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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承诺 ...

  •   钟飞在电话里说想来学校跟他见个面,说几句话,但学校对游客流量管控严格,预约不到进校的名额,被拦在了校门口。

      陈嘉伦不知道他是一直在北京还是后来又飞来了一次,但钟飞会找他说什么几乎是没有悬念的。
      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他扔抱着一丝侥幸,侥幸也许钟飞是过来当面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告诉他钟宇文的情况有转机,哪怕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帮钟飞申请了家长进校资格,让他在湖边等一会。
      可等他从教学楼一路跑过来,远远看到钟飞的时候,就知道自己那点侥幸根本站不住脚。

      钟飞站在傍晚的湖岸边,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年夹克,比前几天看起来又疲惫了一些,见到陈嘉伦过来,他勉强牵了牵嘴角,想装出几分轻松,却反而显得有些局促:“你们学校真难进啊,爸爸还是第一次进来,看到别人排队我也排队,被保安拦住了才知道,原来还要预约。”
      他周围扫了一眼,学府的学术氛围扑面而来,坐在草坪上的学生们也大多在讨论学业,刚才他问路时,给他指路的学生谦和有礼,甚至怕他走错还亲自把他带过来,这里每个人都是同龄人里的拔尖者:“爸爸一直很为你骄傲,以前我们就总是跟宇文说,要向哥哥学习,我还跟你阿姨说,要是宇文能有你一半出息就好了,现在想想,其实也不能再指望什么出息不出息了,身体健康最重要。”

      这话让陈嘉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问:“阿姨呢?”
      “没来,宇文情况不太好,办了休学,阿姨在医院陪着,上次太失礼了,阿姨让我过来跟你说声道歉,”钟飞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周围,“你同学……”
      陈嘉伦:“他上课了。”
      他们俩今天确实都有课,只是不在同一堂,本来约好下课后一起去图书馆,陈嘉伦是下课前十分钟逃课出来的,出来之后本想给林瑾行发个消息让他别等自己,结果发现手机也没电了。

      陈嘉伦带着钟飞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段,绕着水面和林荫,钟飞断断续续地讲起钟宇文的病情,讲完后,他站在原地,艰难地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可再难开口的话,他现在也不得不说了:“医生说,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只能靠透析维持,可透析对他这个年纪负担太大,感染、心脏问题……医生说,并发症一旦出现,可能撑不了多久。”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着陈嘉伦,眼神几乎是在乞求:“非亲属肾源要等很久,他可能等不到,对不起,嘉伦……我不是一个好父亲,可我们真的没办法了。”

      如果说上次只是谢婉救子心切的一时失控,那么今天的钟飞已经是剥掉所有客套的直白索取。
      但陈嘉伦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心寒,也不是愤怒,而是原来钟宇文确实拥有一个很好的父亲,虽然这个父亲也是他的父亲。

      钟飞其实一直留在北京没有回去,因为陈嘉伦是钟宇文唯一可能的希望,虽然这个希望的概率也不大,而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直到今天清晨,谢婉在电话那头几乎崩溃:“血压一直掉,医生让我们准备最坏的打算……要是他出事,我也活不下去了。”

      妻子在那边语无伦次地倾诉了很久,电话挂断后,钟飞走进旅馆的洗手间洗了把脸,冷水让他的神经抽痛了一下,却缓解不了心底的钝痛,镜子里的中年人鬓角发白,眼角布满红血丝。
      谢婉发来的视频里,原本乖巧又健壮的儿子已经瘦得几乎脱相,还安慰父母说“没关系的”,那笑容像一根无形的线,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在那根线的另一头,也有一个他亏欠的孩子。

      但话已经说出口,再谈负罪感已经毫无意义。
      钟飞索性把最后的体面也撕下:“嘉伦,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我错过了你的童年,也没陪你长大,我只是希望你去做个配型检测,如果结果不合适,我就死心从此不会再打扰你。”

