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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戒指 ...

  •   林瑾行一时无话。
      因为除了惊讶,他一时没话可说。
      就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所窥露出的陈燕和林祥枝在揣测人心上的算计,恐怕十个他和陈嘉伦加起来都不及。

      “瑾行,我承认我是个非常虚荣的人,你最大程度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你跟那些靠家里砸钱混文凭的纨绔完全不一样,每个人都说你是天才,而且不是用钱就能砸出来的那种天才,我觉得天才就应该有天才的人生,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娶个高官的女儿,那你真就什么都有了。”

      “不,那是你什么都有了,”林瑾行尖锐地问,“我妈是因为这件事自杀的吗?我现在不回避了,那可以说实话了吗?”
      林祥枝本来倒着茶的从容动作一顿,显然也没想到他这么问。

      这是一个他们父子间尘封了十几年的禁忌话题,像一颗被厚土掩埋的哑雷,静静蛰伏在角落。
      这颗雷里,埋着一个少年午夜梦回的惊叫,埋着一个母亲纵身一跃的性命,更埋着一个家庭从温暖到崩塌的全部悲剧,一个不慎,就会将这十几年不冷不热的父子情分炸得粉碎。

      良久,林祥枝才开口:“我承认我作风很恶劣,但我从没对不起书瑶,她是看到了那份亲子鉴定。”
      书瑶是林瑾行妈妈的名字,林瑾行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藏着的另一种逻辑:“你没有解释?”
      林祥枝这回沉默得更久,才平静地说了一个字:“对。”
      林瑾行几乎是不可置信:“你明知道她……你故意的?”
      “我明知道她情绪很不好,让你每天陪着她弹琴,”林祥枝替他补充完整,然后说,“但谈不上故意,我要是真的故意,你根本就不会知道这件事。”

      林瑾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太多东西堵在他的心口了,以至于他没能压住那些积压了许久的情绪:“我真的是恨透了你虚伪的样子,恨透你不择手段,恨透你处心积虑用假报告算计了那么多人,明明是虚荣至极却还冠冕堂皇地把自己包装成所谓‘为我好’的‘好父亲’,我恨透你风流成性又理所当然的样子。”

      林瑾行从未如此直白地袒露过爱恨,却觉得这些话早就该说了,哪怕没有意义。
      以前的心理医生曾反复建议他试着把内心的感受具象化表达出来,哪怕是愤怒和憎恨,也别让它们在心里腐烂。
      可年少的他爱搭不理,他喜欢物理公式的严谨、世界运行的恒定规律,所以觉得情绪是最无逻辑的变量。

      不能大声说话是林瑾行从小刻在骨子里的家教,他长这么大头一次把愤恨付诸音量,以至于他现在生出一种陌生的宣泄感:“我讨厌因为你的自私,让我妈为你的烂事受尽折磨,我讨厌你把一个本来可以很好的家庭彻底毁了,我讨厌你总是玩弄人心,总是轻而易举就可以让那么多人痛苦,自己却能置身之外十几年过得心安理得!”

      林祥枝倒是异常平静,他不是个情绪化的人,一个人攀爬到一定程度,任何意气用事都是大忌,他就像是一个面对自家发脾气的孩子的普通父亲,从容地接住所有积攒已久的锋芒与控诉:“瑾行,情感从不是非黑即白的,你就是爱恨都太单纯了,喜欢就喜欢到极致,不惜拿自己的前程换爱情,讨厌就讨厌到极致,一个眼神都欠奉,但憎恨和在意本就是一体的,关心和虚荣也是共存的。我确实忽略过你的一些感受,但你觉得本该圆满的家,只是你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到的样子而已。”

      “你妈那时候双相已经很严重,一点细节不对就歇斯底里地钻牛角尖,你不信可以看她的诊疗记录,我还保留着,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有跟我对峙的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晚,你为什么不想想,你妈这种条件,如果她性格健全,轮得到我娶她吗,轮得到你跟我姓吗?”
      林祥枝的话直白得残酷,“说实话我一直担心你遗传她这点,特意让心理医生盯紧你,医生说特别聪明的人容易有点情绪问题,尤其是你那几年表现得……太像了。”

      “其实从头到尾都跟亲子鉴定没有关系,有一次我应酬晚归,她在我外套上发现一根长头发,就闹着说我有外遇,非要离婚,”林祥枝嗤笑一声,“我不能离啊!那时候我的初创公司刚完成重组,投资方就是看中你外公的资源才肯入局的,我签了三年三千万的对赌协议,一离婚,我就完了,她近乎病态地怀疑我,翻我的各种记录,直到她发现亲子鉴定,我就知道,稻草到了,我想,既然我们都已经到极限了,干脆就算了吧,不是她跳,就是我跳。”

      “所以你以为的本该很好的家庭,是我一直在维持你的错觉而已,她把耐心都给了你,把躁郁都给了我,”林祥枝问,“瑾行,我就问你,要是当年跳下去的是我,你今天也会这样摆出这种态度质问她吗?”

