱干净……”
“只是干净?”温行舟眨眨眼,显然不太信。
“我感觉你像是能把《守则》倒背如流然后还自觉加练的那种人。”
他开了个玩笑,试图缓解关于家里可能来讯的紧张感。
洛明瑰没有回答,只是将枕头拍松,放在床头正中位置。
严格吗?或许不是世俗意义上的严格。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静而完美的氛围,本身就在塑造着他。
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何处响起的规律脚步声(或许是巡逻?)。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经历了大起大落、紧张焦虑后的倦怠。
温行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揉揉眼睛:“不行了,今天这一天……感觉像过了好几年。又是爬台阶,又是开飞船打虫子,又是关小黑屋写检讨……骨头都散架了。”
他踢掉鞋子,也顾不上洗漱了,就想往被子里钻。
“等等。”洛明瑰叫住他,提醒道“至少洗漱一下。”
温行舟哀嚎一声,但还是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拿起自己的洗漱包,跟洛明瑰一起挤进那个狭窄的、毫无隐私可言的透明洗漱间。
两人沉默地刷牙洗脸,镜子里映出两张同样年轻、却都带着明显倦容的脸。
温行舟看着镜中洛明瑰沉静的侧脸,忽然笑了笑,含混不清地说:“不过……还挺刺激的,对吧?第一天就这么‘精彩’,以后日子肯定不无聊。”
洛明瑰吐掉漱口水,用毛巾擦干脸。温水带来些许松弛。
他看着镜中温行舟即使疲惫也依旧亮晶晶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洗漱完毕,熄灯号并未响起,但两人都已困乏不堪。
温行舟几乎是一沾枕头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睡姿豪放。
洛明瑰躺在那张坚硬但平整的床上,盖着散发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薄被,望着天花板上均匀的冷白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