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苦瓜 ...
-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陈嘉伦带林瑾行一起见了钟飞,他们约在了学校附近一家粤菜馆。
他们去到的时候,钟飞已经掐着点点好了一桌菜,连鲜榨的饮料都提前上齐了,只是来的却不止钟飞一个。
陈嘉伦其实是有点奇怪的,不止是因为谢婉也来了。
如果是夫妻两人来北京旅游,顺便跟他吃顿饭很正常,可他们没有背包,也没有旅游该有的松弛,反而像是特意赶过来的。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短短不到半年,钟飞看起来苍老了不少,至少过年时见面的时候,鬓角的白发没好像还没那么明显,脸上的笑也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一点都不像出来散心的人。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林瑾行,只说是同学,没有多提别的,钟飞和谢婉对林瑾行也没有表现出太多好奇,只是客气地寒暄了两句。
但林瑾行一看桌面上的菜式就对这对父子的关系了然了。
陈嘉伦的食谱比他宽泛得多,却唯独不爱吃苦——字面意义上的,钟飞却连这都不知道,偏偏点了一壶鲜榨的苦瓜汁,连他和林祥枝的不怎样的父子关系,林祥枝都不会点他不喜欢的菜。
钟飞给他们倒饮料:“苦瓜降火清热,挺有益的,服务员说是招牌,试试。”
陈嘉伦赶紧把壶接了过来,又不好当场说两个人都不爱喝这玩意,只好给自己倒了一杯,却顺手给林瑾行拿了一瓶椰汁,然后问他们:“你们是来北京旅游吗,去了什么景点了吗?”
钟飞动作顿了一下,才顺着他的话应道:“去,去过了。”
这有点答非所问,但谢婉也立刻点头。
钟飞又客气地把几道菜往他们这边推了推:“也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就多点了几样,都是服务员推荐的。”
陈嘉伦跟林瑾行讲过自己的家庭关系,但林瑾行觉得事实比陈嘉伦讲的还要更生分,连菜都是服务员推荐的,虽然钟飞跟陈嘉伦说话也是长辈的语气,但听得出是那种没有参与儿子成长的生疏。
陈嘉伦看谢婉似乎好几度想开口说话,看了钟飞一眼后又什么都没说,这让他忽然想起上次的电话:“对了,宇文身体好点了吧?”
钟飞倒饮料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说了句“还好”。
直到一顿饭接近尾声,钟飞起身去前台结账,陈嘉伦刚站起来想去一趟洗手间,谢婉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嘉伦,”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指尖在发抖,“救救你弟弟,好不好?”
陈嘉伦整个人都愣住了,可对方的手抓得很紧:“阿姨……怎么了?”
钟飞也被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拉她:“不是说了不说了吗?”
可谢婉仿佛什么都听不见,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眼泪几乎是一下子涌了出来:“这是宇文最大的希望了,嘉伦,阿姨求你。”
陈嘉伦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没能成功。
谢婉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整个人完全失了之前的温婉,死死拽着他的手腕:“求你了……我们都配不上型,你爸有高血压,医生说不能做供体,你和宇文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你是他现在最大的希望……阿姨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可以帮你做,只要你去救救他……”
她断断续续地呜咽着,根本没意识到需要先给蒙圈的陈嘉伦先说明来龙去脉,陈嘉伦只能在她失去条理的哭求、钟飞低声的劝阻和零散的解释里,一点一点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弟钟宇文在两个月前因为一次看似普通的感冒住院,起初只是发烧,但常规治疗效果一直不好,医生顺带做了全面检查,肾功能指标出来的那天,医生把父母叫进了办公室。
检查结果显示,钟宇文患的是急进性肾小球肾炎,病程进展极快,发现时双肾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已经错过任何逆转的窗口,哪怕立刻开始透析,也只是暂时维持生命,而且长期透析并发症风险极高,肾移植几乎是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出路。
可合适的供体极难等,钟宇文的身体状况等不起,医院完成初步评估后,当天就联系了钟飞夫妇,钟飞本身有多年高血压史,不适合作为供体,谢婉的各项指标也存在问题,连进一步配型筛查的条件都不满足。
