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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崩塌 ...

  •   正式开学的时间在两周后,各年级正式报道的那天傍晚,陈嘉伦坐在食堂里看着窗外的学生有说有笑地骑着自行车经过,想起被小胖墩撞倒,想起篮球赛,想起火箭航模队。
      原来四年的时光也就这么一晃而过,他和林瑾行十七岁相遇在航展的时候,都没想到会跟对方会有这么多的羁绊。

      远在南方的那场荒唐的狗血仿佛已经离他们远去,专注于眼下的论文和毕设的时候,陈嘉伦几乎产生了某种错觉。
      仿佛过年那几天都只是他一场梦,他和林瑾行还是两个单纯的学生,最大的烦恼不过来自于实验室、课题与论文。
      没有过什么陈年狗血,没有被迫出柜,也没有过对峙和不快。

      但错觉终究是错觉,距离并不能消解矛盾,那些尖锐的棱角终究会在某个不设防的时刻戳破一切幻想。
      学校各类乱七八糟的信息收集表格总是很详细,巴不得把祖宗三代都挖出来,开学后,学院里发了一份毕业去向调查表,这次的表格连父母的户籍信息都要全部填上。

      陈嘉伦跟陈燕不是第一个户口本,没有这么详细的信息,只好把表格发给陈燕自己填,结果在陈燕返回的表格里,亲属关系不像往常的那样只有她自己一个,而是多了一个人。
      父亲那一栏里,写的是林祥枝的信息。
      陈嘉伦在微信上问他们是不是领证了,陈燕说不需要领证,她正在办理户籍信息和出生信息变更。

      陈嘉伦盯着手机屏幕,心口像堵了块石头。
      他觉得很冤,明明在他的时间线里,他和林瑾行是先认识的,可现在他和林瑾行却反而背负着不该有的枷锁。
      他呆怔太久,林瑾行都察觉到他的反常,陈嘉伦只好把手机给他看,两个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但他最后也只好把表格填好,交给负责收集信息的班长。
      他原以为事情走到这里已经该有一个暂时的收束了,但事实远不止于此。

      那天刚开完组会,陈嘉欣的电话毫无预兆地打了过来:“表哥,奶奶不知道是不是听说了你们的事,在外面跟人吵了一架,回来路上摔了一跤,现在在省城医院,医生说她本来就有基础病,情况不太好。”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又很快接着说:“爸妈让我先别告诉你,但我刚才听见奶奶好像在叫你的名字,你要是能抽空,就还是回来看看吧?”

      陈嘉伦几乎没有犹豫,当天就订了飞省城的机票。
      但跟林瑾行说起的时候,他刻意掐头去尾,隐去了最关键的那一截,只挑了听起来最轻的说法,只说外婆摔了一跤,想见他,让林瑾行不用多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收拾行李,接着又叫了网约车,匆忙间,却忘了和陈嘉欣串个口供。
      于是林瑾行在送他下楼的路上,一边听他反复强调“没什么大事”、“跟我们的事没关系”,一边在微信上轻而易举就从陈嘉欣那里诈出了实情。

      但林瑾行没表现出什么,他只按陈嘉伦的剧本走,车门关上前,他平静地说出陈嘉伦最希望听到的话:“知道了,注意安全,毕设和论文别落下进度,有什么事随时沟通,注意安全。”
      陈嘉伦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好。”

      陈嘉伦在候机和坐飞机的时候敲了一会论文,落地时已是晚上,陈嘉伦几乎没耽搁片刻,直奔省会医院。
      病房外,陈燕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她穿着得体,神色平静,好像再天大的事都撼动不了她,无论是儿子出柜还是老妈重病,她仍然冷静干练,面不改色地处理着一切。
      大概是知道陈嘉欣已经通知过他了,陈燕抬眼瞥见他,没多说什么,微微一偏头,示意他自己进去。

