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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科举 ...

  •   赵府的茶厅不大,陈设也简单,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萧衔御在正位坐下,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家里。高炀被赵府的下人抬去了偏厅,赵如雄铁青着脸跟过去处理这烂摊子,临走前狠狠瞪了赵扶苏一眼。
      那眼神萧衔御看见了。
      有意思。儿子替他收拾残局,他不领情,还瞪人。
      赵扶苏亲自端了茶来。
      青瓷茶盏,茶水七分满,递过来的时候手腕压得很低,是侍奉贵客的礼数。
      “小公爷,请用茶。”
      萧衔御没接,靠在椅背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从赵扶苏的脸上一路往下滑,滑过衣领,滑过腰间,最后落在那双端着茶盏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
      “你亲手泡的?”萧衔御问。
      “是。”
      “那得喝。”
      萧衔御这才伸手去接。接的时候,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赵扶苏的手指。
      赵扶苏的手顿了一下,很快收回,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萧衔御低头喝茶,嘴角却勾了起来。
      躲得挺快。
      茶不错,明前龙井,泡得也恰到好处。萧衔御喝了一口,把茶盏搁在桌上,抬眼看他。
      “站着做什么?坐。”
      赵扶苏没动:“小公爷面前,没有扶苏的座位。”
      “我说有就有。”
      赵扶苏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萧衔御的眼神毫不避让,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底带着点玩味,带着点兴味,还有一种赵扶苏看不懂的东西。
      片刻后,赵扶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挑不出半点毛病。
      萧衔御看着他这副模样,有些发笑。
      “赵扶苏,你累不累?”
      赵扶苏抬眼看他。
      “在我面前,不用端这副架子。”萧衔御说,“你什么样的人,我看一眼就知道。”
      赵扶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扶苏不明白小公爷的意思。”
      “不明白?”萧衔御身子往前倾了倾,离他近了些,“那你告诉我,刚才在花园里,你为什么要替我解围?”
      赵扶苏垂着眼:“小公爷说笑了。扶苏只是不想让父亲难做。”
      “是吗?”
      萧衔御盯着他,目光像要把人看穿。
      “你父亲瞪你那一记,我可看见了。”他说,“你替他收拾烂摊子,他不领情。这种事,你做了多少次?”
      赵扶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萧衔御:“小公爷,这是赵府的家事。”
      “我知道。”萧衔御靠在椅背上,姿态懒散,“我就是好奇。你这样的,怎么就甘心给人当垫脚石?”
      赵扶苏没说话。
      萧衔御继续说:“赵婉吟那点手段,放在我眼里不够看,但放在你眼里,她玩那些把戏的时候,你看不出来?”
      赵扶苏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萧衔御替他回答,“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说,不争,不抢。你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她蹦跶,看着她作,看着她把自己作死。”
      他笑了一声:“赵扶苏,你这不是脾气好。你是等着看她怎么死。”
      茶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扶苏抬起眼,与他对视。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不再是方才的平静无波。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压得很深,藏得很好,但还是被萧衔御捕捉到了。
      “小公爷,”赵扶苏开口,声音依旧很淡,“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什么?”
      萧衔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承认,不否认,不接招。被戳穿了就换个话题,把主动权拿回手里。
      “我来干什么?”萧衔御勾起嘴角,“我不是说了吗?我来找你。”
      “找我做什么?”
      “喝茶。”萧衔御端起茶盏,冲他举了举,“这不正喝着?”
      赵扶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衔御放下茶盏,忽然问:“你会下棋吗?”
      赵扶苏微怔:“会一点。”
      “来一盘。”
      “现在?”
      “现在。”
      赵扶苏沉默了一瞬,起身去拿棋。
      棋盘摆好,黑白分置。赵扶苏执白,萧衔御执黑。
      萧衔御落子很快,几乎没有思考。赵扶苏却下得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下了十几手,萧衔御忽然说:“你在让我。”
      赵扶苏的手指顿了顿:“小公爷棋艺高超,扶苏不敢相让。”
      “少来。”萧衔御嗤笑一声,“你每一步都往偏的地方下,生怕赢了我让我没面子。赵扶苏,你这人怎么这么累?下个棋都要端着。”
      赵扶苏抬起眼看他。
      萧衔御把黑子往棋盘上一扔:“重来。这一局不算。你要是再让我,我就把棋盘掀了。”
      赵扶苏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比方才在花园里的那一下更淡,但萧衔御看见了。
      “好。”赵扶苏说。
      新的一局开始。
      这一次,赵扶苏没有再让。
      他的棋风和他的外表完全不一样。外表是清风霁月,棋风却凌厉狠辣,步步紧逼,落子如刀。
      萧衔御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连输三目。
      他看着棋盘,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好。”他说,“这才像话。”
      赵扶苏垂着眼,把棋子收回棋盒:“小公爷承让。”
      “我没让你。”萧衔御看着他,“是你自己藏得深。”
      赵扶苏没有说话。
      萧衔御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忽然问:“赵扶苏,你想不想离开赵府?”