化验单上生硬拗口的医学术语几乎让这对父母在一夜之间苍老下来,钟飞不死心,去查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又反复向医生确认,医生只给了他一句并不算安慰的实话:“同父异母的兄弟,如果血型一致,配型成功的概率比完全陌生人要高很多,如果条件允许,可以考虑做进一步筛查。”
医生的话让钟飞彻底坐立不安,如果陈嘉伦和钟宇文血型不同,那他至少还能干脆地绝望,没有选择也就不用衡量。
可偏偏不是,陈嘉伦和钟宇文都是A型血。
这意味着,在医学概率里,陈嘉伦有大约四分之一的可能,能成为那个救命的供体。
这点明确的希望放在无尽无望的透析、几乎等不到的供体名额、以及即便等到也面临高排斥风险的非亲属移植之中,显得格外刺眼,它几乎成了钟宇文生命里,唯一能抓住的一条路。
钟飞仿佛也被妻子的情绪裹挟了,却比她更努力地维持着理智:“我们的配型都不成功,你阿姨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医生说同父异母之间也有成功的可能,你阿姨就……就以为你能救他,宇文还在高三,本来明年就高考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就……”
他忽然说不下去,偏过头,抬手抹了一把脸。
陈嘉伦已经比钟飞高出小半个头了,他稍微压低一点视线,就能看到一个中年人被儿子病痛压垮的肩背。
他们并没有走投无路,林瑾行默默地想,如果真的走投无路就不会来找陈嘉伦。
显然陈嘉伦已经被当成了一条路。
陈嘉伦怔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桌面的那杯苦瓜汁他一直没喝过,他觉得喉咙好像有什么堵住了,否则怎么说不出话来,于是拿起来喝了一口,他确实不爱吃苦瓜,却发现小时候觉得很难下咽的味道,原来也没那么苦。
饭馆生意不错,但没有包间,来吃饭的大多是附近的学生、家长和游客,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而林瑾行就是在这样围观的目光下牵住陈嘉伦的手:“下午要开组会,不能迟到。”
他这么一说,钟飞和谢婉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林瑾行转头问:“结账了吗?”
服务员赶紧应声,把账单递了过来:“结了结了!”
钟飞接过账单,林瑾行一言不发地牵着陈嘉伦,绕过还想开口却终究没能说出话来的钟飞,径直出了门。
擦身而过时,陈嘉伦本想说个再见,却没能说得出来。
他想,一定是苦瓜汁的缘故。
其实并没有什么组会,那只是林瑾行随口说的推辞。
陈嘉伦被他牵了一路,十月已经完全入秋,银杏叶沿路铺开,金黄色一层一层落下来,周围游人很多,一对来参观的夫妻带着孩子从他们身边经过,身高不到半腰的小孩仰着头问父母:“我长大后也会在这里念书吗?”
那个年轻的父亲大笑了起来:“你要是能在这里念书,我都做梦能笑醒啦!”
这么简单平常的一段对话,陈嘉伦却无来由地想,钟飞大概没有做梦笑醒过。
陈嘉伦并不避讳向林瑾行展示自己的原生家庭,他不觉得不完美的关系需要遮掩,他愿意带喜欢的人去见一个虽然缺席了他的成长但也会偶尔关心他的父亲,但他现在忽然有点后悔把林瑾行带出来:“抱歉,让你看到这么糟糕的场面。”
林瑾行倒没觉得什么,他自己的家庭关系更狗血,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捏了捏陈嘉伦的手:“别做傻事。”
他们最后还是回了刚布置好的那套公寓,陈嘉伦的立项书写了一半,他原本打算今天完成初稿,但半天过去都没敲出几个完整的段落,最后干脆发了呆起来。
林瑾行叹了口气,把他的电脑挪了过来,看到他刚敲下的立项理由有点无语——“不漂亮的航天器不值得升空”是什么鬼?
林瑾行把中二的废话删除,顺着已有的思路替他敲了一部分,然后问他:“ISS凌月要看吗?”
这句话把陈嘉伦魂游天外的思绪拽了回来:“什么时候?”
“航展公众日的最后一天,望远镜还在你家,回去看吗?”
“去啊!”陈嘉伦凑过去看他的屏幕,最佳方位仰角刚好在南方沿海,而且那天月相接近满月,“这个月相太难得了,用TLE轨道数据算的?”
“嗯,”林瑾行看了看时间,催促他说:“公众日快放票了。”
这一届航展规格很高,新型号首飞,空军的主力机型集中亮相,那天陈嘉伦的手气意外地好,其他人都没抢到票,他却一下子抢到了四张,有两张是帮孙烨和课题组里的杨一凡抢的,这两人都是中原地区,长这么大没去过海边,对海的兴趣比对新型号的兴趣还要大,兴致勃勃地让他安排行程,陈嘉伦只好提醒他们别对“黄海”抱太大幻想,网上的都是照骗。
大二的忙碌远不是大一能比拟,竞赛项目和双专业课程压下来,一周过去,陈嘉伦已经把那家饭馆里的事抛在了脑后,周五傍晚上课的时候,孙烨就坐在他旁边,对沿海亚热带气候发出灵魂拷问:“短袖?十一月穿短袖?你确定?”
陈嘉伦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震动起来的手机瞬间就把他的思绪扯回了那家饭馆里。
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滑向了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