      林瑾行不知道,这对他来说又是一个超纲的问题。
      因为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都已经被脱敏疗法打磨得模糊不清,他甚至想不起来他和妈妈对话的语气和方式,妈妈在他脑海里只剩个温柔的轮廓和几句台词,那些争吵与崩溃的细节,都成了褪色的虚影。
      他甚至已经分辨不出林祥枝说的是真的还是另一个更完美的谎言,但这话他最终没说出口。因为一段父子关系不该这样难堪,但他也说不出别的好听的话。

      家政阿姨的晚餐提醒打断了茶室里的沉默。
      晚饭是两父子一起吃,大概是过于冷清,林祥枝让家政阿姨留下吃饭,但家政阿姨说自家在外工作的女儿难得回来过年了,要回去一家人吃个团年饭。
      于是整个偌大的房子就剩父子两人,林瑾行太久没回来过,也不知道这个房子只是今天凑巧这么冷清,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冷清的。

      临睡前,林祥枝过来敲开林瑾行的房门,说:“嘉伦这孩子挺好的,我第一次见就喜欢,我当时想着,我就这么错有错着认了这个儿子也挺好的,有这么两个儿子够我吹一辈子了,可惜他不肯,但他不肯我反而又觉得他有情有义,如果你是个女孩,我肯定举手同意了。”
      林瑾行想说这事从来都不需要征求他的同意,但林祥枝率先说了下去:“不过现在也轮不到我喜不喜欢,这两天带他回来吃个饭吧,陈燕那边我开口跟她说一声,我知道我的态度对你无所谓,但他应该会高兴的,毕竟你们没办法办婚礼。”

      林瑾行对一起吃饭这件事有着很糟糕的印象,当年那一顿饭也是他们四个人,林祥枝和陈燕给他们编制了一个荒唐的谎言,导致很多事情变了轨,类似的饭没必要吃:“我不觉得他会想跟你吃饭。”
      “那你就太不了解他了,”林祥枝叹了口气,“他会开心的,不信你问问。”

      这话很快得到了验证,林瑾行在电话里说的时候,陈嘉伦确实出乎他预料的开心,并且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我可以带上外婆吗?她今天也问起你了,还有舅父舅妈和嘉欣,对,还有嘉欣的男朋友。但你爸真的跟我妈说了吗,怎么我妈没跟我说啊?地点定了吗?在你们那还是我们那?”

      林瑾行应付不了这连珠炮似的问题,陈嘉伦总是很擅长将平常的事情赋予意义,一顿饭被他搞得好像意义重大。
      但只要他开心,林瑾行很愿意配合,于是把地点定在陈嘉伦家那边。

      然而这顿饭到底还是没吃成,火箭方传来了新的复测数据,需要紧急复核参数,陈嘉伦当天就得赶回北京。
      去机场的路上,他还很遗憾在电话里对林瑾行说:“只能下次回来再吃了,怎么只有我要回去,单位都不考虑一下伴侣的情况的吗?
      有的没的发散了一大通,但当林瑾行提出陪他一起回去加班的时候,他又拒绝了:“不用不用,你难得回家一次,你爸肯定希望你多待几天,下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要是像上次那样封闭攻关一百天,可能半年内都没有假期呢。”

      陈嘉伦一语成谶。
      研判会,复核会一场接一场地开,直到故障定位完成,再次进入分系统联调阶段,他们始终没能凑到一起回家。
      整个型号组都在跟时间极限赛跑,乃至其他非核心项目和课题全部为此而让路,他们也只能等发射成功后再一起休假回家。

      测试依然是封闭的,但比起荒凉干冽的西北,熟悉的亚热带气候对他们来说总是更容易适应。
      各组作息错杂如乱线,林瑾行需要值夜班,晚饭是他的午餐,他吃完饭,习惯性避开人群,独自坐在食堂外的水泥台阶上,刚点了一根烟提神,陈嘉伦和几个同事也从侧门走出来透风。
      基地的作息单调又高压,饭后凑堆抽烟闲聊已经是多数人一天里为数不多的松弛时刻,陈嘉伦不抽烟,消遣就少了一样,别人吞云吐雾时,他只能蹲在一旁摘花摘草,再待多一阵子,他大概能出版一本亚热带野生植物图鉴。

      年轻人闲聊的话题也无非是那些,有人叹着气说和女朋友已经一个月没见,闹了别扭都没时间哄,只求回去后不要被甩。
      然后大家开始热心地分享着哄女朋友大法,又有人哀嚎自己母胎单身,有人问到陈嘉伦的时候,陈嘉伦还没说话,就被另一个同事打趣道:“他还用问么,他这样的肯定能在情场乱杀了,追他的得排到发射场外,就算闹矛盾也压根不用费劲儿哄。”
      陈嘉伦只是笑了笑,没接茬。

      他们天南地北地扯了一轮,烟也抽完了,该休息的休息,该加班的加班,陈嘉伦却没动,他还想跟林瑾行多待一会。
      他做不到像林瑾行这样心无旁骛地靠自己一个人待着就能充满电,他是个需要从外部汲取能量的人,这个外部能量可以是其他人也可以是林瑾行,如果是后者,他的充电效率会更高,哪怕只是两个人并肩坐着,什么都不做。

