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第 69 章 真相 ...
-
被紧急刹停的发射计划反倒让他们赶上了假期。
他们过年前坐上了回湾区的航班,然后各自回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家。
一大家子难得人齐,陈嘉伦一一响应了那些小崽子的要求,带了小火箭小飞船模型,从网上买了艾莎公主、蜘蛛侠和蝙蝠侠,成为了孩子们最受欢迎的孩子王。
大家散去后,屋子就安静下来,外婆从椅子上慢慢撑起来,弓着背,蹒跚着往房间走,去拉床底的一个大箱子。
陈嘉伦赶紧让她别动,俯下身帮她拖出了一个大木箱,打开后又有个中木箱,套娃似的,最后是其貌不扬的小木盒。
木盒年头久了,锁扣都有点松,里面装的东西却很金光熠熠,那是一套黄金首饰,龙凤镯、男女款对戒、项链,全套齐全的婚嫁首饰。
外婆的声音轻轻的:“大家都成家了,就你和欣女两个最小的还没结婚,欣女的我交给你舅妈保管了,你的就由你自己保管,我可能等不到那天啦,提前交给你啦。”
这种话让陈嘉伦很难受,他低头看着那一整套首饰,有些款式是注定用不上的,他沉默了好一会,才挤出一个笑容:“不会的,你会长命百岁的啊。”
外婆笑眯眯地摆手,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很满足了,转头又想起什么:“那个白白净净的男仔怎么没来。”
外婆已经记不得林瑾行的名字,却始终记得有这么个人:“以前他不是总过来玩吗,我的收音机还是他修好的,你还说修不好,他就能修好,我都记得咧,很久没见他了,你们吵架啦?”
自从大四那件事之后,林瑾行就不方便出现在这里了,这次是他们重新在一起后第一次一起回来,两个人都默契地没再提要去谁家。
陈嘉伦没想外婆还记得这么清楚,笑着说:“没有吵架啊,你想见他我明天就可以带他过来见你。”
外婆忙摆手:“哎哟,哪能让人家专门过来见我,我是谁啊。”
陈嘉伦笑着抓住她的手:“你是外婆啊,他也会想来见你的啊。”
陈嘉伦那边的氛围总是温馨和煦的,这一点林瑾行却截然不同。
林瑾行一下飞机就向张叔叔要了林祥枝的行程,按定位信息打车去了城郊的高尔夫会所。
他第一次来这里,但这种会所的格局都差不多,林瑾行不用问就直接找到了司机休息室。
张叔叔已经五十多岁了,林瑾行记忆里满头的黑发,如今已白了很多,他笑着对林瑾行说:“好久都没见啦,见多几次,我也要退休了。”
张叔叔是看着林瑾行长大的人,对林瑾行来说,算是半个家人,在林瑾行这里,无论亲切度和好感度来,都比林祥枝要排前很多。
林瑾行坐下来跟他聊了一会家常,随后问起林祥枝最近有没有吃什么药的习惯,或者有没有去医院之类的,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
张叔叔把车钥匙递给他,临了又多问一句:“老板知道你过来吗?”
林瑾行:“不知道。”
张叔叔默默感慨这孩子总算是长大了,这么多年在外,总算是明白了唯一的亲人和割舍不了的血缘就是亲爸,迭声感叹“真好”,又说:“老板见到你肯定很惊喜了,你都不知道啊,你参加的那些火箭发射视频,他骄傲得很呢,应酬的时候,老是喜欢跟朋友炫耀!”
林瑾行只觉得自己的来意跟他以为的惊喜无关,但他没戳破这份善意的期待。
拿到钥匙后他就先去车里,把车里所有的储物格都翻了个遍,但没有看到林祥枝之前嘱咐他在德国买的那种药,也没有找到林祥枝有吃这个药的证据。
他查过那是一种稳定心肌的原研药,重度心肌病人需要终身服用,一旦断药可能随时会倒下。
这台车是林祥枝最常用的商务车,这里没有的话应该就不是林祥枝自己吃的。
如张叔叔所愿,林瑾行不打招呼的出现确实让林祥枝的惊喜压都压不住,赶忙向一群在绿茵场的老朋友们介绍自家最得意的宝贝儿子。
林瑾行不认识那群人,但并不影响别人认识他。
林瑾行的气质恰好踩中了大众对科研人员的刻板滤镜,他的突然出现也扭转了这伙人的话题走向,原本围绕生意的闲聊一下全落在了他身上。
“为国家做事的人就是不一样,身上半点儿铜臭味都没有,哪像我家那个混小子,前年在国外混了个水硕回来,创业没见着门道,就知道败家,连银行贷款都差点还不上!”