      医生简单交代了病情,说是出血的位置相对边缘,没有压迫到语言或意识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必须密切观察,这两天是关键期,原本不允许探视,但见他是刚从外地赶回,又是老人最疼的外孙,医生沉默几秒,还是点头放行了五分钟。
      病房里,外婆睁着眼,神色苍白,氧气管连着鼻梁,平日里精神奕奕的模样仿佛被一夜掏空,她看到陈嘉伦,嘴角动了动,声音嘶哑地问:“嘉伦仔……你怎么不上学啊……”

      陈嘉伦走近,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今天放假,回来看你。”
      外婆眨了眨眼,光是这么个动作,都像是用了很多力气:“你不要听他们乱说,你是有爸爸的,你跟别人没关系,我们嘉伦仔读书聪明,能考上很好的大学,他们见不得你有出息,就会造谣,我们嘉伦仔读很多的书,以后找个好工作娶个好媳妇,这辈子都风风光光的……”

      陈嘉伦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来,只能低着头,一直听着。
      老人家的声音却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楚,有时候又混乱,听起来没什么条理:“……怎么…闹成这样啊……”
      陈嘉伦哽咽地别过头,他下意识想说对不起,但他又不知道对不起什么,为什么对不起。
      到底是对不起没能决定自己的父亲,还是对不起无法交出自己的全部人生。
      他甚至分不清,这份歉意应该是冲着谁的,是外婆,是自己,还是那些沉沉压下来的他快要扛不住的期待。

      护士已经走进来轻声提醒:“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
      外婆还想说,却剧烈地咳了两声,只能吃力地抬了抬手,像是要让他别说、别难过,也像是宽慰。

      陈嘉伦走出病房,坐在冰冷的不锈钢椅子上,后脑靠着墙壁,出神地看着天花板,陈燕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了一会,母子两厢沉默良久后,陈燕先打破了平静:“你还要这么任性吗?”
      陈嘉伦那一瞬间简直想发笑,他头一次见识这么高水准的道德绑架,这个人还是自己的亲妈:“事实上我们都在为你当年的任性买单好吗?”
      那一瞬间陈燕的神色几乎称得上复杂,她欲言又止片刻,仿佛有什么话要说,然而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都是为你好,你自己想清楚,那不是你一个人的事,等会你跟我回家……”
      陈嘉伦拎起背包就走。
      陈燕:“去哪!”
      “开房。”

      各班的班长一般都会帮辅导员分担一些简单的工作,杜衡正好被点名帮忙整理学院这次统一下发的调查表,涉及毕业去向、家庭信息和紧急联系人,整个学院的学生信息都要过一遍。
      当他把资料全部录入在同一张总表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信息——林瑾行的父亲信息和陈嘉伦的父亲信息完全重合了。

      一个学院里有两名学生同属一个父亲并不稀奇,但如果这两名学生是公认的一对,是奖项、项目和荣誉名单上永远并排出现的名字,是被老师当作模板的天才搭档,那这个事实就十分劲爆了。
      杜衡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录错了,但他从一百多张纸质表格里抽出了林瑾行和陈嘉伦的原表,发现自己并没有录错。

      如果这两个人不是林瑾行和陈嘉伦,而只是学院里别的两个学生,甚至哪怕是林瑾行和另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杜衡都很可能选择视而不见,他尝试过把那两张表重新放回文件夹,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这对他来说太难了。
      因为在他看来,陈嘉伦的学术资源、高质课题、荣誉光环不过都是依附着林瑾行而得来的,而他就是那个在不止一个关键节点上被接连挤落的人。

      大家并不缺聪明,但运气的迥异却让人的际遇如此不同,没有人会甘心看着挤掉自己的人扶摇直上,还能要求自己保持绝对的道德克制。
      匿名登入学校bbs的时候,杜衡甚至还在说服自己不过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已,就像大一下学期,他把“陈嘉伦找人代课”的事情告诉数物老师时一样而已,他并没有错,因为事实如此。