      可他坐也不肯好好坐,非要爬上旁边的双杠,还非要把一条腿架起来,手肘搭在膝盖上,动作轻松又嚣张,他忽然说:“那天我在核对接口数据时,发现了一组异常重复出现,只是数值未达告警阈值,于是我翻出分系统原始报告,却没找到相关标注,因为分系统工程师只关注单个部件的合格区间,忽略了跨系统联动影响。”
      林瑾行蓦然抬头看他。

      年末前的试车验证失败后,团队一直没有找到关键故障。
      那段时间里,来自各方的质疑就像细微的裂纹,在这个庞大的系统中蔓延开来,型号方案被质疑先天不足,还有人提议推翻原方案重新论证。
      陈嘉伦这样的发现,意味着那个扼住了这把大国重器咽喉数百天的故障有可能被精准定位,就在他面前。
      但这跟林瑾行后来得到的信息却不大一样。

      异常的发现总是振奋的,就像卡关了很久的游戏,突然在迷雾里看见了终极大Boss露出的一角盔甲,陈嘉伦其实很久都没有过那样亢奋的时刻,非要类比的话,就像在大四时,在无比压抑的时刻里他们收到了期待已久的的录取结果那一瞬。
      于是他那天几乎连夜整理出关联分析报告。
      “但测试团队率先传来了消息,他们在拆解复检的一个发动机小配件上发现了微小裂纹,对应的异常数据与我锁定的那组完全吻合,真的很凑巧,上报时间只比我早了一个小时。”
      费尽心思找出了大boss,一血却已被人拿下。

      陈嘉伦没觉得遗憾,晚了就是晚了,林瑾行也没有说什么你从总体层面锁定异常就比单机层面要厉害得多之类的宽慰,陈嘉伦也不需要他去用这种幼稚的方式肯定,事实上陈嘉伦能这么快日服几个分系统的技术刺头已经足够让人刮目相看。
      只是航天没有英雄主义,集体主义没有孤胆英雄,很多时候个人的火花会被整个系统的光掩去,林瑾行自己都深有体会。

      “唉,老了,我高中时候还能侧躺在单杠上,像小龙女一样,现在不行了,”陈嘉伦看他又抽起了烟,发现这里每个人都基本是烟盒不离身,林瑾行抽烟的习惯说不定就是这么来的,忍不住问:“在这儿除了抽烟,还能靠什么解压?”
      林瑾行夹着烟的手往后一指:“去厕所lu一发。”
      这话也太糙了,陈嘉伦大笑出声:“我真的很好奇到底是谁把你带坏了,我的禁欲系高岭之花呢?”
      林瑾行淡淡地说:“在这待久了蝌蚪都要长成青蛙了,哪来的禁欲系。”

      陈嘉伦笑得差点从双杠摔下来,不是因为这话多好笑,而是这话从林瑾行嘴里说出来就很好笑。
      这人惯常装得人模狗样,本质还是典型的理工男——这个高校里性压抑程度最高、在学校树洞里留下各种炸裂发言、致力于开发学校野战地点、搞基率居高不下的群体。

      陈嘉伦:“你说这里有摄像头吗?”
      “你说呢?干嘛,你要野战?”
      陈嘉伦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那还是抽烟吧,野战影响多不好。”
      林瑾行弹了弹烟灰:“等你做到总师就有独立单间了。”
      “哇,好远大的目标,我争取争取,但愿那时候我们还能像现在,啊不,像十九岁那时候每天大战三百回合,毕竟为祖国再硬五十年……”
      陈嘉伦说到这里,顿了顿,吃力地回忆了一下,“等等,原话是什么来着,为祖国……为祖国……再什么五十年来着?”

      林瑾行笑了起来,伸手一把揉乱他的头发。
      陈嘉伦顺势跳下双杠,以单膝蹲跪的姿势稳稳落地,然后拉过林瑾行的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草编的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瞄了眼食堂侧门的方向,然后把林瑾行的手背拉到唇边飞快地亲了一下:“这份工资鸽子蛋是无望了,但该有的还是要有的,外婆送了一套黄金首饰给我,我打算把它融了,做成两套金光闪闪的项链和戒指,你可一定要戴,不能嫌不好看!然后再刻个萝卜章画个证,就差不多了。”

      刚过境的一场台风短暂地带走了潮湿的海洋水汽,干燥的空气让陈嘉伦的嘴唇显得有些干,手背上的吻轻得像蜻蜓点水,带着一点粗糙的暖意。
      不等林瑾行叮嘱他涂润唇膏,陈嘉伦就已经松开了手,转身走了。
      林瑾行低头,草编的指环尺寸竟然刚刚好,还点缀着一朵小小的黄花,像是专门为他的手指量身打造的。

      刚回到楼里,陈嘉伦就碰见一个热控的同事出来上厕所,刚好是不同级的校友。
      于是陈嘉伦喊住他问:“嘿老周你还记得以前有句标语,为祖国再什么五十年来着?”
      老周步履匆匆地钻进洗手间,空荡隔间里产生的回声把他铿锵的回答放大:“再硬五十年!”
      陈嘉伦:“……”
      靠,他就是被这群人带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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