“我们公司也招过不少名校高材生,开口闭口就谈钱,跟搞科研的一比那真是差远了!”
“现在祖国是真强大了,”一个中年男人自以为幽默地说,“以前神舟五号发射的时候,全国人都守着电视机看,新闻播个好几天,现在国家三天两头就射个火箭飞船上天,射、得我都麻木了!”
这些人都是老熟人,一群人都跟着笑起来,调侃他哪里被,射。
林瑾行厌恶这样的低俗玩笑,一个眼神都欠奉,转身在休息露台找了个位置坐下,翻阅董秘发给他的行研报告。
讲笑话的男人扯着嘴角笑两声,油滑地把话岔过去,又扯到下一个投资风口商业航天,大家又调侃林祥枝有这么个儿子是不是要做中国的spaceX,然后又聊起航天股和行业私募基金云云。
林瑾行听这些人包括林祥枝的反应,确认了上次航展讲座里扔钢笔事件确实没有被传播开,而他看到附带的一份经营报告才知道,林祥枝早已经在投资一些相关领域,不过大多是投机性质的,但林瑾行不知道。
他一直都有意忽略林祥枝的近况,不管是哪方面的,以至于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林祥枝确实是很有生意才能的人,这几年的风口和热点基本都没有错过,林瑾行自问是没有他这种能耐的。
林祥枝那天推掉了晚上的饭局,临近傍晚的时候,林瑾行开车送他回家。
从海滨公路一路往半山别墅区不过半小时的车程,林祥枝在电话里交代家政阿姨做林瑾行喜欢的菜,又转过头问他怎么突然有兴趣看起行研报告。
林瑾行没怎么接话,比一个专职的司机还要称职。
他从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回来过,林祥枝有一次对他说,如果他不喜欢家里有“阿姨”的话,“阿姨”就不会在家里住,他可以多回回家。
林瑾行曾一度以为“阿姨”是陈燕,后来发现并不是,林祥枝和陈燕不过只是为了拆开他们,并没有真的复合了。
可惜林瑾行不喜欢的不只是那些“阿姨”,他不喜欢的东西实在太多了,“阿姨”反而是最微不足道的,这几年父子见面往往都是林祥枝去北京出差时找林瑾行吃个饭,相互确认一下对方近况——主要是林祥枝确认林瑾行的近况,林瑾行觉得自己并没什么需要确认的。
不过这一次,他确实有个事情要确认一下,他在林祥枝感慨“还是第一次坐你开的车”的时候,冷不丁地问:“之前你让我买的药,给谁的?”
“子公司那边争取了很久的客户,一直没谈成,那是一种德国的原研药,他父亲续命用的,但那段时间国内一直断货,我看你刚好在那,就让你帮忙带一下,但如果早知道你要离队去拿我可能就不答应了,现在想来……阴差阳错啊,后来客户感动得不行,跟子公司签了笔大单。”
林祥枝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的自得:“你看,有时候人心就是这么简单,不管多大的生意,本质还是人情往来,抓住了人心就抓住了利益,但其实这个客户一直都不知道,我更感谢他,因为这个药变相救了你的命。”
林瑾行说不出自己究竟是怎样的心理,按理来说他应该为此而松一口气,因为吃药的不是林祥枝。
但这口气十分消化不良,松不下去也提不上来,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林祥枝也没有调侃他是不是担心老爸,忽然问他:“嘉伦怎么没有一起过来?”
林瑾行视线没有离开前方:“他跟这里无关,也跟你更无关,你别再找他。”
林祥枝笑了:“还生气啊?”
林瑾行没应,流畅地拐了个弯,直接把车开到了车库。
林祥枝看着他利落的倒车动作,在未散的笑意里说:“嘉伦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这事他应该有跟你讲过吧?”
林瑾行当然不只知道这事,甚至还见过钟飞。
“但有件事他一定没有跟你讲过,”林祥枝慢悠悠地说,“他的父母曾经争夺过他的扶养权,你应该去过他们的市区,对,就是现在靠海那一带的CBD,发展得非常好是不是?因为那一片跟我们这边的CBD是一起开发的,现在开发商的拿地皮价你可以去了解一下,算了,你对这些没兴趣,直接说数字你应该也没什么概念,就这么说吧,当时的那一片的地皮价在珠三角地区里大概能排个前五,非常可观啊!”