      陈嘉伦是个性格外向的人,再尴尬难堪的场面都不会冷场,却第一次陷入这样漫长的沉默。
      他沉默太久了,连走路的脚步都放得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以至于钟飞都忍不住侧目,看他是不是还在身边。
      陈嘉伦忽然抬眼,问了一句:“如果合适呢?”
      “其实……健康的人,一个肾也能正常生活。”钟飞顿了顿,风刮得他的脸发疼,“嘉伦,你要是能救他,我什么都答应你。”

      有那么一瞬间,陈嘉伦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能从这个父亲身上要什么,可他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近乎冷静地反问:“那如果反过来呢?要是我病了,你会让他捐给我吗?”
      钟飞怔在原地,喉结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嘉伦其实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有些答案本来就不该去探究,他没有等这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很想转身就走,但想了想,却还是把这个父亲送到了校门口,告诉他哪条线可以直达机场,并在心底由衷地庆幸钟飞还是愿意保持体面,没有像谢婉那样抓着他的手不放。

      送走钟飞后,他从门卫室那里看了看时间,距离下课居然已经大半小时过去了,林瑾行等不到他,应该已经自己过去图书馆了,陈嘉伦赶紧往图书馆的方向跑。
      图书馆里,他们平常坐的那排位置没坐满,却没有林瑾行的身影。

      陈嘉伦只好又折回公寓,没有亮灯的公寓里空无一人,林瑾行还是没在,他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后第一时间拨了过去,林瑾行只说是回了趟宿舍拿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陈嘉伦顺手拆了几个快递,等人回来后,又把刚才见钟飞的事跟他说了,林瑾行听完,对他说:“这事你最好跟你妈说一声。”
      他这话很难说没有私心成分,因为不想让陈嘉伦受到伤害,他虽然没见过陈燕,但从陈嘉伦之前的描述里,陈燕应该是个比较强势的人,一个强势的母亲要是知道钟飞找陈嘉伦,会有什么反应根本不用猜。

      陈嘉伦其实心里也很乱,感觉自己身上莫名栓了条人命,他甚至查了很多资料:“我只是想,要不我就去做个检测,其实大概率还是不匹配……”

      “如果是匹配呢,”林瑾行打断他,严肃地说,“你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概率,把不用直面抉择的侥幸寄予在那大半的不匹配的概率上,但你的选择应该遵从你自己的理智判断,而不是由配型结果来决定,他只是你生物学上的父亲,甚至不是你的监护人,既没有参与你的过去,也不会参与你的未来,他们之于你,不过是生命里的匆匆路人,你不需要用检测结果来做道德佐证,因为你不可能救得了每个向你求救的人,全国有多少患者跟你配型一致,每个向你求救你都要救吗?”

      陈嘉伦愣了一下,总觉得林瑾行对亲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漠然,与“为人子女天生就该欠父母”的传统逻辑完全相反,完全不受这套叙事裹挟。

      林瑾行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孙烨发来的消息:“没有吗,湖岸和校门口牌坊那边找了吗,该不会掉水里了吧?他会游泳吧?”
      陈嘉伦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轻声问:“你一直在找我吗?”

      林瑾行没有否认。
      下课后他没等到陈嘉伦,也没打通电话,问了孙烨,才知道他接了个电话就突然溜了,孙烨说陈嘉伦接电话时压着声音喊了一声“爸”,还提到“在湖边等”,林瑾行听完,几乎是转身就往湖岸找。
      湖岸边、图书馆、宿舍区、再回到湖岸边,他沿着湖边绕了一整圈,依然没有陈嘉伦的身影,他又一路往西门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思考要不要发个微信给陈嘉欣让她给家里通个信,最后是在校门口接到陈嘉伦的电话。

      种种焦灼与忧虑,林瑾行觉得没必要细说:“我只是怕你跟着他走了。”
      陈嘉伦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瑾行在这样直白的目光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他对别人的事从来没有兴趣,所以从不多管闲事,可他忽然发现原来很在意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变得很冒犯很越界,他也忍不住指手画脚:“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发表意见,更不应该仗着一段根本不能确定能走多久的爱恋关系来干涉你,但就算我们不是情侣,单从旁观者的角度出发,我也不建议你做这件事,如果你真的决定做出付出,那至少是一个值得你这么做的人,在你前十几年的人生里都不可或缺的,没有他就成就不了今天的你的人,而不是出于以生物学血缘为理由的道德绑架,何况这件事的主体其实也被混淆了,受益者不是你爸,而是他的另一个儿子,那就跟你更……”
      他没能说下去,因为陈嘉伦忽然吻住了他。

