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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五百块的心事 1.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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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安敲开江逾白家门的那一刻,眼皮当即一跳。
开门的不是他要找的人,是陈砚。
可眼前的陈砚,跟他记忆里那个在相亲局上惊艳全场的样子,完全是两回事。那天他穿的是剪裁利落的蓝白条纹衬衫,眉眼清俊得像幅画,连他老婆沈萍的同事苏晴都看直了眼。可今天,陈砚就套了件米白色的绞花针织毛衣,软乎乎的料子裹着他,整个人显得松快又慵懒,连眼神里那点漫不经心的劲儿,都被这一身暖色调揉得软了几分。
陆承安当即就斜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压着火气的调侃,半点不怵,也不闷:
“可以啊你,我今天打了你好几通电话,一个不接,合着躲这儿来了?”
他心里门儿清。
那天家里的事,他一早就看透了,准是江逾白那臭小子撺掇的。俩人事先连个招呼都不跟他打,转头就把局面搅了,他是真有点不爽。
可他不爽归不爽,也只停留在嘴上怼两句、眼神嫌弃一下,大气、不纠缠,自带一股熟男式好笑。
陈砚没接话,只是侧身让他进来,嘴角还勾着点欠欠的笑。
陆承安迈步往里走,一抬眼就看见茶案前的江逾白。
江逾白已经在茶案前坐好了。他抬手点开桌前那只小巧的音响,一段温柔干净的钢琴曲缓缓淌开——正是那首动人的《瞬间的永恒》。他随意坐进椅中,一身休闲便装,脊背却依旧挺得利落。一条腿自然抬起,脚尖轻搭在凳边,姿态松弛却不显散漫,自带一股漫不经心的矜贵。
陆承安瞥了眼江逾白,心里默默补了句:行,你们俩可真行。
嘴上没再啰嗦,和陈砚一起在对面坐下,倒要看看这俩小子想干嘛。
江逾白指尖轻旋,打火机在掌心利落转了两圈,火苗应声亮起。他抬腕点上香头,指尖顺势从香尾滑至火星处,轻轻一拂,明火瞬熄,青烟细细一缕,缭绕升起。
音乐未停,他已执壶开始温杯洁具。滚烫开水直直淋过三才盖碗,天盖、地托、人碗尽数烫透,瓷面相撞,清脆连片,与琴声恰好相融。烫毕,手腕轻扬,将碗中热水沥出,浇在茶宠之上。
取茶、投茶,茶叶落入碗底清响细碎。合盖、摇香,动作一气呵成。下一瞬,指尖轻挑,天盖腾空飞起,再稳稳落回碗口。沸水再淋,浇遍碗身。他将天盖轻搭碗沿,掌心一拍地托,整只盖碗凌空旋起,茶水悬而不洒,落掌接住的刹那,热水顺势倾出,再浇茶宠。
再次投茶入碗,轻摇醒香。他两指微掀天盖,凑近鼻尖,静闻一缕清茶香漫开。盖回天盖,注水高冲,指尖轻捻盖子,贴着碗口缓缓旋转——“滋——嗒——”盖沿与碗身擦出清越悦耳的声响,一圈、两圈,刮尽浮沫,干净利落。
旋盖、刮沫、淋碗、再浇茶宠,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松弛又凌厉。琴声柔,瓷音脆,姿态闲,动作绝。
陆承安看着看着,刚涌上来的那点火气,悄无声息就散了。
他见过的场面不少,可这么干净、漂亮、又有气场的动作,还是被结结实实震了一下。
一套流程收势,江逾白稳稳提起盖碗,将茶汤依次分入杯中。先给陈砚一杯,再给陆承安一杯,最后给自己斟上。右手轻轻一伸,做出一个安静又优雅的“请”的手势。
全程,他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
陆承安接过茶杯,心里哭笑不得。
他本来是过来找人、准备好好怼两句的,结果倒好,人还没骂完,自己先看入迷了,连来意都忘得一干二净。
话音刚落,陈砚的手机轻轻响了起来。
他垂眸看了眼屏幕,是仓库的同事。
随手接起,对方说明天有事请假,想托他替个班。
陈砚语气清淡,只应了一个字:“好。”
电话一挂,陆承安眼疾手快,一把将陈砚的手机抢了过来。
他低头翻开通讯录一看,当场气笑,又露出一脸得逞的得意。
好小子,他的号码没存,江逾白的也没有。
整部手机里,通讯录干干净净,一共就五个人。
陆承安扬了扬下巴,一脸欠欠的得意,手腕轻扬,直接把手机朝对面的江逾白丢了过去。
全程没人说话。
江逾白抬手稳稳接住,目光淡淡扫过一眼屏幕。
下一秒,他手腕一送,直接把手机丢回给陈砚。
做完这一切,他没挪开视线,就这么安安静静、直直地看着陈砚。
没有表情,没有开口,却比任何责备都更有分量。
陈砚抬手接住手机,指尖微微一顿。
一贯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轻轻动了一下,眼底难得掠过一丝不自在。
空气静了一瞬。
陈砚指尖还停在手机边缘,神色间那点不自在未散,正被江逾白看得有些无措。
陆承安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狡黠,偏选在这最尴尬的时刻,轻飘飘落了一句。
他抬眼,目光落在陈砚脸上,语气平静自然,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旧闻:
“前阵子有个新闻,受害人里有个叫柯秀英的,关联人叫陈小砚。”
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淡,只轻轻加了一句:
“涉案金额,不多,就五百块。”
没有问,没有点破,却精准扎在陈砚最不想让人碰的地方。
那五百块,那笔被人骗走的钱,是他藏得最深的难堪。
陈砚脸色瞬间微僵,指尖攥紧,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陆承安安安静静退到一边,看戏。
真正压人的,是江逾白。
他没有立刻替陈砚挡,也没有开口呵斥。
只是依旧看着陈砚,目光静而深,没有责备,没有探究,
却带着一种“我不逼你,但你瞒不住我”的沉缓力道。
他没看陆承安,只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层温温的屏障:
“不想说,可以不说。”
一句话——护了,也探了。
护的是他的尊严,探的是他的心防。
我不逼你,但我知道你有事,我等着你自己开口。
陈砚迎上他的目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一贯淡然的人,第一次露出这般无措又被戳中的模样。
陆承安在旁边看得明明白白:
这一下,不是他扎疼了陈砚。
是江逾白那句温柔,真正扎进了陈砚心里。
他轻笑一声,伸手从桌前拿起一颗金桔茶——外皮是金桔皮,里面裹着茶的那种。
指尖掂了掂,故意朝江逾白一扬,语气带着调侃:
“茶不错,这个也来一颗。”
话音未落,手腕轻抛,金桔茶径直朝江逾白丢了过去。
江逾白眼睫都没抬,只抬手将面前的茶碗轻轻一倾,稳稳接住。
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他不言不语,将金桔茶放进碗中,注水、冲泡,不过片刻,清润的果香混着茶香漫了开来。
分茶时,依旧先递到陈砚面前一杯,再给陆承安斟上。
陆承安端起杯子尝了一口,眼底笑意了然。
目的已经达到:戳中了陈砚,逼出了江逾白的护短,也把两人之间那层窗纸,轻轻挑开了。
再留着,反倒碍事。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没再提刚才半个字,只淡淡一句:
“我还有事,先走了。”
话音落,人已出门。
门轻轻合上,把空间,完完整整留给了屋里的两个人。