      良知最终还是胜利了,因为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他都深知这跟像老师陈述“陈嘉伦找人代课”的性质都不一样。懦弱也罢,怯懦也罢,他把编辑好的字符一个个删掉,像是在抹去自己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晦暗。
      然而连他都没想到,已经有人比他先一步爆料了。

      关注这一对的人比他想象中的要多,杜衡不知道是谁的速度这么快,这份表格的收集经过很多环节,从宿舍到班级再到教务处,经过了很多人的手,也许也是某次奖学金评比被挤下来的某人,也许是没有获得保研名额的某人,也许是被他们拒绝过的某人,又也许只是单纯嫉妒……
      那一刻杜衡感觉到的并不是快意,而是恐惧,如果哪天自己阻碍了别人的路,会不会也会这样连阻碍了谁、怎么摔下来的都不知道?

      杜衡顺着时间线看了一下那些讨论,发现最开始提及他们的家庭的,是来自沿海的ip。
      也许那个人只是提了一嘴他们复杂又狗血的家庭,以反驳说他们是情侣的评论,没什么恶意,但戏剧总以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外婆关键期的两天,陈嘉伦就住在医院旁边的酒店里,每天定时去病房探望,然后挑出最不严重的部分跟林瑾行汇报,然后交流论文和毕设。
      林瑾行几乎不需要多问就能判断他的进度,给他整理了参考文献,仔细标注了页码、注释,像往常合作课题时那样,一行文字就能明白彼此的思路。
      直到第四天,外婆从重症病房转到了普通病房,大概是舅妈提前叮嘱过什么,外婆那天精神恢复了一点,见到他后,一个劲催他赶紧回学校读书,别耽误学业。
      陈嘉伦想说大四没课了,但拗不过老人家“学生就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老旧逻辑,陈嘉伦无奈,只得顺着她的意思答应,订了返校的机票。

      他坐上了一大早的航班,算好回到学校的交通耗时,一想到还能赶上跟林瑾行吃个午饭,连日低到泥底的心情都冒出了一点新芽。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才几天没见,明明每天都在微信上聊很多,他却总觉得已经隔了很久,总算体会了一回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是个什么感受。
      林瑾行收到他的消息,提前从实验楼下来等他,刚从一楼玻璃门走出来,手机就震了一下,是杨一凡发来的消息。

      杨一凡和他们一起参加过不少课题,早就了解了陈嘉伦双标背后的奸情,是他们比较熟的朋友和搭档,林瑾行还以为仿真出了问题,划开微信,只看到是一个论坛链接,并附了一句“你快看看这个”。
      林瑾行对论坛八卦没兴趣,但秉着对朋友的信任,还是点了进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陈嘉伦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阳光很刺眼,林瑾行坐在图书馆后的小台阶上,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像是盯着一个不满意的运算结果,甚至连他走近都没有发现,陈嘉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偷袭般捏了一下他的脸:“揩油!干什么呀这么出神!”

      林瑾行抬头,陈嘉伦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脸色,莫名心头一紧。
      他凑过去,赫然看见屏幕上的帖子标题——“顶级学霸的疯狂:航院理工双子星居然是……”

      谁也没想到,事情会走向这个方向。
      就像陈嘉伦也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他们一起拼出来的荣誉,他曾那么喜欢的外号,竟还能以这样恶毒、恶趣味的方式被揣测。

      帖子下是一连串图文并茂的爆料,他们在科研项目答辩中的合照、国赛现场的交头接耳片段、同款的昂贵手表、台上领奖的合影……一片充满恶趣味的讨论,截图、转发、猜测。
      而另一个匿名帖子更简单粗暴——“学术荣耀沦为伦理崩坏遮羞布,天才情侣搭档竟是亲的!”

      地理上的逃离于事无补,因为互联网没有距离,微弱的希望就像早春的生命,气息十分脆弱,稍有不慎遇个寒流,就会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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