      赵扶苏的手指顿住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萧衔御说,“镇国公府,就我一个独苗。我爷爷宠我,我想要什么,他都会想办法给我弄来。”
      他顿了顿,看着赵扶苏的眼睛:“包括人。”
      赵扶苏抬起眼,与他对视。
      “小公爷,”他的声音很淡,“您是在买我?”
      萧衔御挑眉:“你觉得自己值多少钱?”
      赵扶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依旧是淡的,但这一次,萧衔御从里面看出了别的东西。
      “小公爷,”赵扶苏说,“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被人当成物件。”
      萧衔御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扶苏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茶喝完了,棋下完了。小公爷如果没别的事,扶苏告退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萧衔御的声音。
      “赵扶苏。”
      赵扶苏停下脚步。
      “我没把你当物件。”萧衔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物件没意思。我喜欢活的,会咬人的。”
      赵扶苏没有回头。
      “下次我来,还找你下棋。”萧衔御说,“你要是再让我,我就天天来,烦死你。”
      赵扶苏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推门出去了。
      萧衔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嘴角慢慢勾起。
      耳后的红,藏得住
      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
      这人,他要定了。
      萧衔御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高炀扔给赵府处理,自己优哉游哉晃回来,一路上心情不错。进了大门,刚绕过影壁,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正厅门口。
      萧战。
      镇国公萧战,当年沙场上杀敌无数的一代名将,如今头发花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他穿着一身家常的深灰袍子,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地盯着萧衔御。
      萧衔御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爷爷。”
      “你还知道回来?”萧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大下午的跑出去,提着人满街走,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看着?”
      萧衔御没说话。
      萧战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我问你,你去赵府干什么?高家那个小子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萧衔御抬起眼,看着他。
      萧战被他这个眼神看得一愣。
      这眼神……
      不像是以前那个混不吝的孙子。这眼神太沉,太静,像是见惯了风浪的人,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爷爷,”萧衔御开口,“进去说。”
      萧战皱了皱眉,到底还是转身进了正厅。
      萧衔御跟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萧战沉着脸,“你今天给我个解释。”
      萧衔御看着他,忽然问:“爷爷,您觉得我现在这样,能撑起镇国公府吗?”
      萧战愣住了。
      他没想到萧衔御会问这个。
      “您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萧衔御说,“不能。整个京城都知道,镇国公府的小公爷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高炀那种货色,都敢雇人来废了我,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我就算被废了,镇国公府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为什么?因为我爷爷老了,我爹娘没了,镇国公府只剩一根独苗,还是根废苗。”
      “萧衔御!”萧战的声音沉下来,“你说什么浑话!”
      “实话。”萧衔御看着他,“爷爷,我问您,您想不想镇国公府重回当年的风光?”
      萧战的目光闪了闪。
      “您不用回答,我知道您想。”萧衔御说,“满门忠烈四个字,是荣耀,也是枷锁。我爹战死沙场,我娘跟着去了,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您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您怕镇国公府败在我手里,怕我爹娘在地下不安。”
      萧战的手微微颤抖。
      “我今天去打高炀,不是因为他是高炀。”萧衔御说,“是因为他敢动我。他敢动我,是因为他看不起我。他看不起我,是因为我这些年,确实没干过一件正事。”
      他看着萧战的眼睛,一字一顿:“从今天起,不会了。”
      萧战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涩:“你想干什么?”
      “科举。”萧衔御说,“我要参加科举。”
      萧战愣住了。
      科举?
      他这个孙子,小时候请了多少先生,没一个能教过三个月的。不是先生不好,是他根本不肯学。现在突然说要参加科举?
      “你……”
      “爷爷,我知道您不信。”萧衔御说,“您给我半年时间。半年内,我拿个功名回来。拿不到,您打断我的腿。”
      萧战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这个孙子,今天太奇怪了。
      从眼神到语气,从姿态到说的话,没有一处像以前那个混小子。
      但他眼睛里的东西,是真的。
      那种认真,那种决绝,那种破釜沉舟的狠劲,萧战只在战场上见过——在他自己身上,在他死去的儿子身上。
      “你……”萧战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真想好了?”
      萧衔御看着他,回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吊儿郎当,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爷爷,”他说,“我不是想好了。我是醒了。”
      萧战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好。”他说,“好。”
      他站起身,走到萧衔御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曾经握过刀,杀过敌,如今却在微微颤抖。
      “衔御,”他说,“爷爷等你。”
      萧衔御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穿越第一天,他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却没有接收原主的感情。在他眼里,萧战只是一个陌生的老人,一个需要应付的任务。
      但此刻,看着这个老人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和担忧,萧衔御明白一件事。
      这个人,是真的把这根独苗苗当成了命根子。
      “爷爷,”萧衔御说,“您放心。”
      萧战点点头,松开手,背过身去。
      “行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去吧。明天开始,我去给你请最好的先生。”
      “不用。”萧衔御站起身,“我自己来。”
      萧战回过头看他。
      萧衔御已经往门口走了。走到门边,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萧战一眼。
      “爷爷,”他说,“半年后,我让整个京城的人看看,镇国公府,到底有没有废。”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萧战站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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