林瑾行确实不知道这事,既不知道他干嘛说起房地产,也不知道房地产和陈嘉伦的抚养权有什么关系。
车已经熄火了,他就坐在驾驶位没动,等着林祥枝说下文,林祥枝却拍了拍他的肩,说上楼喝个茶再聊。
林瑾行就算不想喝茶也只好陪他上楼喝茶了。
他太久没回过的家,一切陈设如旧,沸水注入紫砂壶时,腾起的热气模糊了林祥枝的侧脸,林祥枝像讲故事似的,慢慢地给他讲陈年旧事:“钟飞的户口就在征地范围里,政府按人头补偿一人一百万,只要户籍在那都有,但嘉伦的落户不在那,那时候钟飞和陈燕在闹离婚,所以你应该很明白钟飞为什么非要拿到这孩子的抚养权了吧,那可是当年的一百万,钟飞是国企职工,陈燕那时候还在四处碰壁,连份像样的工作都没有,你觉得法院会把孩子判给谁?”
林瑾行当然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小时候外公就常带他去老城区走巷串户,告诉他“光鲜背后,全是普通人的咬牙坚持”,哪怕以他现在在研究所的工资,一百万也要不吃不喝好几年才能攒到。
但一百万是个很魔幻的尺度,能衡量很多很多不该被衡量的东西,林瑾行以前送给陈嘉伦的那只手表,价值等于陈嘉伦的抚养权。
“我和陈燕是同学,年轻时谈过一阵恋爱,后来因为志向不合,分了,但一直没断联系,这个你们都知道了,钟飞本就疑心重,见我们还有来往,一直就觉得我们藕断丝连,陈燕走投无路,干脆将计就计,她跟钟飞说,嘉伦不是他的孩子,钟飞当然不信了,说要做亲子鉴定,这正中了陈燕的下怀。”
“她选了香港一家亲子鉴定机构,因为那家机构有我的关系,我说得上话,她求着我帮忙改两份报告,一份把钟飞和嘉伦的父子关系改成排除,另一份伪造我和嘉伦的父子关系,我告诉她,不用改报告,让人把样本标签调换了就行,这样哪怕他去校验报告,报告也是真的,当年可以这样,现在可能不行了,我那时对她说这份东西不能上法庭,她说她知道,不会让我为难,我觉得老同学帮个忙也无妨。”
陈嘉伦不知道这件事,林瑾行当然也不知道,他的表情这回是明显的惊讶了,完全没想到这事还有这样的过程和开展。
他从九岁以来就从没有这么认真地听过林祥枝讲话。
林祥枝却平静地喝了口茶,继续说:“这两份东西在当时其实没派上用场,因为钟飞的新老婆怀孕了,他的新儿子刚好赶上征地政策,他就不再揪着抚养权的事跟陈燕闹了,也没再怀疑孩子不是他的,但那时候我们都没想到,这份报告后来还是用在原本该用的人身上,那也是陈燕告诉我的。”
钟飞被抢救的那天,林瑾行也去了医院,他们当时都不明所以为什么钟飞跟陈燕吵了一架就气得脑梗了,现在看来,是因为陈燕给他看了这份东西。
钟飞当然确信无疑,因为报告是“真”的。
除了陈燕和林祥枝还有多年前调换标签的员工,没有第四个人知道样本调换了,哪怕后来即使林瑾行要去求证,报告也是“真”的。
林瑾行几乎是脱口问:“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用它来骗你?”林祥枝仿佛知道他想确认什么似的,“那其实是陈燕的主意,她不赞成你们在一起,恰好,我也不赞成,但你们肯定不会听我们的,我觉得这应该不是一件很难理解的事,不过其实它没有司法效力,大陆不认可香港的报告,所以出生证是假的,是陈燕找人做的。”
真假掺半的东西最难辨别了。
林祥枝顺着他惊讶的表情继续说:“当时她找我的时候,我以为她要把那份鉴定给嘉伦看,但她的主意特别好,她说这份东西只能给你看,嘉伦看了要是闹着再做个鉴定,就可就穿帮了,他不一定会相信我们,但一定会相信你,所以只需要误导你就行,我是错了,这个我承认,但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反应才是最关键的?但凡你当时敢把鉴定报告给他看,也许他就会要求重做一次,但你没有,你没有去求证,因为你自己也不敢面对,你害怕事实是真的,你宁愿这件事处于一个……用你们物理学的话怎么说来着,对,真相的叠加态!”
如果要选一个比林瑾行本人还要了解自己的人,那这个人一定是林祥枝了。
“你越回避,他就越相信,看起来是我误导了你,其实是你把自己绕进去了,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