      唇齿相贴的触感温热又柔软,好一会,陈嘉伦才微微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你有资格发表这样的意见,而且你的意见也对我至关重要,我们会有很多以后,我想跟你过”
      陈嘉伦顿了顿,他说不出一辈子这样的字眼,大学时代的爱恋总裹着一层象牙塔滤镜,连异性之间都未必能走到最后,分道扬镳才是故事的常规结局,何况在一个同性恋尚不被世俗完全接纳的环境里,他现在无法承诺一辈子,只能说:“很久很久。”

      紧接着他又笑了一下:“其实有一点你说得不对,这个人并不一定在我前十几年的人生不可或缺,我差不多想通了,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我跟钟宇文不熟,所以我没那么大方,因为我设想了一下,如果是你,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
      这一次的接吻变成了林瑾行主导。

      林瑾行第一次如此地急切地索取他的气息,像是在贪婪地攥住这个 “很久很久” 的承诺,又像是对这个“毫不犹豫”的回应,又也许只是用这种方式平息刚才的焦灼,以确认怀里这个人的存在。
      但一切都很快变得失序。

      他们磕磕绊绊地从客厅辗转到卧室,带倒了书架上的几本书,哗啦啦散落一地,书页翻飞的声响混着渐重的喘息,但没人去捡。
      一个长吻结束的时候,陈嘉伦贴着他的嘴唇,低声说:“那个…… 收到了,我刚拆的快递。”
      他说得含糊其辞,但林瑾行一听就懂,他们前几天网购的安全措施,下单的时候就像是谋划着一件很平常的事,跟谋划实验项目和看航展一样,但目的性过于明确的现在让他们的脸颊都同时发烫了起来。

      掩饰过薄的脸皮的方式当然还是接吻。
      他们从来没有把衣衫褪得那么尽,哪怕前几次用手的时候也只是拉下了一半的衣物而已,但此刻肌肤相贴的触感烫得人发麻,陈嘉伦低声问:“你是想……”
      他没说完,林瑾行却心领神会,反问道:“你呢?”

      陈嘉伦眼睫动了一下,垂下又抬起的时候,向来清亮的眼神像是沾染了薄雾,他抬起脖子亲了一下林瑾行的嘴角,像是在这个动作里完成了心理建设,然后缓缓把他的手带到自己身后——

      因为他注意到林瑾行很自然地把他压在下面,而且有好几次克制住了想要探到他身后的手。
      陈嘉伦很愿意把主导权交给林瑾行,只要对象是林瑾行,他无所谓当什么角色,何况他喜欢林瑾行,喜欢到如果林瑾行能在亲密行为中得到更多的快乐,他也会跟着更快乐。

      林瑾行被他这个动作烫得心头一跳,没有犹豫地遵循了他这份暗示。
      比情、欲更让他沉溺的是掌控感,陈嘉伦的气息细碎又滚烫地落在耳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完全低估了对陈嘉伦的占有欲,那是一种比原始本能更危险、更失控的东西。

      两个人都生涩得不行,像刚开启了一个全新的课题,没有经验也没有章法,莽撞又急切,陈嘉伦感受到的痛楚都通过交握的十指全部传达给林瑾行,但林瑾行没有停下,他说不出露骨的话,只是颤着声唤了陈嘉伦一声。
      明明唤的是全名,落在耳边却裹着潮湿的热气,听起来格外暧昧缱绻。

      床边的窗没有关严实,留着一点缝隙,傍晚刚下过一场小雨,丝丝凉风裹着潮湿的草木清香钻进来,中和了满室窒闷的热意,陈嘉伦抬手想去关窗,林瑾行却跟着覆上他的手背,将他的手抓了下来,两人的手指在微凉的玻璃上划过,氤氲雾气间,晕开两个重叠交错的掌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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